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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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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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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消录》(第1/2页)
    第一章春冰
    永嘉三年冬,会稽山阴雪七日。谢氏别业“听雪阁”中,有客自剡溪来,衣葛巾单,履霜而至。阁主谢玄度见之惊起:“仲坚兄如何冒雪至此?”
    客姓庾,名道安,字仲坚,会稽隐士。此时面色如蜡,怀中抱一青布包裹,湿迹斑斑不知是雪是水。闻玄度问,但摇头,径自走向暖阁西壁。壁悬古琴“松风”,琴尾焦痕宛然。
    “取琴囊来。”庾道安声音嘶哑。
    侍者呈上锦囊,他却不用,只将青布包裹置于琴案,解开三重缠缚。玄度趋前观之,见布中乃一方冰晶,剔透如琉璃,内蕴絮状纹脉,竟似有物在其中流转。更奇者,此冰置暖阁中,炉火熊熊,竟不稍融。
    “此乃……”玄度话音未落。
    “春冰。”庾道安截道,指尖轻触冰面,“我在天台石梁下所得。其时腊月极寒,此冰悬于瀑旁岩隙,四周冰雪皑皑,独此一方晶莹异于常冰。我以玉匕取之,置怀中三日,体温不能化。”
    玄度细观,见冰中纹路竟似篆文,隐约可辨“遇阳则消”四字,然转瞬又散作游丝。正惊疑间,庾道安忽道:“为我抚《幽兰》一曲。”
    琴声起,冰中文脉应弦而动。
    第二章琴凋
    《幽兰》古谱,玄度自诩得戴安道真传。然此日甫拨宫弦,但觉指下凝涩,五音失和。正欲停手,庾道安厉声道:“勿停!”
    说也蹊跷,琴声虽滞,冰中光晕却渐盛。那些游丝文脉随音节聚散,竟在空中投出淡淡光影。玄度心中骇异,指法却不敢停,但循古谱奏完序引。
    至第三段“谷风”时,异变陡生。
    冰中文脉骤然收束,凝作一粒素白光珠,在冰中疾旋。与此同时,琴弦“嘣”然断绝,七弦齐迸,如利刃划过玄度指尖。血珠溅上冰面,竟被瞬间吸噬,不留痕迹。
    “琴以音奏,兰由芳凋……”庾道安喃喃念道,目中却有狂喜之色,“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话音未落,那冰中光珠破壁而出,悬于半空,照得一室皆明。其光清冷如月,然触肤生温。玄度骇然后退,却见庾道安伸手承之,光珠落于掌心,倏忽没入肌肤。
    “此为何物?!”玄度终于问出。
    “道种。”庾道安掌心光晕渐隐,面色却泛起不正常的红润,“天地有至理,显于万物。春冰见日而消,是知其命不永;朝露遇晞而干,是明其形难驻。琴以音传而弦必绝,兰以香盛而芳必凋——此天道盈亏之理也。”
    他转身直视玄度:“世人修道,皆求长生久视、琴瑟长谐。然道之真谛,恰在‘消凋’二字。此珠名‘消瑶’,非金非玉,乃天地间一道‘消逝之理’所化。得之者,可窥宇宙生灭法门。”
    玄度心中震动,忽见庾道安身形微晃,鬓边数茎白发转黑,面上皱纹竟浅了三分。然其双目神光,却似蒙上一层薄霜。
    “你……”玄度惊疑不定。
    “我以精血饲之三日,方悟此法。”庾道安苦笑,“道种入体,会不断吞噬宿主生机。然每吞一分,便返一分天地至理入我心窍。若至油尽灯枯时仍能持守灵明,便可……”
    “便可如何?”
