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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小宴,因萧尘玦与裴国舅这两尊煞神在座,满殿宾客不自觉多了几分拘谨,连交谈声都刻意压得极低,不敢肆意谈笑。
萧尘玦却似全然未曾察觉自己带来的凝滞气氛,径直携楚云汐走向大殿最前方的席位落座。
这席位正与长公主萧令仪相对,楚云汐坐下前微微颔首示意。
萧令仪朝她促狭地眨了眨眼,唇角漾开一抹了然的笑意。
长公主身侧的几位皇子也纷纷投来目光,好奇打量着楚云汐。
太子萧怀煜眉梢微挑,三皇子萧怀瑜与四皇子萧怀璋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诧异。
那位众人都以为会孤老一生的皇叔,竟当真要娶妻了。
殿内气氛正处在这诡异压抑的时刻,殿外忽传来内侍高亢的唱喏声。
“太后娘娘、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二皇子到——!”
众宾客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齐齐起身恭迎。
丝竹乐曲骤然停歇,偌大文清殿里,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请安之声。
苏太后由周嬷嬷搀扶着缓步走入,一身深棕绣福寿纹样宫装,威仪自生。
宣文帝伴在身侧,明黄龙纹常服在灯火下流光熠熠,目光淡淡扫过伏身在地的一众臣属。
皇后裴氏随在宣文帝身侧半步之后,身着藕荷色缂金丝百鸟朝凤宫装,发间仅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端庄温婉。
她眉眼间与裴国舅有七八分相似,却比他多了几分沉静柔和。
朝野皆知帝后二人伉俪情深,只可惜皇后并无子嗣傍身。
当年她尚是太子侧妃,为救失足落入冰河的宣文帝,纵身跃入刺骨寒潭,寒气侵体伤了根本,从此再难孕育。
先皇后薨逝之后,宣文帝力排众议,执意册封她为后,这份情意,很是为人动容。
她身侧的二皇子萧怀瑾,便是皇后身边一宫女开脸后生下的孩儿。
其生母产子之后难产离世,皇后怜他幼小无依,便抱至膝下亲自抚养长大。
而此刻,最惹众人目光的,正是这位二皇子。
萧怀瑾穿月白暗绣云纹锦袍,腰系白玉玉带,肤色莹白,白得近乎病态。
他生得一副男相女容,眉眼柔媚狭长,唇色殷红,墨发用羊脂玉冠束起,轮廓精致绝美。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底藏着阴鸷,艳而带寒。
楚云汐心底暗忖,此人雌雄莫辨,气质阴柔却无半分女气,偏叫人莫名心生寒意,绝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平身。”宣文帝声音从容沉稳。
众人依序起身,各自归座。
苏太后径直登上主位,宣文帝落坐身侧御座。
待殿内稍稍安静,太后端起案上蜜茶,目光缓缓扫过席间。
最终落于太尉夫人与谢霜那一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随即移开视线。
宣文帝开口说了几句场面话,而后示意身旁大总管,宣告宴席开席。
宴席过半刻钟,席间觥筹交错。
太后以年事已高、不胜酒力为由,起身去往文清殿偏殿稍作歇息。
不多时,又遣周嬷嬷将太尉夫人请至偏殿谈话。
无人知晓二人交谈了什么,半个时辰后,太尉夫人搀扶着太后重回席间。
太后落座,忽然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知太后有要事宣告。
苏太后缓声开口,声音不高:
“今日这场洗尘小宴,哀家有一件婚事要告知诸位。
先前哀家有意,将谢霜许配给靖王,只是缘分一事强求不得。
小九心有所属,这桩婚事,只能作罢。”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太尉夫人身子猛地一僵,握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转头看向身侧的谢霜。
谢霜端坐不动,面纱下眼睑轻轻一颤,面上依旧维持平静,可放在膝头的手,再度攥紧了袖中帕子。
太后继续道:“谢霜品貌心性皆是上上之选,绝不能委屈。陛下与哀家商议已定,决意将她许给二皇子萧怀瑾,择吉日便行下聘之礼。”
二皇子萧怀瑾微微一怔,随即忙起身跪拜:“儿臣遵太后、父皇赐婚。”
他面上神色温润,听闻赐婚并无半分抗拒,语气中甚至还带有几分欣喜。
席间的谢太尉只觉心口重重一沉,脸上客套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他心中原本属意的从来是太子,谢家需要的是最稳固的靠山,而非一位由皇后收养的皇子。
二皇子品性固然端正,可生母只是个无名宫女,出身低贱。
再则,养母裴皇后的母族又因裴国舅的荒唐举动日渐衰败,朝堂根基远不及太子。
太子与长公主为先皇后所出,外祖苏大学士门下桃李满天下。
朝中近半数文官都出自苏门学堂,那才是真正盘根错节的庞大家族。
奈何太后金口已开,又是帝王一同议定。
谢太尉万万不敢当众反驳,只能强压心底失落。
同谢霜一同起身谢恩:“臣……谢陛下、太后恩典。”
谢霜随之行礼,清泠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听不出太多情绪:“谢霜谢陛下,太后赐婚。”
裴琰慵懒倚在席位之上,嘴角讥笑,指尖轻轻叩击案沿,狭长眼眸深处藏着深思。
靖王拒了谢霜,太后转头便将她指给二皇子。
而二皇子算是他的大外甥。
这一场婚事变动,牵动的早已不止儿女私情,朝堂势力格局,恐怕也要随之动荡。
谢霜的赐婚方才落定,满殿宾客尚在回味这突如其来的赐婚。
萧尘玦已然从容起身,缓步走入殿中。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向身侧内侍,声线沉稳如山:
“趁今日吉时,便来个双喜临门吧。”
内侍一怔,忙垂首双手捧过圣旨,在得到文宣帝首肯后,缓缓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王萧尘玦,朕之季弟,性行温良,持躬恪慎。楚氏云汐,蕙质兰心,才德兼备。二人既有婚约在先,着即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全场一片死寂。
方才尚且低声议论的大殿,此刻落针可闻。
楚云汐安坐席上,面上维持着得体浅笑,耳根却微微发热。
她垂眸望着案上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指尖轻搭在杯沿,神色不动。
远处席位上的谢霜,面纱下那双寒潭般清透的眸子骤然一缩。
她方才才强撑体面接下嫁与二皇子的旨意,谁知靖王竟当着满朝权贵,亲手取出他与楚云汐的赐婚圣旨当众宣读。
分明是早有筹划,专等她这边尘埃落定,才紧随其后。
酸楚、不甘、屈辱,三般情绪如绳索,狠狠勒紧她的心口。
她死死攥紧袖间帕子,指节泛白,呼吸骤然急促几分——
“霜儿?”
太尉夫人察觉女儿异样,低声轻唤。
谢霜身子一晃,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只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身子一软,直直向身侧倾倒。
“霜儿!”
太尉夫人失声惊呼,急忙伸手扶住她肩头。
满殿哗然,丝竹声戛然而止,宾客纷纷起身探头张望。
周嬷嬷快步上前,指尖搭上谢霜腕脉,沉声道:
“太尉夫人莫慌,姑娘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一时晕厥,并无大碍。”
苏太后微微蹙眉,沉声吩咐:“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