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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缮记》(第1/2页)
暮春辰时,北池子七十八号院的海棠,正将积攒了一冬的胭脂,细细点染在青砖灰瓦之上。门扉轻启,贝宁大使夫人拉玛女士身着靛蓝“巴西克”长袍,其上以金线绣着贝宁王国古老的“生命之树”图腾,率先踏入庭院。她身后,赤道几内亚的朱莉娅·奥巴马夫人,一袭明黄“布布”礼服,颈间层叠的彩色琉璃珠串,随步履发出清越微响,恍如赤道雨林清晨的鸟鸣。风过处,冈比亚大使夫人尼玛·贾梅·金特女士头巾一角轻扬,露出以靛青与赭石染就的几何纹样,那是冈比亚河蜿蜒入海的古老密码。
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刘桂英,一袭月白真丝旗袍,襟前仅以苏绣技法勾勒几茎墨兰,立于垂花门下相迎。其姊刘海英,则于正厅阶前静候,竹青色的长衫衬得人如修篁。二人目光与客交汇,未语先含笑,是千年来东方待客的“目礼”。
正厅已布置成雅集之所。左侧长案,陈列钧窑天青冰裂纹斗笠盏、龙泉梅子青鬲式炉、景德镇甜白暗刻龙纹高足杯,皆素雅清华。右侧长案,则见贝宁青铜头像的精致复刻、以科摩罗群岛依兰依兰香木雕成的帆船、埃塞俄比亚阿克苏姆方尖碑纹样的亚麻织锦、布基纳法索手工锻造的黄金日月徽章。器物无言,却似展开一部无声的文明对话。
赤道几内亚的朱莉娅夫人,忽于一件宋代龙泉窑青瓷莲瓣碗前驻足良久。那碗釉色如玉,莲瓣温润,在她深邃眼眸中映出一点幽光。“此碗,”她以流利法语对译员王虹欣道,“让我想起祖父讲述的,我们部族祭祀时盛放‘祝福之水’的木钵,其形亦圆,其意亦虔。然瓷玉之坚,木器弗如;木器之温,瓷或不及。”刘海英闻译,缓步近前,轻声道:“夫人慧心。中国古人亦云‘埏埴以为器’,土器因中空而成用。其坚在其经烈焰,其温在其承仁心。东西器皿,形质虽异,那份承托生活、安顿神性的‘空’与‘愿’,或许相通。”朱莉娅眼中光点微漾,译员话音未落,她已颔首。
艺术交流之核心,乃“合笔绘卷”。轩厅中央,已铺就丈余长的宣纸,一端置中国笔墨砚彩,一端备非洲特有的天然矿物颜料、树汁彩液及特制画笔。科摩罗大使夫人茶安女士,率先拈起一支兼毫,略一沉吟,笔尖饱蘸花青,于纸左方挥洒。但见波涛涌起,一艘带有三角帆的“达乌船”破浪而行,船首曲线昂扬,正是科摩罗群岛先民横渡印度洋的智慧结晶。笔法虽异于中国皴擦,其气韵之生动,竟暗合南宋马远《水图》的磅礴。
布隆迪大使夫人米雷耶女士,接笔以赭石、藤黄,在船侧勾勒出数位击鼓欢歌的女子侧影,鼓身修长,正是圣鼓“卡利亚”。笔触节奏鲜明,仿佛鼓点已透纸背。此时,刘海英执笔,以淡墨在船行前方,极轻极柔地染出数峰远山轮廓,依稀是桂林山影,又似蓬莱仙山,虚无缥缈,与那乘风之舟形成虚实呼应。
最妙是埃塞俄比亚大使夫人梅思瑞女士。她观中国画师演示荷叶泼墨法,心有所悟,竟以非洲画刷饱蘸一种深紫浆果液,不勾不描,直接“泼”向纸面右上角。浓湛的紫液在宣纸上自然晕散,边缘形成奇妙的星云状肌理。“此乃我故乡的‘咖啡星空’,”她眸光闪亮,“亦是我们的宇宙。”众人正讶异于这大胆抽象,刘桂英已取来极细狼毫,蘸取金粉,在那片“咖啡星空”的脉络间隙,勾勒出极其精细的北斗七星与银河走向,正是宋代《天文图》的古老星轨。东方星图与非洲星云,在宣纸上浑然交融,仿佛共写同一部宇宙史诗。
泼彩既酣,茶香继起。茶案旁,杭州水木明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徐嘉宁,素手焚香,温盏涤器,行云流水般演示宋代点茶。茶筅击拂,盏中雪沫乳花渐起。乍得大使夫人查哈伊米·阿赫塔夫人凝视那团洁白绵密的泡沫,忽然以法语轻呼:“这像极了我们萨赫勒地区,游牧民族用高梁与蜂蜜酿制的‘比尔比尔’酒初发酵时的洁白泡沫,那是生命的欢腾与希望。”众人闻之,皆会心而笑。徐嘉宁将茶分入天目盏,众人捧盏细品。布基纳法索大使夫人阿瓦·比蒂女士啜饮后,沉吟道:“此味清苦回甘,令我想起故乡的“南滚”树叶茶,初饮涩,而后满颊生津,可解沙漠干渴。味之大道,似在苦尽甘来。”
