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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沿着山脊线向西北方向摸去。
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反而成了最大的威胁——他们的身影在开阔地带会像两根黑色的杆子一样醒目。
林墨选择了一条沿着山脊背阴面的路线,利用岩石和灌木的阴影遮掩行踪。
脚下全是碎石和乾枯的灌木根,稍不注意就会踩出声响。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地前都会先用脚尖试探,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压下去。
身后五米,苏晴月的脚步同样轻到几乎不存在。
林墨心里暗暗点头。这女人的野外行动能力比他想像的强,脚步节奏稳得像猫科动物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两人绕过了中央石头山的西侧肩部。
前方的地势开始下降,灌木变得更加密集,空气里的海腥味也浓了。
林墨停下脚步,蹲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后面,苏晴月立刻跟着停住,贴在他右后方的一棵矮树旁。
从这个位置,他们终于能看到西北面那个天然港湾的全貌了。
弧形的岩壁围出一片大约百来平方的水域,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黑绿色的光。港湾入口朝向西北,宽度不到十米,两侧各有一面陡峭的岩壁,像两扇半掩的门。
冲锋舟就停在港湾最深处的一小片卵石滩上。
是一艘六米长的硬底充气艇,深灰色船身,没有编号,没有任何标识。船舷上搭着几块防水油布,把舱内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
卵石滩上方有一片被岩壁遮住的天然凹地,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容纳十来人的平台。
平台上,有人。
林墨眯起眼睛。
月光从岩壁的缝隙间漏下来,光线不算充足,但足够辨认轮廓。
八个人。
不,九个。
其中两个站着,一个蹲在冲锋舟旁边收拾绳索,剩下六个人坐在地上,背靠岩壁,挤成一团。
站着的两个人和其余人明显不同。
动作自如,来回走动,不时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手里夹着烟,菸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另一个则在翻弄冲锋舟上的油布,像是在清点货物。
坐在地上的那六个人——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的姿态不对。
六个人挤在一起,缩着身体,低着头,像一群被赶进圈里的牲口。
有人在发抖,尽管夜间的温度并不算冷。
苏晴月也看到了。
她凑近林墨耳边,声音几乎细到蚊蚋:「那六个人不是自愿的。」
林墨点了下头。
仔细看,那六个人的穿着也不一样。有两个穿着深色的旧夹克,一个穿着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格子衬衫,还有三个裹着类似塑料布改成的简易雨衣。鞋子更杂乱——拖鞋丶解放鞋丶甚至有一个光着脚。
而那两个站着的人穿着防水冲锋衣,脚上是厚底的战术靴。
区别一目了然。
蹲在船旁收绳索的第三个人站起身,走到那六个人面前,踢了一脚最外侧的一个男人的腿。
「都起来,活动活动。别到了地方腿都软了,走不了路。」
声音顺着海面和岩壁的反射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林墨听了个七七八八。
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那个被踢的男人缩了缩身体,慢慢站起来。其余几个人也陆续站起,动作迟缓僵硬,像是在水里泡了很长时间一样。
有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晃了一下的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明显的脱水症状,嘴唇乾裂发白。
抽菸的那个人走到冲锋舟边,掀开油布,从里面拎出几瓶矿泉水,扔到那六个人脚边。
「喝。省着点。明天晚上才有船来接。」
明天晚上。
林墨和苏晴月同时抓住了这个信息。
苏晴月又凑近他耳边:「他们要在岛上待一整天,等明晚的接应船。」
林墨微微皱眉。
这说明这座荒岛是个中转点。
冲锋舟只是第一程,把人从某个地方送到岛上,明天晚上还有另一条船来接,把他们带到最终目的地。
这是一条偷渡线路。
而且是分段式的——每一段用不同的船,走不同的路线,中间在荒岛上过渡。这样即使某一段被截获,也很难追溯上下游。
苏晴月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
她转过头,在林墨耳边说了两个字:「蛇头。」
林墨轻轻点头。
那两个穿冲锋衣的丶加上收绳索的,一共三个人——是负责押送的蛇头。
坐在地上的六个人是偷渡客。
从穿着和状态来判断,这些人大概率不是从国内出发的。
更可能是从东南亚某个港口上的船,沿着海岸线跳岛式转移,最终要抵达内陆某个沿海城市的某个接应点。
一条完整的偷渡链条。
苏晴月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林墨感觉到了,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臂,示意她稳住。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三个蛇头,至少有一个身上可能带着武器。
