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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钢铁投名状(第1/2页)
二月下旬。
关中平原的积雪化了个干净,裸露出的黄土地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渭河的水位涨了半米,夹杂着泥沙的河水翻滚着向下游奔涌。
西北政务院大楼里,各个部门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运转节奏。
二楼的财政总署办公室内,张公权穿着单衣,手里拿着一份从上海秘密传回来的汇率报表。几天前,上海爆发了战事,江南一带的法币和各种军用代金券信誉狂跌,物价一天三涨。而以黄金和粮食作为双重锚定物的西北票,在黑市上的兑换比例硬生生拔高了三成。
张公权拿起毛笔,在一份准备下发给各地供销社的《关于稳定春耕物价的指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西北的金融防火墙,在上海的炮火映衬下,显现出了坚不可摧的韧性。
李枭在顶层的委员长办公室里,处理完了最后一批需要他亲自批复的军费调拨单。他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黑呢子军大衣。
“宋先生,政务院的日常事务你盯着。各部的批款,只要张公权点过头,你直接盖章放行。”李枭一边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对站在一旁的宋哲武交代。
“委员长要出门?”宋哲武抬起头。
“去一趟包头。”李枭戴上手套,“算算日子,特种钢该出炉了。我得亲眼去看看成色。”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包头那边风沙大,苦寒。叶小姐在那边待了整整一个月了。范部长前两天发报回来,对这位南洋来的千金大小姐,可是赞不绝口。”
李枭没有接话,只是推开门,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两个小时后。
一列挂着五节车厢的蒸汽专列驶出西安火车站,沿着向北延伸的铁轨,向着塞外疾驰。
这是一台经过改装的大马力蒸汽机车,专门用来进行快速的高级别人员通勤。
车窗外的景色随着列车的北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关中平原的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土高原那千沟万壑的苍凉。黄土坡上,偶尔能看到几群正在低头吃草的绵羊。放羊的孩童听到火车的汽笛声,挥舞着手里的羊鞭,追着火车奔跑。
列车在延安补充了一次煤炭和加水。
李枭走下车厢,在站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负责守卫加水站的一个老兵班长快步跑过来敬礼。
“站里情况怎么样?”李枭递给老兵一根烟。
“回委员长,一切正常。前天晚上过去了两列拉煤的重车,铁轨冻得有点发脆,工兵排连夜换了十几根枕木。”老兵双手接过烟,熟练地在火柴盒上划燃,替李枭点上。
“后勤线是咱们的命脉,不能断。告诉弟兄们,晚上巡线多穿点,别冻坏了腿脚。”李枭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列车再次启动,穿过陕北的沟壑,进入了茫茫的大漠戈壁。
大漠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土,打在车厢的外铁皮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
第二天傍晚,专列缓缓减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再是单调的黄沙,而是出现了一片庞大的、被黑色浓烟和橘红色火光笼罩的钢铁森林。
包头,西北第一钢铁联合体。
列车驶入包头站的内部编组站。
李枭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眉头微微一挑。
一年前,这个编组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运煤的敞篷车皮、拉矿石的翻斗车、还有装载着建筑钢材的平板车,在有限的几条铁轨上挤成一团。火车头为了调度一个车皮,往往需要倒车、变轨折腾上几个小时。到处都是工人们的叫骂声和火车刺耳的汽笛声。
但是现在。
整个编组站安静、有序。
十二条铁轨被划分得清清楚楚。满载着白云鄂博铁矿石的列车从北面驶入,直接停靠在卸货栈桥旁;几台巨大的蒸汽吊车挥舞着抓斗,将矿石倾倒进传送带;清空的列车顺着环形轨道,没有一丝停顿地驶出站场。
在站场的调度塔台上,几面不同颜色的信号旗随着火车的进出有节奏地升降。
一切都像钟表里的齿轮一样精准。
列车停稳。
周天养和几名钢铁厂的负责人已经等在了月台上。
“委员长!”