    “便可‘内润琼瑶’,以凡躯化道胎。”庾道安目视窗外漫天风雪,“然此路九死一生,我恐力有不逮。今日来此,欲将此冰余烬托付于你。”
    他自怀中又取一物,乃冰晶碎片,仅指甲大小,其内文脉已散,只余蒙蒙白光。“冰中珠为阳,此片为阴。阳主吞噬,阴主滋养。若我失控暴走,以此片点我灵台,或可保神智不泯。”
    玄度接碎片入手,但觉一丝温润凉意顺臂而上,直抵眉心,脑中顿时清明许多。再看庾道安,其人已盘膝坐地,五心朝天,面上红白二气交替流转,周身竟有细雪飘落——此乃体内水汽被道种凝华之象。
    第三章兰烬
    是夜,玄度不敢离阁,于庾道安三丈外守候。时近子时,风雪骤急,阁外忽闻马嘶。
    仆从来报:“有客求见,自称戴公门下,姓王名凝之。”
    玄度蹙眉。王凝之乃琅琊王氏子弟,娶谢氏女道韫,算是姻亲。然此人痴迷天师道,终日炼丹画符,与玄度素不投契。夤夜冒雪来访,必有蹊跷。
    不及细思,王凝之已闯进暖阁。此人年过四旬,锦衣貂裘,面如傅粉,手持一柄白玉麈尾,身后随二道童,捧炉执扇,排场颇大。
    “玄度兄好雅兴,雪夜抚琴……”王凝之笑容忽凝,目光钉在庾道安身上,“咦?这位是?”
    玄度正欲搪塞,庾道安忽然睁眼,目中白光一闪:“王县尹别来无恙?昔年兰亭修禊,县尹作‘流觞赋’,有‘浮生若寄,修短随化’之句,今日可还作此想?”
    王凝之面色微变,强笑道:“原来仲坚先生在此清修,打扰了。”话虽如此,脚下却不退反进,麈尾轻摇,“只是王某近来得异人授法,能观人气运。先生顶上三花摇摇欲坠,身周黑气缠绕,恐是邪祟侵体。不若让王某为先生行禳解之术?”
    玄度暗叫不好。王凝之虽不学无术,其妻谢道韫却通玄理,王家藏有六朝秘典无数。此人定是感知到“消瑶”道种异动,特来查探。
    果然,王凝之使个眼色,身后道童忽然各取铜镜一面,左右照向庾道安。镜光所及,庾道安身周竟浮现层层虚影——有冰晶消融,有兰草凋萎,有琴弦寸断,皆是“消逝”之象。
    “好个‘内润琼瑶’!”王凝之抚掌大笑,“原来仲坚先生得了‘消逝道种’!此物载于《云笈七签》外篇,云是天地间至险至妙之物。可惜啊可惜,凡人得之,十死无生。不如让王某以王家‘生生诀’化之,或可两全?”
    庾道安不答,只闭目运功。玄度却见其耳鼻渗出细密血珠,落地成冰。王凝之见状,麈尾急挥,一道青气射向庾道安心口。
    便在此时,庾道安蓦然长啸。
    啸声如寒泉裂石,阁中器物尽皆震颤。道童手中铜镜“咔”然碎裂,王凝之被震退三步,面色惊骇。再看庾道安,已缓缓站起,白发尽转乌黑,面上皱纹全消,竟复青春相貌,然双目空洞,瞳仁化作冰晶之色。
    “道种反噬……”王凝之失声,“他要化道了!”
    话音未落,庾道安抬手虚抓。王凝之腰间玉佩“砰”地炸裂,其中蕴藏的一道保命符箓化作青烟,被他张口吸入。与此同时,阁外风雪倒卷而入,在庾道安身周形成漩涡。
    玄度怀中冰片忽然发烫,心知时机已至。他纵身扑上,拼着被风雪割伤,将冰片按向庾道安眉心。
    指尖触及肌肤,却如触寒铁。冰片白光暴涨,顺着玄度手臂蔓延而上。刹那间,玄度眼前幻象纷呈:见宇宙初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见星辰诞生,光芒穿越亿万载时空;见沧海桑田,山川易形;见一株兰草自萌芽至枯萎,其间不过一春秋……
    “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庾道安的声音直接在玄度心中响起,竟无比清明,“玄度,我悟了。道种噬我生机,却也让我神游太虚,见天地始终。原来生死不过形态转换,犹如春冰化水,非消逝,乃回归。”
    玄度勉力传念:“可能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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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须脱身。”庾道安语气竟带笑意,“你看。”
    玄度凝神,但见庾道安体内那颗“消瑶珠”已化开,化作亿万光点,循奇经八脉游走。每过一处,该处血肉便透明三分,渐如琉璃。不过数息,庾道安全身晶莹剔透,五脏六腑、骨骼经脉清晰可见,竟似冰雕玉琢。
    王凝之早已看呆,此刻方颤声道:“琉璃道体……传说竟是真的……”
    庾道安垂目自观,轻叹:“可惜只得一炷香。”言毕,抬步向阁外走去。其所过之处,地上凝出霜花,空中水汽结为冰晶飘落。
    玄度急追:“仲坚欲往何处?”