茶香氤氲中,魏桥国际的王俊鹏先生,取出一卷素绢,徐徐展开,竟是一幅以工笔结合淡彩绘制的《丝路融珍图》长卷手稿。但见画中,长安城阙与廷巴克图泥塔寺遥相对望,驼队与独桅帆船同行于沙海碧波,中国的桑蚕蜿蜒爬过非洲的吉贝棉枝,青花瓷纹样与非洲蜡染图腾在织物上交织……笔法精细,气魄恢宏。非洲联盟的百合女士凝视画中一处细节:一位非裔工匠与一位中国工匠,正合力打磨一块玉璧,璧上光影流转。她忽以清晰英语道:“此景令我想到‘金缮’。”
满座微寂,译员准确译出。百合女士续道:“金缮,乃日本惜物之艺,以漆与金粉修缮破碎瓷器,不掩其伤,反使裂痕成为独特纹饰。我观今日之交流,非为以一方之彩完全覆盖另一方之素帛,亦非强求纹样一致。乃是承认彼此历史中皆有‘裂痕’——或为往昔隔阂,或为理解之差——而后,以尊重为漆,以合作为金,小心弥合,使文明之器不仅复原,更因这金色的‘伤痕’而获得新生之美,独一无二,光华内蕴。”
此番话语,如金石坠地,清音响彻满庭。中西典故,在此“金缮”之喻中豁然贯通。它超越了简单的“融合”,指向一种更为深刻、包容且充满创造性的共生智慧。
艺术交流渐入佳境,忽有侍者轻步至刘桂英身侧低语。刘桂英神色微动,与刘海英交换眼色,随即向众宾莞尔:“诸位夫人,适才后院海棠深处,有清风拂落一件旧物,或是天意,欲添今日一趣。请随我来。”
众人疑窦微生,随主家穿过月洞门,步入后院。但见西府海棠下,青石板上一片碎瓷,映着天光,刺目惊心。那是一件尺余高的青花玉壶春瓶,瓶身绘缠枝莲纹,笔意秀雅,显是明物。此刻已碎作十数片,最大一片残壁上,一朵青莲恰好自梗处断裂,花瓣飘零,似有不尽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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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瓶乃院中旧藏,置于此架赏玩,不意风骤。”刘海英语带惋惜,却无慌乱。
众宾见状,皆露痛色。物之美好,其损不分中外。冈比亚的尼玛夫人轻叹:“美物破碎,犹如知音暂别,令人心折。”
此时,一直静观的徐嘉宁与王俊鹏对视点头。徐嘉宁上前,对众人道:“适才百合夫人论及‘金缮’,余音在耳。敝公司近年与数位非遗匠人研习,尝试复原并创新古法金缮技艺。此瓶虽碎,或许正是天意,令吾等得以实践‘美美与共’之深意于器用之间。不知诸位夫人,可愿暂驻芳步,观此金缮之术,甚或……共参其工?”
此议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艺术交流由纸上、茶中,倏然落于这具象的破碎与重生,更切“金缮”之喻。众夫人好奇之心大起,纷纷应允。
匠人工具早已备妥,然非传统金缮之具。徐嘉宁命人取来数个锦盒。打开第一个,众人低呼。盒中所盛,非是寻常金粉,而是来自不同文明的“金色”介质:有中国古法提炼的纯金箔、藏传工艺的“紫金”粉、非洲马里传承千年的“班巴拉”黄金细粒、以及以埃塞俄比亚“耶加雪啡”金壳与尼日利亚“伊拉”树胶特制的暗金膏体。阳光穿过海棠花隙,洒落在这片“金色光谱”上,光华流转,恍如聚拢了不同大陆的阳光。
“金缮之魂,在‘金’亦在‘缮’。”王俊鹏解释,“今日,我们或以不同之‘金’,缮此同一之器,如何?”
第二个锦盒开启,是数种天然大漆与粘合剂:中国生漆、缅甸紫漆、西非的“乳油木”树脂、中非的“柯巴”琥珀胶。气息各异,或清冽,或醇郁。
布隆迪的米雷耶夫人忽道:“我族有古法,以‘乌木’细粉混合树胶,其色沉黑如夜,其质坚于铁石,或可补底色。”
赤道几内亚的朱莉娅夫人亦道:“我国林中有‘血檀’心材,研磨成朱红色粉末,艳如霞光,可否掺入?”