李枭走下踏板,环视了一圈编组站。
“老周,这编组站是谁理顺的?有专家过来了?”李枭指着那些运转流畅的货车。
周天养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钦佩的神色。
“是叶小姐。”
“叶清璇?”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是。叶小姐到了包头。她没去招待所,直接住进了女工宿舍。前几天都在厂区里转悠。后来她发现咱们的矿石和煤炭总是供应不上高炉的消耗,瓶颈就卡在这个编组站里。”
周天养一边引导李枭向厂区走,一边解释。
“咱们以前调度,全靠站长的经验,一列车进来,哪个车皮该去哪,现想现拼。叶小姐要走了咱们所有的列车时刻表、车厢载重量和装卸工的作业时间。她花了两天两夜,画出了一张长达三米的统筹物流排班图。”
周天养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用算术的方法,把火车进站、卸货、加水、变轨的时间精确到了分钟。哪条轨道只准进不准出,哪台吊车负责哪个吨位的车皮,规定得死死的。就这么一改,咱们每天的吞吐量硬生生提高了三成!现在高炉那边的原料堆得像山一样,再也不用等米下锅了。”
李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有条不紊的调度塔。
用现代物流学的运筹统筹方法,来解决粗放式工业的瓶颈。这种科学管理理念,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走,去一号高炉。”李枭收回目光。
钢铁厂的核心区域,温度比外面高出十几度。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和铁锈的味道。
高达几十米的一号高炉,此刻正发出震耳欲聋的低频轰鸣。粗大的管道在炉体周围盘根错节。
高炉下方的出铁平台上,热浪逼人。即使隔着几十米,也能感受到那种仿佛要将人体水分瞬间蒸干的恐怖高温。
几十个穿着厚重帆布隔热服、戴着护目镜的炉前工,正拿着长长的铁钎,在出铁口附近紧张地操作着。
在这群强壮的工人中间。
李枭看到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式灰布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满了泥污和铁灰。头上戴着一顶藤条编织的安全帽,脖子上胡乱裹着一条黑色的毛巾。
她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夹,正顶着迎面扑来的热浪,大声地对着旁边的一名记录员喊着什么。
伴随着高炉内部的一阵沉闷轰响。
“开炉眼!”炉长声嘶力竭地大吼。
一名强壮的工人抡起大锤,狠狠地砸向出铁口的泥炮。
“轰——”
泥炮碎裂。
一道刺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耀眼白光,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那不是水,那是温度高达一千五某度的液态特种合金钢!
滚烫的铁水顺着耐火砖砌成的出铁沟,犹如一条咆哮的火龙,奔腾而下。耀眼的火星在半空中四下飞溅,落在工人们的隔热服上,烫出一个个黑色的焦痕。
整个厂房被这股铁水映照得一片通红。
那个穿着大衣的身影并没有后退。她举起一块带有滤光镜片的黑色玻璃挡在眼前,盯着铁水流动的速度和颜色,手中的铅笔在纸板上快速地记录着出炉温度和流动性数据。
直到第一炉铁水全部倾倒进巨大的钢包车,高炉出铁口被重新堵死,周围的温度才稍微降下来一点。
那人放下手里的玻璃片,摘下头上的安全帽,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煤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黑印,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炉火烤得有些发红。但那双藏在细边金属眼镜后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枭。
李枭没有动。
叶清璇将纸板夹交给身旁的记录员,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铁灰,迈步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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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大家闺秀那种扭捏的行礼,也没有面对军阀统帅时的战战兢兢。
她在距离李枭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李委员长。第一炉锰钨合金特种钢,出炉了。根据刚才的目测流动性和炉渣颜色,碳含量和合金比例应该卡在了设计的公差范围内。只要经过轧钢厂的锻打,这批钢板的屈服强度,能比洛阳战役时西北虎坦克的装甲提高百分之四十。”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在轰鸣的机器旁喊哑了嗓子。
李枭看着她脸上的煤灰和那件满是油污的军大衣。
他本以为把这个在伦敦念过书、在上海住过洋房的千金大小姐扔进包头这种重工业的苦寒之地,最多一个星期,她就会哭着跑回西安或者买船票回南洋。
但他错了。
她不仅熬过了一个月,吃了食堂的红高粱面,睡了漏风的集体宿舍。她还用自己的学识,折服了这群眼高于顶的西北工业核心班底。
“你懂炼钢?”李枭问。
“不懂。”叶清璇坦然回答,“但我懂怎么看数据,怎么计算投入产出比。包头的铁矿石品位很高,但煤炭的脱硫工艺还不够成熟。这方面我帮不上忙,只能帮他们理顺一下物流和数据记录。”
“去洗把脸。我在厂长办公室等你。”李枭说完,转身向车间外走去。
二十分钟后。
简陋的厂长办公室里。陈旧的木桌上摆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粗茶。
门被推开。
叶清璇脱掉了那件军大衣,里面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脸上的煤灰洗干净了,露出清丽的面容,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马尾。
她在李枭对面坐下。
“包头的风沙和煤灰,味道如何?”李枭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叶。
“很呛人。但比上海滩那些虚伪的香水味,要真实得多。”叶清璇直视着李枭的眼睛,“大西北的底子,我看清楚了。你有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有一套工业骨架。你在试图用暴力和效率,去重塑这片土地的规则。”
“这是你考察的结果。”李枭放下茶缸,“那我的考察呢?除了理顺一个编组站,你还能给大西北带来什么?你知道,我不需要一个只会做账的秘书。”
叶清璇没有立刻回答。
她拉过随身带来的一个旧皮包,从里面掏出三份厚厚的海运提单和几张盖着外文印章的文件,整齐地摆在李枭面前。
“这是我的投名状。”
李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提单,目光扫过上面的货物名称。
“天然橡胶……五千吨?”李枭的眼神瞬间变了。
“对,天然橡胶。五千吨。”叶清璇的声音平稳而自信,“上个月我接到你的考察要求时,我知道大西北目前最缺什么。你们的氯丁合成橡胶虽然试产成功,但产量太低,而且在低温下的物理性能存在缺陷,无法满足履带负重轮和重型卡车轮胎的战时消耗。”
叶清璇指着提单上的航线图。
“英国和日本在马六甲海峡设立了禁运封锁线,禁止任何战略物资运往中国北方。我动用了南洋叶氏家族在荷兰和瑞士注册的两个离岸空壳公司,以运往苏联海参崴的名义,买通了荷兰的商船,在公海上进行了三次过驳。”
她抬起头。
“这五千吨天然橡胶,只要配合你们的合成橡胶进行混合硫化,足够你们生产十万条重型军用轮胎。至少两年内,你们的汽车和坦克,不会再出现因为没有胶轮而趴窝的情况。”
李枭看着第二份文件。全是大段的德文。
“这是什么?”