    “广渊腾跃,拂羽雪霄。”庾道安不回头,声音随风雪传来,“道体将散,当觅一处清净地,归于天地。玄度,那冰片予你了,其中蕴‘滋养之理’,可平衡道种暴烈。然切记:琴以音存,弦断则音绝;兰以芳传,花谢则香逝。得其神者,不必固其形。”
    语毕,人已至院外,身形渐淡,终化作漫天飞雪,消散于夜色之中。唯余一缕清音,似琴非琴,似箫非箫,在雪夜中袅袅不绝。
    第四章珠玑
    庾道安化雪而逝,已过三七。玄度闭门谢客,终日对那残冰片冥思。碎片中白光流转,与道种暴烈吞噬不同,此光温润滋养,持之则神清气明。
    这日,王凝之又至,神色与先前大异,恭敬呈上一卷帛书:“此乃内子手抄《庄子·养生主》批注,或对先生参悟有道。”
    玄度展卷,见眉批朱砂小楷,果是堂姊谢道韫笔迹。其中“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一句旁,批曰:“形可凋,神不可逝。犹春冰化水,润物无声;素珠碎尘,光散大千。”
    心中某处忽被触动。
    是夜,玄度独坐听雪阁,将冰片置于琴案,对之抚琴。此次不奏《幽兰》,而即兴成曲。初如冰泉凝涩,渐如春水潺潺,终如百川归海,浩浩汤汤。弹至忘情处,冰片应和而鸣,发出清越之声,与琴音相谐。
    曲终,玄度但觉灵台空明,数月来所见所闻纷至沓来:
    庾道安以生机饲道种,终化琉璃身;王凝之贪求长生,反失保命符;自己固守形迹,却不及仲坚化道洒脱。再思冰片上隐约文脉,忽有所悟——
    “春冰晶透,遇阳则消”,非言消亡,乃言转化;“素洁珠圆,靓非崇朝”,非叹短暂,乃赞纯粹;“琴以音奏,兰由芳凋”,音芳虽逝,其韵长存;“哲人悟之,宇宙明了”,明了者,非掌控万物,乃明自身在天地间位置。
    最要紧是末四句:“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广渊腾跃,拂羽雪霄。”
    玄度长身而起,推窗迎雪。寒风扑面,却觉胸中块垒尽消。他自怀中取出冰片,凝视良久,忽然一笑,扬手将之掷出窗外。
    王凝之在廊下窥看,见状大惊:“先生这是……”
    “既得鱼兔,何须筌蹄?”玄度负手望雪,“仲坚兄予我此物,非让我固守,乃教我放下。他化雪归天,是‘广渊腾跃’;我得悟至理,是‘内润琼瑶’。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王凝之怔然,忽见玄度鬓边,数茎白发无风自动,竟渐渐转黑。虽无庾道安返老还童之异,然其双眸澄澈,气度温润,俨然有宗师之风。
    “先生悟道了?”王凝之喃喃。
    “道岂是‘悟’得的?”玄度微笑,“只是看开了。譬如这雪——”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为水珠:“若执着于雪之形,则悲其化水;若明了水可润物,则知形灭神存。庾兄化道,是其神已臻至境,其形作雪作水,又有何别?”
