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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下聘的消息似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拍着醒木添油加醋。
街头巷尾的百姓交头接耳。
连挑担卖花的小贩都能唠上两句“靖王聘礼十里红妆“的奇闻。
——
太尉府,疏月轩。
谢霜听闻消息,将自己关在房中,一连砸毁数套茶具。
屋外廊下,太尉夫人听见屋内噼里啪啦的响动,脚步猛地顿住,面色骤沉。
她心底焦灼:事到如今,霜儿竟还对靖王不死心?
她与二皇子已合了八字,算着时日,二皇子很快便会前来下聘。
若是让二皇子那边知晓她心中还惦念着靖王,怕是还未过门便生了嫌隙,往后夫妻如何和睦?
太尉夫人左右看了看,人多眼杂,她忙挥手遣退周边丫鬟,
只留下翠微与另一名贴身心腹守在门口,这才推门而入。
一脚踏进屋内,脚底便踩到一片碎瓷,“咯吱“一声脆响。
她低头一看,满地狼藉,瓷片、茶渍、花瓣混在一处。
太尉夫人瞪向杵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丫鬟,低喝:“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地上瓷片收拾了!”
丫鬟如梦初醒,忙跪下身用手去捡细碎的瓷片,指尖被划破也顾不上,只飞快将碎片拢作一堆。
待收拾干净,太尉夫人才轻叹一声,目光落向桌旁那道身影。
谢霜端坐在椅中,长发披散未梳,面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愤怒余韵。
“霜儿,你何苦呢!”
太尉夫人轻叹一声,从翠微手中接过木梳,缓步绕到谢霜身后。
指尖拢起那及腰的青丝,细细梳理。
梳齿穿过发间,动作轻柔,似在抚平女儿的怒火。
她沉吟片刻,柔声开口:
“霜儿,你自小便是爹娘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
三岁能诵诗,五岁通棋艺,七岁便有自己独到的见地,从不人云亦云。
后来凭本事被国师收入门下,数年学成归来,你是咱们谢家的门面,是家族的荣耀。
京中谁不夸你一声国色天香、才德兼备?
你是京城第一贵女,是多少名门闺秀艳羡都来不及的存在——“
她手上动作未停,声音愈发轻缓:
“何苦为这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葬送自己十数年的苦心经营?
靖王弃你,是他错失良缘。
二皇子品性温厚,颇有才干,将来未必没有问鼎之机。
你嫁过去,凭你的容貌心性,定然能安稳度日,尊荣加身。
娘知晓你心中委屈,可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人总要往前看。”
谢霜静静听着,脸上戾气渐渐平复。
良久,她淡淡应了一声:“母亲说得是,女儿晓得了。”
太尉夫人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劝说奏效,心头一松,又细细叮嘱几句,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门扇轻阖,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霜面上那层温顺乖巧瞬间剥落。
她盯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眼底寒意森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晓得了?
她自然晓得——
晓得该如何叫靖王娶不成这王妃。
下聘又如何?
婚事一日未曾尘埃落定,她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楚云汐!
区区外来小官之女,也敢觊觎靖王,横插一脚坏她好事!
该死!
她抬手,指尖在桌沿轻叩三下。
屏风之后暗影微动,一道黑衣人影悄无声息跪地听令。
“去。”谢霜的声音冷如寒冰,“寻个时机,除掉楚云汐。”
黑衣人领命,正要退下,她忽然开口:“且慢!”
脑中闪过昨日宫宴,裴国舅落在楚云汐身上那道贪婪黏腻的目光,她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笑意。
“不必急着杀她。先将人绑来,直接送入国舅府,就说是我送给他的一份见面礼。”
不能让楚云汐那么容易死,得好好让她体验一番国舅爷的‘疼爱‘!
黑衣人应声,隐入暗处退去。
而此刻的裴国舅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琰因做了一夜噩梦,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哀嚎。
明明身上无半点伤痕,他却能清晰复刻梦中鞭笞之处的痛感。
满身酸涩,手脚发软,连执鞭的力气都没有。
最是难堪的是,清晨下人发现他倒在地面时,他尚在睡梦中痛苦挣扎,竟大小便失禁。
仆妇们手忙脚乱替他擦洗干净,才将人抬回床榻。
裴琰素来高傲,何曾这般狼狈,还在一众下人面前失尽体面。
他本打算下令,将所有窥见他丑态的仆从尽数处置,
谁知喉咙似被堵死,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管家见状吓得面无人色,连忙派人入宫请御医。
家丁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奔往皇宫。
不到半个时辰,卢太医领着数位太医匆匆赶到国舅府问诊。
几位太医轮流把脉过后,皆摇头叹息。
最后卢太医上前亲自把脉,指尖搭在裴琰腕上片刻,便得出了结论——
裴国舅这是中风偏瘫的迹象呀。
卢太医素来鄙夷裴琰的为人,若非皇后亲自传旨,他绝不愿踏足此处。
如今见裴琰落得这般境地,先前被迫前来的郁气反倒消散大半。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向管家拱手道:“国舅爷急火攻心,伤及本源,短期内需卧床静养。老夫先开一剂汤药,按时服用,或可暂缓病症。”
说罢提笔写方,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终究没藏住。
卢太医收了笔,将药方递与管家,目光却有意无意扫过内室屏风后隐约传来的呜咽哀嚎。
他眸色微动,捋须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管家,老夫再多句嘴。国舅此症根源在于气血逆乱、肝阳上亢,绝非朝夕可愈。
往后调养,最忌三件事:
一忌大喜大悲,情绪太过激荡则气血翻涌,极易诱发偏瘫;
二忌饮食肥甘厚腻,酒色更需节制,过则伤肝肾,经脉愈僵;
三嘛……“
他稍作停顿,目光微垂,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国舅爷素来行事雷厉风行,老夫闻他平素好动鞭笞之刑以泄愤。
此等暴烈之举,最耗心神气血,于中风之体无异于火上浇油。
往后还需以静养为上,凡事宽心些,莫再动怒,莫再施暴。
若能收敛心性、平心静气,辅以汤药调理,或能拖些时日,不致恶化太快。”
管家连连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下。
卢太医不再多言,拱手告辞,转身步出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