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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床晃了晃,苏晴月翻了个身,睡得更沉。
林墨收起树枝,走到海边蹲下,把中午剩的几只辣螺泡进海水里养着。
太阳已经滑到了海面的边缘,把天空烧成一整块熔铜色的幕布,海浪被染得像流动的岩浆。
他回到营地,翻出驮包里的LED灯带,沿着帐篷前沿的几棵野菠萝树缠了一圈。
电池扣上,暖黄色的光点亮起来,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串挂在树上的小星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声音从背后传来。苏晴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赤脚踩在沙地上,头发被吊床压出一个滑稽的弯。
「出发前塞包里的。」林墨拍了拍手上的沙,「荒岛露营没点氛围灯,跟住工棚有什么区别。」
苏晴月没接话,目光在灯带和帐篷之间扫了一圈,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到海边洗脸去了。
林墨重新生活。
这次他没用卡式炉,直接在火塘里架起了烤网。中午剩的小石斑鱼还有四条,他用树枝穿好,抹上薄薄一层盐,架在炭火上方。油脂滴落,滋出细小的火苗,鱼皮慢慢收紧丶起泡丶变成金黄色,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
苏晴月洗完脸走回来,在摺叠椅上坐下,盯着烤架上翻滚的鱼。
「还有什么?」
「辣螺。」林墨把养在海水里的辣螺捞出来倒进锅里,加水煮。「再把中午剩的蟹腿热一热,够了。」
「酒呢?」
林墨看了她一眼。
苏晴月平时滴酒不沾。
「带了两听啤酒,在冰袋最底下压着。」
「拿出来。」
林墨从冰袋里摸出两听,递了一听过去。苏晴月接过去,「嘶」一声拉开,对着罐口灌了一大口。
「你今天反常。」林墨打量着她。
「放假了不能喝一口?」苏晴月抬起下巴,「再说,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就算喝醉了倒在沙滩上,也没人拍照发网上。」
「我会拍。」
苏晴月瞪了他一眼。
林墨举起双手投降:「开玩笑。」
天彻底黑了。
没有光污染的海岛夜空,像一块被砸碎的黑曜石,裂缝里全是银白色的光。
银河从天顶劈开,浓稠得像一条真正的河流,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多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苏晴月端着啤酒罐,仰头看天,看了很久没说话。
林墨把烤好的鱼和煮熟的辣螺端上桌板,在她对面坐下。火塘里的炭火映着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吃吧。」
苏晴月收回目光,拿起一条烤鱼,从鱼背上撕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咸了。」
「荒岛上没秤,盐全凭手感。」
「你那手感在海鲜市场挺准的,怎么撒盐就不行了。」
「那不一样。海鲜市场靠的是肌肉记忆,撒盐靠的是天赋。」林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晴月被他逗笑了,差点把嘴里的鱼肉喷出来。
两人就着火光和星空吃完了这顿简陋的晚餐。辣螺肉鲜韧弹牙,蟹腿热过之后依然甜美,烤鱼虽然咸了点,但配上冰啤酒,味道反而刚好。
收拾完残局,林墨把炭火压小,留了一些底火,然后从帐篷里拖出两条备用毯子铺在沙滩上。
两人并排躺下,仰面朝天。
沙子还带着白天日晒后的余温,贴在背上暖烘烘的。
「你知道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吗?」苏晴月指着天上。
「织女星。」
「你确定?」
「不确定。反正亮的那颗我都叫织女星。」
苏晴月偏过头看他:「你地理是体育老师教的?」
「我爷爷教的。」林墨把手枕在脑后,「他老人家的天文知识体系很简单——亮的叫织女星,不亮的叫牛郎星,一堆挤在一起的叫部队集结。」
苏晴月笑出声,肩膀抖了两下。
她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银河中段的一片星密区。
「那片是天蝎座。」她说,「我大学天文选修课学的。天蝎座最亮的那颗叫心宿二,红色的,看到没?」
林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一颗泛着暗红光芒的星,镶嵌在银河的边缘。
「看到了。」
「心宿二是一颗红超巨星,直径是太阳的几百倍。」苏晴月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它的寿命比太阳短得多。越大的星,烧得越快,死得也越早。」
林墨转头看她。
苏晴月的侧脸被星光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表情平静,眼睛里映着漫天星斗。
「苏队长,你喝了一罐啤酒就开始感慨宇宙了?」
「滚。」苏晴月踹了他一脚,「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大海的方向。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林墨。」
「嗯。」
「这趟出来……真的挺好的。」
「那当然好。花了我不少钱。」
苏晴月没搭理他这句。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缓。