冲锋舟上盖着油布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他们两个人,没有通讯手段,没有武器——工兵铲留在了驮包里,他手上只有一把摺叠刀。
苏晴月也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的呼吸恢复平稳,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她拿出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但她打开了相机。
关闭闪光灯,调到夜间模式,把镜头从灌木丛的缝隙中伸出去,对准下方的港湾。
画面很暗,颗粒感很重,但能看到冲锋舟的轮廓丶人影的分布,以及岩壁环绕的地形。
她连续拍了七八张,又切换到视频模式录了一段。
画面晃晃悠悠的,但声音收进去了——那个蛇头让偷渡客喝水的那句话,隐约可辨。
拍完,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墨凑过去,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差不多了。撤。」
苏晴月犹豫了一秒。
她看了一眼下方港湾里那六个人的身影。
其中有一个佝偻着背,看体型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一个身形瘦小,不知道是少年还是女性。
她咬了咬嘴唇。
然后点头。
撤。
两人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更慢——因为现在确认了对方的性质,绝不能暴露。
走到半路,林墨停下来,蹲在地上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来时留下的痕迹。
碎石地面上几乎看不出脚印,但有几处灌木的枝条被拨开后没有完全弹回去。
他一一把枝条复位。
又走了几分钟,两人回到了东南面的密林边缘。
林墨找了一个被三面灌木包围的凹地,地面是厚厚的枯叶层,足够软。
「就在这待着。不回营地了。」他低声说。
苏晴月赞同。
营地虽然痕迹已经清理过,但万一蛇头天亮后在岛上巡视,沙滩上的些许痕迹经不住细看。待在密林里更安全。
两人靠着灌木丛坐下。
枯叶垫在身下,勉强隔了隔地面的凉气。
林墨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晴月肩上,苏晴月想推回去,被他按住了。
「你比我怕冷。别犟。」
苏晴月不再推让,裹紧了外套。
密林里极暗,月光几乎穿不透头顶的枝叶。只有偶尔一两束光线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碎银般的光斑。
四周安静极了。
虫鸣声丶海浪声丶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叫声,构成了荒岛夜晚的全部声响。
苏晴月靠在一棵树干上,把膝盖抱在胸前。她没有闭眼,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远处海面上的一线月光。
「林墨。」
「嗯。」
「那六个人里面有个小孩。」
林墨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身形瘦小那个。可能是少年。」
「十五六岁的样子。」苏晴月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林墨听得出她在压着情绪,「被人贩子卖过来的?还是自己要跑的?」
「不好说。偷渡的情况很复杂。」
苏晴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下午三点,老头来接我们。从码头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最快也要四点以后。报警丶出动丶从最近的海警基地赶过来——至少要两三个小时。」
林墨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
「蛇头说明天晚上有接应船来。如果是天黑之后——最早七点。」
「七点减去四点,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窗口。」苏晴月说,「如果海警反应够快,有可能赶得上。」
「但前提是,这些人明天晚上还在岛上。」林墨看着她,「如果接应船提前到呢?」
苏晴月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们什么都控制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座岛,把情报送出去。
剩下的,交给海警。
「还有一个问题。」林墨压低声音,「明天下午老头的渔船一到,蛇头那边肯定能听到马达声。他们会不会警觉?」
苏晴月想了想:「老头的渔船走的是岛的东侧,蛇头在西北侧。有中间那座石头山隔着,看不到这边的情况。但声音……」
「海上马达声传得很远。」林墨说,「他们未必能判断方向,但一定会紧张。」
「所以我们上船的速度要快。」苏晴月当机立断,「提前半小时到海边等着,船一靠岸,人上去就走,不拖泥带水。」
「行。」
两人把计划敲定之后,陷入了沉默。
凌晨的风穿过树林,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
林墨没有睡。
他背靠树干,双臂环在胸前,眼睛半闭半睁,保持着一种警戒状态下的浅休息。
苏晴月也没睡。
她手里攥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熄灭的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破晓了。
灰白色迅速蔓延,吞噬了天幕上最后一批星辰。海平线上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淡粉色,然后是橘黄色。