“这是在德国鲁尔工业区破产的卡尔·蔡司公司下属的一家分厂的全套资产转让协议。”
叶清璇的语气中透出一种商人的狠辣。
“大萧条让德国的实体经济崩溃了。那家分厂手里握着二十台最先进的光学玻璃精密研磨机。你们的坦克没有测距仪,你们的炮兵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去估算距离。这在现代战争中是致命的。我花了一万五千盎司的黄金,买下了这二十台机器,并且雇佣了三十名失业的德国光学技师。”
叶清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三艘满载着橡胶、光学研磨机和德国技师的货轮。现在就停在天津港外海的公海上。只要你李委员长一句话,西北通运公司在天津的秘密渠道,今晚就可以安排接驳卸货,装上火车运回西安。”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的炭炉发出细微的燃烧声。
李枭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单薄的女人。
他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见惯了政客之间的尔虞我诈。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南洋来的女人,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不声不响地干成了这样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买卖。
在这个列强环伺、封锁严密的时代,五千吨天然橡胶和蔡司级别的光学研磨机,不止需要有钱!
这不仅仅是几张提单。这是一座跨越了重洋、避开了所有封锁的战略补给线!
她展示出来的,是顶级跨国资本的运作能力,是对大萧条局势的完美利用,以及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行力。
“你花了一万五千盎司黄金。这笔钱,谁出的?”李枭问。
“南洋叶氏。”叶清璇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们想要什么回报?”
“一个避风港。”叶清璇的眼神没有任何退缩,“大萧条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南洋的西方银行已经不可信任。叶氏家族需要把资产转移到一个有足够武力保护、且货币信用坚挺的地方。西北票是金本位,大西北的军队能打赢日本人。这就是我们看好你的原因。这是一场赌博。”
李枭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
柜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台小型的台式车床。
李枭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呈现出暗灰色的金属块。那是刚才一号高炉出产的第一炉锰钨合金特种钢,取样冷却后的边角料。
他将钢块固定在车床上,合上电闸。
“嗡——”
车床的主轴飞速旋转。李枭拿起一把钨钢车刀,手法熟练地靠近那块高速旋转的钢块。
火星飞溅,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在办公室内响起。
几分钟后。
李枭关掉电闸,用砂纸打磨了一下切削边缘,然后将那块钢件取了下来。
他走回办公桌前,将那个东西放在了叶清璇的面前。
那是一个被打磨得并不算精美,但却透着一种粗犷工业美学的金属齿轮。齿轮的边缘还带着切削后的余温,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
“南京的高官联姻,送的是珍珠玛瑙。江浙的财阀,送的是金银玉器。”
李枭看着叶清璇,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李枭是个粗人。这大西北的家底,也是用血肉和钢铁砸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散发着余温的特种钢齿轮。
“这是包头一号高炉出的特种钢。它能挡住日本人的穿甲弹,也能碾碎那些挡路的骨头。”
“你带着跨洋的船队来投奔我。我没有别的给你。这块齿轮,算是我李枭的定情信物。”
李枭双臂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宣誓主权的猛虎,死死地盯着叶清璇的眼睛。
“那三船货,今晚在天津港卸货。”
“从今天起。这大西北的后院,归你了。所有的海外贸易采购,西北中央银行的外汇调用,你有一半的签字权。”
“你敢接吗?”
叶清璇看着桌面上那个毫无浪漫可言的金属齿轮。
她能感受到从那个齿轮上传来的灼热温度,那是工业的心跳,也是这个男人毫不掩饰的霸道。
她没有犹豫。
她伸出白皙的手,拿起了那个粗糙的钢齿轮,紧紧地握在掌心。
齿轮坚硬的边缘硌得她的掌心有些发疼,但她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合作愉快,委员长。”
窗外。
一号高炉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喷吐出的火光照亮了塞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