又睡了。
林墨摇了摇头,起身把毯子往她身上拢了拢,又回帐篷拿了件外套给她盖上。海风到了夜里会凉,沙滩上没有遮挡,体感温度会降不少。
他自己没有立刻睡。
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往里面添了几块枯木,让火重新烧旺。
橘红色的火光在沙地上画出一个跳动的圆圈。
远处的海面黑沉沉的,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碎银般洒在浪尖上。
九点多的时候,他把苏晴月叫醒,两人钻进帐篷。
苏晴月迷迷糊糊地脱了外套,裹着睡袋倒头就睡。
林墨躺了一会儿,听着帐篷外面海浪有节奏的拍击声,也慢慢合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墨的眼睛猛地睁开。
帐篷里漆黑一片,苏晴月在旁边睡得正沉。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耳朵却竖了起来。
帐篷外,有声音。
很轻,很碎,不是海浪,也不是风。
林墨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他缓缓侧过身,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工兵铲的握柄。
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苏晴月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那些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远处的丶低沉的「突突」声。
马达。
林墨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松开工兵铲,极其小心地拉开睡袋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放慢速度,一格一格地拉,直到拉链完全打开。
他坐起来,俯身凑近帐篷侧面的纱网窗,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遮光布,往外看。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大约七八分的样子,清冷的月光把整座小岛照得发灰发白。沙滩上的一切细节都清晰可辨——摺叠椅丶小桌板丶火塘里残留的灰烬。
篝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林墨的目光越过营地,投向更远处的海面。
他看到了。
海面上,距离小岛大约三四百米的位置,一个黑色的轮廓正在快速移动。
冲锋舟。
充气式的硬底冲锋舟,船身压得很低,吃水很深,说明载了不少人或者货。没有开灯,只靠月光辨别方向,马达声也被刻意压低了,像一头贴着水面滑行的黑色水兽。
林墨死死盯着那艘冲锋舟的行进轨迹。
它没有朝他们这一侧驶来。
而是沿着小岛的外弧线绕行,目标很明确——岛的另一侧,也就是他们白天没去过的西北面。
那一面是乱石滩和密林,从这边的沙滩过去要翻过中间的石头山,地形复杂,视线完全被阻隔。
林墨心里迅速盘算。
大半夜,不开灯,压着马达声,借月色掩护往一座荒岛上冲——
干正经事的人不会选这个时间。
渔民不会来。
这片海域凌晨捕鱼的渔船都往外海走,没有人会往一座鸟不拉屎的小岛上靠。
探险的游客更不会来。
半夜坐冲锋舟跑荒岛,疯了才干这种事。
救援?
岛上没有求救信号,排除。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这些人,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林墨放下遮光布,转身,手掌按上苏晴月的肩膀,这次用了力。
「晴月。」他的声音极低,贴在她耳边,「醒醒。」
苏晴月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黑暗中倏地睁开眼,瞳仁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刑警的本能。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压得比林墨还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外面有船。冲锋舟,没灯,正在绕到岛的另一侧。」
苏晴月的身体瞬间绷紧。
她一把掀开睡袋坐起来,凑到纱网窗前往外看。
海面上,冲锋舟的轮廓已经绕过了小岛的东侧尖角,正在消失在视野之外。马达声变得更低更远,像一声模糊的闷哼。
「几个人?看清了吗?」苏晴月问。
「没看清。船身压得很低,吃水深,人不少或者带了货。速度不快,目的性很强,直奔岛的西北面。」
苏晴月沉默了两秒。
「西北面什么地形?」
「白天没去过。上岛前我看过卫星图,那边是一片礁石湾,有个天然的弧形港,三面被岩壁包着,从海上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天然避风港。」苏晴月立刻抓住了关键,「适合停船丶隐蔽丶短暂歇脚。」
两人对视一眼。在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都从对方的呼吸节奏里听出了同样的判断——
不对劲。
「收拾痕迹。」苏晴月率先做出决定,声音虽轻但极其果断,「现在。」
林墨点头。
两人几乎同时行动。
林墨拉开帐篷拉链钻出去,先蹲在原地不动,花了十几秒让眼睛彻底适应月光下的环境。