思路既开,众意泉涌。科摩罗茶安夫人言其岛上有珍稀“海螺珍珠”研磨之光粉,可增华彩。埃塞俄比亚梅思瑞夫人提及“火山玻璃”微晶,可嵌纹路。中方则提供古瓷修复中使用的“蚯蚓走泥纹”釉料、以及青花钴料的原矿细末。
一场前所未有的、跨越文明的“会诊”与“协作”,在这海棠树下展开。原先的观摩,化为亲身参与。诸位夫人或提供材料,或建议拼合顺序,或讨论金色纹路的设计。译员王虹欣往来穿梭,舌灿莲花,将技术术语与诗意思考精准互译。
那最大的碎片,由刘海英亲自执持。刘桂英以小刷,先薄涂一层中国生漆为底。贝宁的拉玛夫人,则用细簪尖,极小心地蘸取少许“班巴拉”黄金细粒,沿着碎片边缘一道天然裂纹点染,那金粒并非均匀,却自带一种粗砺的天然光芒,与青花幽蓝形成奇异的和谐。
黏合需耐心。众人轮流执持碎片,由匠人指导,以混合了“乳油木”树脂的特制胶剂仔细拼接。过程中,布基纳法索的阿瓦夫人发现瓶腹一处缺失绿豆大的小片。正当众人思忖以何物填补时,她自颈间取下一枚极小的黄金弯月坠饰——那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赠。“以此化入瓶中,可好?”其情挚挚,众人动容。匠人遂将金月巧妙镶嵌于缺失处,稍后以金粉勾边,竟似瓶身纹饰中一轮新月自莲叶后升起,意境顿生。
最精妙处在于“绘纹”。破碎的纹路本身已是新的线条。如何遵循“金缮”理念,既顺其裂痕,又赋予其新生之美?百合夫人提议:“裂痕如河,金饰如舟。可否以不同之金,喻文明之舟,航行于历史长河?”于是,沿着主要的几道裂痕,分别用紫金粉绘出中国福船轮廓,以马里黄金点染非洲独桅帆船,以咖啡金膏勾勒抽象的水波纹。在瓶腹那处由金月补缺形成的“新月”下方,徐嘉宁用极细笔触,以青花钴料混合“血檀”朱红,绘出一枝新的、小小的并蒂莲苞,仿佛自旧伤处萌发的新生。
拼合、补缺、荫干、补漆、敷金、细绘……过程繁复如仪,时光悄然流逝。日影西斜,海棠花瓣偶尔飘落,粘附在未干的漆面上,竟也被细心保留,成为天然点缀。众人全神贯注,时而低语商议,时而屏息观看,仿佛共同孕育一个脆弱的奇迹。
当最后一道“火山玻璃”微晶嵌丝,在夕阳下闪过一道虹彩时,玉壶春瓶已然重立。它已非昨日之瓶。通体遍布金色的“伤痕”,那些裂痕化为河流、枝蔓、帆影、星轨,与原本的青花缠枝莲纹交织缠绕,破碎处绽放的新莲与金月交辉,各色金粉在不同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妙差异的光泽,整体却奇异和谐,厚重华美,宛如一部用金色文字书写在青蓝瓷页上的史诗。它不再是一件完美的明代古董,而是一件独一无二、凝结了十数个文明智慧与祝福的当代圣物。
众宾围瓶静立,良久无声。瓶中仿佛有光,映在每个人眼中。那不仅是物理的光泽,更是一种精神性的辉光。
百合夫人轻声道:“金缮已成。此瓶新生之名,可谓‘共缮’。”
是夜,月华如水,倾泻在修复一新的“共缮瓶”上。瓶身那些金色的脉络,仿佛在月光下缓缓流动,低语着白日里跨越山海的故事。它静立于北池子七十八号院的正厅,不再仅仅是一件瓷器,而是一座微型的纪念碑,铭刻着那个春日,不同文明如何以敬畏与创意,将破碎化为传奇,使裂痕成为星光。
跋
此非虚构,亦非全然幻想。金缮之道,在器,亦在人。天下之交,岂能尽免龃龉裂痕?然裂痕之处,可为深渊,亦可为金河。但存“美美与共”之愿,秉“合作共贏”之诚,以文明为漆,智慧为金,则破碎可复,残缺可全,旧器新生,其光华必愈灼灼。今记此海棠树下“共缮”一事,盖以微物喻大道,愿见者能察其心,寰宇之内,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终致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是所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