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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接风宴摆开。
有了亲兄弟和一众涿郡乡党故旧的加入,赵玄郎那是真真正正的放开了手脚,当场就在席间开始了人事安排。
他甚至都没有向京城的枢密院或者兵部打半个报告,直接大手一挥,将跟随赵光义前来的石守信、高怀德等十几名武艺高强的同乡结义兄弟。
全数安插进了自己麾下的殿前司铁骑与步军之中,直接顶替了之前在寿州城因为违纪被砍掉脑袋的那些都头、百夫长的位置,掌管各营实权兵马!
紧接着,赵玄郎又将自己大营的钱粮大权、军需调配、以及往来机密文书的印信,一股脑地全都推到了二弟赵光义面前:
“光义,你自幼读书明理,心思比为兄细腻百倍,从今日起,某家这大营里的行军司马、后勤粮草与账目文书,就全交给你来一手操办了!至于廷美年纪还小,就先跟在你身边打个下手,历练历练!”
“多谢大兄信任!光义定当竭尽所能,替大兄管好这大后方,绝不让大兄在前线冲杀时有半点后顾之忧。”
赵光义没有半点推辞,双手稳稳接过账册与印信,原本只是一介白身的他,在踏入军营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里,便一跃成为了执掌数千精锐大军钱粮命脉的二号核心人物!
坐在角落太师椅上的陆离,看着赵玄郎这毫不避讳、堪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任人唯亲操作,不由得挑了挑眉。
以他一个几百年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种把军队里的核心武官和后勤财务一把手全部换成自己亲弟弟、老乡和拜把子兄弟的做法,简直就是职场大忌。
换在现代体制内,检查部门第二天就得找上门来谈话。
不过转念一想,陆离又释然地摇了摇头。
这也是只有他这个现代人才会觉得大惊小怪的事。
在这里,可是礼崩乐坏、父子相残、部下随时会因为少分了两吊钱而砍下主帅脑袋造反的五代乱世。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修罗场里,什么朝廷的吏部铨选、什么回避制度,全都是一张废纸。
领兵大将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想要睡个安稳觉,不把最要害的刀把子和钱袋子交到跟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亲兄弟,以及知根知底的同乡发小手里,难道还要去相信那些昨天还在吃人的外人不成?
乱世之中,唯有自家人,才是最可靠的保命符。
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候,在还没有看到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之前,赵光义与赵玄郎之间,确实是荣辱与共、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休整了两日,将新来的乡党骨干全部整编完毕后,大军拔营起寨,正式启程返回新朝国都——东京开封府!
一路旌旗招展,马蹄声声。
少年赵安依旧跟着鹤翁老道,坐在观星阁的马车里钻研符箓阵法。
赵京娘则坐在一辆宽敞舒适的青篷马车里。
而赵玄郎与换上了行军文官服饰的赵光义,兄弟二人并辔而行,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陆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不远不慢地飘在两人身侧数丈外。
其他的士兵和将领都对陆离视若无睹,唯有骑在马上的赵光义,每隔一会儿,就会用眼角的余光隐晦而敬畏地往陆离这边扫上一眼,心里头始终绷着一根弦,说话行事越发谨慎小心。
越靠近开封,官道上的商旅和行人就越多,两侧的农田里麦浪翻滚,一派百废待兴的新朝气象。
赵光义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已经隐隐可见轮廓的巍峨开封城墙,一边策马慢行,一边压低了声音,向身旁的兄长打听起了京城里的虚实:
“大兄,小弟之前一直在涿郡老家与河北奔走,还未曾真正见过当今这位新登基的陛下(郭威),以及那位留守邺都的皇子(郭荣)。
如今咱们兄弟既已在朝中立足,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不知当今陛下与少将军平素都有何喜好?
朝堂之上又有什么忌讳?大兄还需多提点小弟几句,免得进了京城,小弟在礼数和差事上办错了事,给大兄惹来麻烦。”
赵光义人还没进京城,脑子里就已经开始琢磨起揣摩上意,钻营官场的权术门道了。
若是换做别的朝代,新皇登基,无非是喜好祥瑞、美色、金银、或是诗词歌赋、道家仙丹,做臣子的投其所好,总能平步青云。
然而,听到二弟这番小心翼翼的试探,骑在枣红大马上的赵玄郎却哈哈大笑起来,随手一马鞭抽散了路边的一根杂草,粗声粗气地说道:
“喜好?忌讳?二弟,你把咱们这位陛下和柴大兄当成前朝那些昏君庸主了不成?!”
赵玄郎转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赵光义,咧嘴笑道:
“某家实话告诉你吧!咱们这位郭陛下,年轻时是底层军卒出身,睡觉不喜欢铺锦缎,吃饭不喜欢用金玉碗,后宫里没养几个妖艳嫔妃。
对你们读书人写的那些歌功颂德的酸诗更是听都懒得听!至于忌讳……只有一条,而且简单得很!”
“哦?是何忌讳?”赵光义竖起耳朵问道。
赵玄郎收敛了笑容,指了指官道两旁正在田间劳作的普通百姓,一字一顿、无比严肃地说道:
“你不吃人,就行了!”
赵光义愣了一下:“不……不吃人?”
“对!就是不吃人,不害民!”
赵玄郎沉声道,“不管是陛下还是郭大兄,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克扣军饷、搜刮民脂民膏、纵兵抢掠甚至拿百姓充作军粮的贪官污吏与骄兵悍将!
在咱们大周朝当官,你不需要去寻什么奇珍异宝讨好皇上,也不需要去拜什么宰相的门庭!”
“只要你不伸手贪墨老百姓的救命粮,只要你手底下的人不欺男霸女、不把活人往死路上逼,能实实在在地把差事办好,让治下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你在陛下和大兄眼里,那就是天底下最顶级的能臣干吏!”
说到这儿,赵玄郎伸出大手,用力拍了拍赵光义略显单薄的肩膀,语气中满是长兄如父的豪迈与包揽:
“所以啊二弟,到了京城,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套路先收一收!
你既有满腹经纶,又擅长筹算钱粮,这正是新朝最急需的人才!
等进了开封城,为兄去向陛下交旨复命的时候,顺道就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把你在寿州整顿军需的功劳报上去,直接帮你向陛下谋个朝廷正式的一官半职!
咱们兄弟二人,一武一文,在朝堂上堂堂正正地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听着兄长这番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替自己铺路的话语,赵光义怔了片刻。
随后,他脸上露出了无比感动的神色,在马背上对着赵玄郎深深一揖:
“大兄教诲,光义字字句句记在心里了!大兄放心,光义定谨守本心,勤勉任事,绝不辜负大兄的提携与期望!”
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赵光义看着自己手里的马缰绳,眼底深处光芒闪烁。
不吃人,重民生,讲实干……
这位心思深沉的青年,瞬间便将新朝这两位雄主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进了开封之后,该如何借着兄长的东风,一步步在朝堂中枢织就属于他们赵家的势力网了。
走在一旁的陆离,将这兄弟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看了一眼坦荡豪迈,对亲弟弟毫无防备的赵玄郎,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眼、实则野心已经开始在心底悄然滋生的赵光义,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说话间,前方高达四丈、雄伟壮阔的东京开封府南门,已经近在咫尺。
城门大开,新朝的明黄色龙旗在城头迎风猎猎作响。
大军入城,万民夹道欢呼。
在这片鼎沸的人声与繁华的京师气象之中,十二岁的少年赵安掀开马车帘子,仰头看着这座汇聚了天下气运的煌煌帝都,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倒映出了漫天交织的紫气与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