确认四周没有异常后,他弯着腰快步走到火塘旁,用工兵铲把残留的灰烬和炭块铲起来,装进一个防水袋里,再用沙子把火塘的痕迹掩埋抹平。
苏晴月从帐篷里递出睡袋和防潮垫,然后钻出来,两人配合着拆帐篷。
没有说话,全凭手势和默契。
拔地钉丶拆帐杆丶卸外帐——所有动作都压着声音,金属碰撞被他们用衣物和手套裹住,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三分钟。
帐篷收完,塞进收纳袋。
林墨把驮包丶摺叠椅丶小桌板全部归拢,用一块深色防水布盖住,再铲了几捧沙子洒在上面做伪装。月光下看过去,那堆东西和周围的灌木丛几乎融为一体。
苏晴月则把沙滩上所有能辨认的脚印和拖拽痕迹用脚抹平——这是她在刑侦现场学到的反向技能,抹痕迹比留痕迹更需要耐心。
五分钟后,营地的痕迹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月光下的这片沙滩,看起来和无人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走。」林墨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的一片密林。
那里地势高,灌木茂密,既能隐蔽身形,又能通过树丛的间隙观察到岛屿西北方向的动静。
两人猫着腰,沿着沙滩边缘快速移动。脚踩在湿沙上,几乎没有声响。
进入密林后,林墨在前面开路,拨开低矮的枝条,苏晴月紧跟其后。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他们爬上了一个小山丘的侧坡。
这里有几块突出的礁石,被灌木丛包围着,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观察位。
林墨伏低身体,趴在礁石后面,从灌木的缝隙中向西北方向望去。
苏晴月贴着他的右侧,同样压低身形。
月光如水,把整座小岛镀上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从这个角度,他们能看到岛屿西北侧的大致轮廓——几块巨大的黑色岩壁围出一个半封闭的弧形水域,像一只张开的手掌,冲锋舟如果从外海驶入,正好可以停在「掌心」的位置,完全被岩壁遮挡。
但距离太远,加上岩壁的阻隔,他们看不到港湾内部的具体情况。
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马达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被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听不清内容,但能辨别出——不是一两个人。
「至少五六个。」林墨用气声说。
苏晴月点了点头。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信号栏空空如也,连一格都没有。
「没信号。」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意料之中。
这座岛离最近的基站超过十二海里,白天用信号放大器勉强能开直播,放大器留在了驮包里,这会儿去翻包太冒险。
「报不了警。」苏晴月的眉头拧紧。
「嗯。」林墨盯着西北方向,「明天下午三点老头来接我们,到时候回到信号范围再说。」
「前提是——他们不发现我们。」
林墨转头看着她。
月光打在苏晴月的脸上,她的表情已经彻底切换成了工作模式。眉心微蹙,下颌线绷直,眼神锐利而冷静。
刚才那个在沙滩上喝啤酒看星星丶聊天蝎座和红超巨星的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刑警苏晴月。
「现在的情况——」苏晴月快速梳理,「我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多少人,携带什么装备,来这里干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选择凌晨丶不开灯丶走荒岛,说明他们不想被发现。」
「不想被发现的人,通常也不希望发现别人在场。」林墨接道。
两人沉默了几秒。
苏晴月吸了一口气,压着声音说:「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原地不动,天亮前躲好,等明天下午船来接我们。只要他们不往这边来,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
「摸过去看看。」
林墨挑眉。
「我是说看看,不是冲过去。」苏晴月补充,「判断一下对方的性质和规模。如果是走私或者其他严重的情况,回去之后我们能给警方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光说'看到一条船',信息量太少了。」
林墨盯着她看了三秒。
「苏队长,你刚才说的'真正安静的假期,哪怕只有一天'——」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晴月瞪了他一眼。
「行吧。」林墨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就去看看。但有几个原则——只看不动,不暴露,不接触。发现任何危险立刻撤。」
「同意。」
「还有一条。」林墨看着她,「你跟在我后面,间距五米,我停你停,我跑你跑。」
苏晴月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我是警察你听我的」之类的话,但看到林墨眼神里不容商量的认真,把话咽了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