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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洗尘宴,便在谢霜晕倒的一片兵荒马乱中草草收了场。
太尉夫人紧紧环抱着女儿肩头,泣不成声。
周嬷嬷掐了人中灌了安神汤,那道白色身影也不见转醒。
或许是怕难堪,‘不想’醒来吧!
太后摆了摆手,称身子乏了,宴席便散了。
整场宴席下来,最是春风得意的当属楚文谨。
他自出宫门起,面上那笑意便如泼了墨般洇开,至始至终挂得跟不值钱似的。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小官,转瞬便要成为权倾朝野的亲王岳父。
一切如同大梦一场,他只觉自己的仕途一片光明。
方才出殿时,多少双眼睛黏在他身上。
他如今的身份,不知要惹得多少在京城苦熬多年的官员眼红。
哪怕知晓云汐素来不待见他,他也厚着脸皮贴了上去。
此刻正佝偻着腰,一副疼爱女儿到骨的慈爱模样,殷勤地替楚云汐掀开车帘:
“汐儿,上车慢些,当心磕着。”
出了宫门,楚文谨再次恳切邀约楚云汐回他们新置的宅院暂住几日。
这一回,云汐没有拒绝。
她尚需要这位便宜父亲,帮她从国子监拿到入学测试的名额。
萧尘玦并未阻拦,只淡淡叮嘱:“过两日我来接你回府。”
楚文谨闻言,欲言又止,面上那谄笑僵了僵,最后还是硬着头皮道:
“王爷,我们汐儿与您还未正式拜堂成亲,她再入住府上,怕是不合适吧!”
他身后还候着不少未散的官员,三三两两立在宫道旁窃窃私语。
靖王就这般明目张胆说接云汐入府。
他作为父亲,今日若不摆出态度来,往后朝中怕是要传楚家女未嫁先居王府的闲话。
于云汐名声有损,也于他这个岳父面上无光。
萧尘玦微怔,随即嘴角微勾,声音低沉如玉石相击:
“楚大人这话倒是提醒了我。我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明日我便到府上下聘。”
楚文谨:“……”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必如此仓促“硬生生咽了回去。
靖王明日便要下聘!
这消息来得太快,他脑中嗡的一声,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女儿婚事板上钉钉,他这岳父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忧的是……靖王这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萧尘玦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高头骏马,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垂首望向楚云汐,眸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两日后,我来接你同往盈都。”
楚云汐仰头,轻轻颔首。
靖王转头吩咐长风:“送王妃去往楚府。”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踏着夜色扬尘远去。
楚文谨尚且愣在原地,身侧传来云汐淡漠的声音:“走吧,我的……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四字咬得极轻,尾音微微上扬,分不清是恭敬,还是暗藏讥讽。
楚文谨猛地回神,忙堆上笑:“哎哎,好,回家!咱们回家!”
他亦步亦趋跟着云汐上了长风驾驶的马车。
那马车宽大华贵,车壁包铜,帘帷是上好的云锦缎,拉车的马匹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楚文谨一屁股坐进去,臀下软垫弹了弹,他深吸一口气,满面红光——
这马车,这排场,他楚文谨何曾坐过!
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的那对母女。
柳氏与楚明月站在宫道下,看着那辆豪华马车载着父女二人扬长而去,气得浑身发抖。
楚明月气得撇嘴,眼眶都红了:“爹爹现在眼里就只有楚云汐!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们?不就是攀上靖王嘛,有什么了不起!”
她盯着那远去的马车背影,眼中满是渴望——那车辕上鎏金的靖王府徽记在暮色中泛着光。
她也想坐那样的豪车。
柳氏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怒意,攥紧女儿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无妨,我们乘自己马车便好。”
她拉着楚明月转身,正要走向自家那辆朴素的青布小轿,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张扬又尖细的笑声:“二位请留步!”
柳氏与楚明月同时回身,只见裴国舅裴琰负手立在原地,两名小厮提着灯笼侍立身后。
柳氏脸色微变,连忙拉着明月屈膝行礼:“见过国舅爷。”
裴琰琰面上笑意亲和,眼底却精光一闪,目光先落在柳氏身上:
“楚夫人不必多礼。
方才宴席上人多,来不及与夫人叙话,特来道一声恭喜。
再过不久,夫人便是靖王殿下的岳母了。
夫人教女有方,楚家大姑娘蕙质兰心,连太后都格外看重,真是楚家的福气。”
柳氏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只能勉强赔笑:“国舅爷谬赞,小女实在何德何能……”
裴琰摆了摆手,视线一转,落至楚明月身上。
狭长眼眸微微一眯,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她挺拔的身段,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这位便是二姑娘吧?生得这般标致,眉眼之间,反倒比姐姐多几分鲜活灵气,身段也好,一看便是有福气的。”
楚明月听得脸颊发烫,羞答答垂下头,指尖绞着帕子,心底甜意翻涌——
国舅爷竟然当众夸她,说她比姐姐更好看!
柳氏后背却无端窜起一股寒意,忙福了一礼,干笑道:
“国舅爷说笑了,小女粗陋得很。天色已晚,妾身该带她回去了,改日再向国舅爷请安。”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明月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裴琰立在宫道旁,目送那青布马车辘辘远去,眼底那点亲和笑意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阴鸷。
他拇指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的嵌宝扣,唇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笑。
这个从盈都来的楚家……倒是有点意思。
——
太尉府,疏月轩。
烛火摇曳,纱帐低垂。
谢霜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母亲红肿的眼眶。
太尉夫人守在榻边,见女儿醒来,眼泪当即又滚落下来,忙取帕拭泪:
“霜儿,你可快吓死为娘了!太医说你急火攻心、气血两虚,往后万万不可再动气,记住了吗?”
谢霜撑着身子坐起身,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却还算平稳:“母亲莫哭,女儿无事。”
太尉夫人擦去泪水,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
“霜儿,听娘一句劝。靖王与你本就无缘,强求不得。
但二皇子亦是龙凤之姿,性情温厚,满腹才华,半点不比靖王逊色。
他生母虽是宫女,养母却是皇后娘娘,来日未必没有大好前程。
你嫁过去,凭你的品貌心性,定然夫妻和睦,日子未必会差。”
谢霜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待母亲说完,她才轻声开口:“母亲,女儿累了,想独自静一静。您先回去吧。”
太尉夫人犹豫片刻,终究不愿违逆女儿,轻叹一声:
“好,你好好歇息。我让翠微她们守在外间,有事只管唤人。”
说罢她起身,又叮嘱了两名丫鬟几句,才一步三回头,推门离去。
门扉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霜面上那温顺乖巧的面具,一点点剥落殆尽。
她倚靠着软枕,缓缓抬眼,眼底早已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柔和,只剩翻涌不散的阴霾与寒意。
她一声冷嗤,锐利目光直直扫向屏风之后:“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