林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苏晴月也跟着站起来,把外套还给他。
「我再去观察一下。」林墨说。
「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昨晚的路线,再次摸到了山脊侧坡的观察位。
晨光中,西北港湾的情况比夜里清晰了许多。
冲锋舟还停在原处。船上的油布被重新盖好,绳索系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
平台上,那六个偷渡客还是缩在岩壁下面。有两个人似乎睡着了,其余的醒着,呆坐着,表情木然。
三个蛇头换了班。之前抽菸的那个现在靠在岩壁上闭着眼,另外两个在冲锋舟旁边低声说话。
林墨观察了大约五分钟,记下了几个关键细节——三个蛇头的大致体型和特徵丶冲锋舟的型号和颜色丶港湾的具体位置和朝向。
然后两人撤回密林。
接下来的整个白天,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两人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离开密林的遮蔽。
林墨从口袋里翻出两根能量棒——出发前随手揣的,现在成了救命的口粮。一人一根,掰碎了慢慢吃。
水只剩下一瓶半,两人轮流喝,每次只抿一小口。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密林里变得闷热起来。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粘在背上。
苏晴月没有抱怨。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没有信号的情况下,打开备忘录,开始无声地打字。
林墨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记录。
时间丶地点丶人数丶冲锋舟特徵丶蛇头的体貌描述丶偷渡客的大致情况丶对方提到的「明天晚上有船来接」……
条理清晰,用词精准。每一条都像是正式的案件报告。
林墨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女人,在荒岛上蹲了一宿,饿着肚子,渴着嗓子,身上全是灰和枯叶碎末,居然还在写报告。
苏晴月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也没抬:「看什么?」
「看你写报告。」
「习惯了。回去之后直接把手机交给海警,省得口述有遗漏。」
林墨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
太阳开始偏西。
林墨又去观察位看了一趟。港湾里的情况没有变化,三个蛇头轮流看守,偷渡客们大多在昏睡。
下午两点。
林墨带着苏晴月从密林中穿出,沿着东侧山坡绕到他们最初上岛的那片沙滩。
两人先在树林边缘蹲了十分钟,确认沙滩上没有异常。
然后快步走到驮包的藏匿点,掀开防水布。
东西都在。没被动过。
林墨扫了一眼,没有收拾行李,只抽出了工兵铲别在腰后。苏晴月则把信号放大器从包里翻出来,但没有开机——现在开机可能暴露位置,等上了船再说。
两人退回树林边缘,找了个能同时看到沙滩和海面的位置,蹲下来等。
两点二十。
两点三十五。
两点五十。
海面空荡荡的。
苏晴月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有十分钟。」
林墨盯着海平线,没说话。
两点五十八。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东南方向的海面上。
林墨屏住呼吸。
黑点迅速变大——是一艘白色的小渔船,正朝这边驶来。
熟悉的「突突」声传过来。
是那个老头。
「来了。」林墨站起身。
三点零二分,渔船的马达声变大,船头劈开浅滩的浪花,渐渐放慢速度。
老头站在船尾,一手扶着舵把,另一只手朝岸上招了招。
「小伙子!上船!」
林墨没有犹豫。
他冲出树林,飞快地跑到驮包旁,单手拎起两个大包——加起来四五十斤,在他手里跟拎塑胶袋似的——大步蹚水,把包扔上船头。
苏晴月紧跟其后,踩着水花快步上船。
从老头喊话到两人全部上船,不到四十秒。
「走!」林墨喊了一声。
老头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愣了愣:「急什么?你们这是——」
「大爷,麻烦快走,我们有急事。」苏晴月语气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老头看了看两人的表情,没再多问。
他推下舵把,加大油门。
马达轰鸣,渔船开始掉头,船尾犁开一道白色的弧线。
船头对准东南方向,加速驶离。
小岛在身后越来越远。
那座石头山的轮廓逐渐变小,变成海平线上一个深色的凸起,最终模糊在了海天交界的雾气之中。
苏晴月坐在船舱里,拿出信号放大器,开机。
等待。
手机屏幕左上角,信号格从无到有,跳出一格。
两格。
三格。
苏晴月的手指已经在拨号了。
「110。我叫苏晴月,是南城分局刑警队警员,警号073526。我要报告一起正在发生的偷渡案件——」
她的声音被海风和马达声撕扯得有些模糊,但语速极快,吐字极清晰。
地点坐标。人数。蛇头特徵。冲锋舟型号。接应船预计到达时间。
每一条信息都像子弹一样射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方的语气明显变了。
「苏警官,请保持通讯,我马上转接海警指挥中心。」
苏晴月握着手机,看了林墨一眼。
林墨坐在船头,迎着海风,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苏队长。」
「嗯?」
「你那个'安静假期'的计划——」
苏晴月冷着脸打断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