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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太医的针疗后,裴国舅总算能开口了。
不过,得知自己有偏瘫迹象的他,悬着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双重打击,像两座大山同时压上胸口。
他眼前一黑,竟承受不住,直挺挺晕死过去。
管家与一众下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乱作一团。
中了云汐符箓的裴国舅,哪怕激动晕厥,噩梦也没有放过他。
此番的梦境里,白日里那几张被他鞭笞过的少女面孔交替浮现,
鞭子反落在他自己身上,每一下都皮开肉绽、痛入骨髓。
更可怕的是,梦境深处还掺杂着一道飘渺空灵的回音,
那声音似男似女,似远似近,在耳畔反复回荡~~
“裴琰,你生性暴戾,作恶多端,残害百姓,强抢民女。老天有眼,报应已至,你终将坠入地狱,哈哈哈!”
“谁……是谁在说话?滚出来!”裴琰在梦中嘶吼,声音却像被棉絮堵住,闷哑无力。
回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虚无又嚣张的笑声,在梦境的罅隙间回荡,怎么抓也抓不住。
“别跑!给老子出来!敢恐吓我,我定要将你抽筋剥皮!”
裴琰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挣脱。
他面色青白交错,满头大汗如浆,气息粗喘如风箱,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眼看去,床榻下跪着一片瑟瑟发抖的仆奴,乌压压跪了满地。
他们个个脸色泛白,眼底充满恐惧。
方才国舅在梦中暴怒扬言要刮了谁的皮,众人心中更惧了。
满屋奴仆拼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被国舅注意到,成了他发泄的靶子。
往日里,不是没有奴仆惨死在他暴怒之下。
良久,裴国舅动了动嘴唇,嘶哑如破锣的嗓音自喉间挤出,厉声喝道:
“前日刚入府的那几个贱人,把人给我带上来!”
一旁管家闻言,只当他又要对那几个少女施暴发泄。
神色为难,踌躇片刻,硬着头皮上前两步,躬身低声劝道:
“老爷,卢太医临走再三叮嘱,您这身子经不起大喜大悲、动怒伤身,务必静心休养。
若是肝火再起,这偏瘫之症便再难回转。
太医说,您病根在于气血逆行、经脉淤堵,一旦再受刺激,轻则半身不遂,重则……性命难保。”
裴国舅闻言,面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那双狭长的眼里血丝密布,怒瞪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子……再也不想看见那几个贱人!”
若不是因那几个贱人,他也不会因太过激动而气血逆行,落得这险些半身瘫痪的下场!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是,老奴即刻让人将她们处置干净,绝不让她们再出现在老爷眼前碍眼!”
说罢便转身要去吩咐。
裴国舅却猛地抬手,肥胖的手指颤了颤,叫住他:“等等。”
管家回头:“老爷还有何吩咐?”
裴琰躺在床上,胸口起伏,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噩梦里那道飘渺的回音。
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像吞了沙:
“那几个女子……不必杀了。把她们卖到城外最下等的窑坊去,越远越好。”
管家微一怔忡,随即躬身应下:“是,老奴即刻去安排。”
他转头看见满地仍跪着的奴仆,眉头一皱呵斥:
“还跪在这儿做什么?闲得慌?全都滚出去!惊扰老爷歇息,唯你们是问!”
奴仆们如蒙大赦,纷纷如鸟兽散。
待屋内清净,裴国舅眼皮不自觉打架,又睡了过去。
管事见状便也弯着腰悄然退下。
可裴国舅刚入眠,梦中的斥责声再次响起,痛斥他不知悔改,害人性命尚且不够,还要将人送入窑子,令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国舅陡然惊醒,浑身冷汗,当即扬声唤回管家,命他打消原先的主意,只将那几名少女赶出府门便罢。
管家愣住,实在不解国舅为何转眼改了主意,这全然不似他平日行事。
他伺候老爷数十年,可没见他有心软的时候。
不过此刻见他面色惨白,眼底恐惧慌乱的模样,管家不禁暗忖:
老爷这是梦到了什么,被吓懵了?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试探性再问:“真……真要放了那几个女人?那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搜罗来的。”
裴国舅沉吟片刻,忍着不舍强调让管事放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语气急切:“再去帮我寻个……寻个能驱邪的道士来。”
他怀疑自己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被那噩梦连连折磨!!
管家一怔,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低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裴琰挥了挥手,阖上眼,面上那层青白之色在烛火映照下愈发可怖。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噩梦的余音还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像一根刺,扎在魂魄最深处,拔不掉,也咽不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回音“并非鬼魅。
而是青玉耳坠中沈挽月的魂体借着符咒之力,将积压多年的怨愤灌入了他的梦境。
云汐的符,不只是梦魇。
它还是一扇窗。
一扇让那些被他残害过的亡魂,得以在梦中向他讨债的窗。
——
南城四合院内,楚文谨捧着那张国子监入学测试资格的文书。
面上喜色还未散尽,可一想到这名额竟是给云汐收留的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儿。
心里多少有些不是味儿。
他手里就这么一个名额,给了外人。
就算自家小子用不上,也不该随意给外人呀。
可转念一想,靖王妃的面子,他敢驳吗?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提出要求:“汐儿,你既要用这名额,总得让为父见一见那孩子。”
他亲自考一考,若真有些天赋倒也罢了,若是个榆木脑袋,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他这名额
云汐自然应允,当即吩咐慧娘去把阿禾接来。
休沐日那日,阿禾跟着慧娘踏入四合院。
一身粗布衣裳,眉眼清秀,站在院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楚文谨让他当场默了一首《论语》,又出了几道算术题,最后随口问了问盈都地理沿革。
阿禾不慌不忙,一字不差背完,算术题心算便报出答案。
地理一道更是引经据典,连楚文谨都未曾细考的偏门河道变迁都答得分毫不差。
楚文谨下巴差点掉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没合上。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院落角落。
自家儿子楚明轩正撅着屁股蹲在墙根下,拿根草棍戳弄蛐蛐罐,嘴里还念念有词:“咬它!咬它!”
楚文谨额角青筋直跳,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简直能杀人。
阿禾考完便随慧娘告辞离去。
楚文谨深吸一口气,转头冲角落一声暴喝:“楚明轩!给我滚进来!”
正门“砰“地关上。
那天傍晚,屋内楚明轩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足足响了半刻钟。
其间夹杂着戒尺拍肉的脆响,和楚文谨恨铁不成钢的怒吼:
“人家比你小两岁!就能背《水经注》,你连《千字文》都背不顺!你还有脸玩蛐蛐!”
西厢房里的明月默默捂住了耳朵,冲柳氏苦笑:“娘,我是不是该给弟弟备点伤药?”
柳氏淡定喝了口茶,眼皮抖了抖:“不必,你爹自有分寸——最多肿上三日。”
她放下茶盏,轻轻一叹,暗自思忖:
我父亲乃是秀才,我也不算愚钝,文谨更是进士出身,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个蠢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