    王凝之默然良久,躬身一礼,悄然退去。此后终身不谈修道,只醉心书画,竟成一代大家。此是后话。
    第五章雪霄
    永嘉五年春,会稽大疫。玄度散尽家财,购药施粥。时人见其亲侍汤药于病坊,不惧秽恶,皆称谢氏有仁。
    有垂危老叟,气若游丝。玄度抚其背,默诵心诀,竟日不离。至夜,叟忽清醒,握玄度手曰:“感君高义,老朽无以为报。昔年在天台,曾见一人化雪而逝,留一言曰‘道在寻常’。”语毕而终。
    玄度恸哭,为叟沐浴更衣。拭身时,见叟胸口有冰花纹,与当年庾道安怀中春冰纹路一般无二。心中恍然:此老恐亦曾遇道种,然未得法门,抱憾终身。
    葬叟毕,玄度登天台山,于石梁下静坐三日。春雪初融,瀑水淙淙。忽见岩隙有新冰凝结,剔透玲珑,内蕴文脉。细观之,非篆非隶,似字似画。
    正凝神间,冰中文脉游动,竟组八字:“拂羽雪霄,莫问归处。”
    玄度大笑,声震山谷。笑毕,撮土为香,向冰一拜:“仲坚兄,别来无恙。”
    冰中文脉散而复聚,又现八字:“琴音兰芳,自在心田。”
    此后玄度仍居听雪阁,琴书自娱。有客问及修道事,但笑不答,只抚琴一曲。琴声过处,闻者或悲或喜,或悟或迷,各得其所。
    又十年,晋室南渡,会稽名士多聚于兰亭。时玄度年已望六,王羲之邀其赴会,书《兰亭集序》,中有“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之句。玄度观之,但点“一死生”三字,不置一词。
    是夜,月明如昼。诸贤流觞曲水,诗兴勃发。至玄度,但饮一杯,即席歌曰:
    “冰晶本自水,化雪还复之。
    琴弦有时绝,清商无绝期。
    谁言朝露晞,非润春草滋?
    仰观宇宙阔,俯察心神怡。
    内怀琼瑶润,外与造化移。
    何必广渊跃,已在青云梯。”
    歌罢,掷杯于水,杯不沉,顺流而下,月影随波,碎而复圆。众皆称奇。
    后三月,玄度无疾而终。临终,召子弟曰:“吾化后,勿棺勿椁,以苇席卷之,葬于天台石梁下。春来冰融,吾魂当随水入海,亦快事也。”
    子弟泣而从之。送葬日,会稽百姓沿途设祭,见苇席过处,有幽兰香气,三日不绝。及至天台,忽降春雪,覆墓成丘,晶莹如玉。
    是年秋,有樵夫夜归,见石梁下萤火纷飞,聚而成形,俨然玄度容貌,对月抚琴。琴声泠泠,有冰泉漱玉之音。樵夫屏息听之,不觉东方既白,形影方散。
    自此,天台夜琴,遂成传说。有缘者或于春雪夜,闻崖间有歌曰:
    “春冰化春雨,素珠散清辉。
    琴绝韵犹在,兰凋香满衣。
    悟得消长理,俯仰两无违。
    身似雪霄羽,随风自在归。”
    歌渺渺不可寻,唯雪落深谷,声声似磬,千年不绝。
    跋:此文取哲理诗八句为骨,敷以六朝志怪为肉,铸“以消逝证永恒”之魂。不写长生飞升,而写化雪归天;不写法力神通,而写心悟自然。庾生吞道种而化琉璃,是“外不寄傲”;谢生得残片而润平生,是“内润琼瑶”。一显一隐,皆契“春冰遇阳则消,其神不灭”之本旨。至若王凝之贪嗔、谢道韫批注、老叟遗言、樵夫奇遇,皆草蛇灰线,织就“道在寻常”天机。末以兰亭歌诗点睛,雪夜化形收束,求“言有尽而意无穷”之境。或可称“天下无双”乎?在理趣,不在奇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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