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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铁腕治军(第1/2页)
三月,渭河两岸的积雪已经完全消融,黄土地上泛起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意。
从天津港秘密运回的那五千吨天然橡胶和成套的光学研磨设备,在西北通运公司庞大车队的日夜抢运下,已经安全抵达了西安。
西安城北的汽车制造厂内,散发着刺鼻硫化气味的炼胶车间全天候运转。从南洋运回来的天然胶块,被工人们投入密炼机,与西北化工厂自产的氯丁合成橡胶按照特定比例混合。
这种中西合璧的配方,彻底解决了合成橡胶在低温下容易变脆断裂的物理缺陷。
宽胎重型越野卡车,换上了这些带着新鲜防滑花纹的黑色轮胎,在城外的试车场上卷起漫天黄土。驾驶员们不用再担心车轮会在满载军火时发生爆裂。
而在另一边的零号光学车间里,德国技师卡尔正带着三十名外籍专家,在无尘环境下调试着那些从底特律和鲁尔区搬回来的精密母机。大西北的重装坦克,即将装上真正意义上的炮队镜和光学测距仪。
随着工业的极速扩张,政务院每个月下拨的资金堪称海量。数以千万计的现大洋和西北票,顺着交通、实业、基建等各个总署的账本,流向了遍布西北四省的矿山和工地。
财富的急剧膨胀,不可避免地考验着人性的底线。
西北政权是由一群军人建立的。他们习惯了用刀枪说话,习惯了抢夺战利品。如今,大西北进入了正规化的建设时期,一套以沈钧儒为首建立的文官法治体系,开始在社会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
旧有的军阀习气,与新兴的工业法治,在利益的摩擦下,迎来了第一次严重的碰撞。
……
三月十二日,宝鸡以西,凤县。
这里是秦岭的支脉。为了将深山里的一处大型优质无烟煤矿与陇海铁路主干线连接起来,交通总署在这里规划了一条长达四十公里的铁路支线。
由于地形复杂,需要开凿多处穿山涵洞。负责这段铁路扩建施工安保和部分后勤调度的,是第一野战师下辖的第三团。
团长名叫张彪。
这是个参加过黑风口剿匪,在洛阳被炮弹炸掉过半只耳朵的老资格军官。李枭起家时,他就是特务营里的一个班长,算得上是绝对的嫡系。
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去。
三号涵洞的施工现场,两百多名修路工人正在脚手架上忙碌。他们将一桶桶搅拌好的混凝土倒入木制模板中,用于浇筑涵洞的承重拱顶。
“老刘,这灰不对劲啊。”
一名经验丰富的泥瓦匠用铁铲翻动着推车里的混凝土,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抓起一把泥浆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水泥颜色发白,里面掺的沙子太多了,石子的标号也不够。这倒进去,凝固之后全是蜂窝眼,根本吃不住劲儿!”泥瓦匠对旁边的工头喊道。
工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前天刚送来的这批建材,是三团后勤科拉过来的。当时我就说这水泥包装袋上的印字模糊,不像咱们大厂出来的货。他们说这是新配方,逼着咱们签收。”工头咬了咬牙,“停工!这料不能用!把上面的柱子先撤下来,我去找技术员验料!”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咔咔……嘶啦——”
涵洞顶部,已经浇筑了三天、原本应该完全硬化的一段混凝土拱梁,突然发出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不好!顶子要塌!快跑!!!”
工头凄厉地大吼一声。
底下的工人们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头顶上方的承重墙表面,出现了蜘蛛网般密集的裂纹。灰尘和碎石如同雨点般簌簌落下。
下一秒。
“轰隆——!”
重达几十吨的劣质混凝土混合着岩石,失去了支撑力,轰然坍塌!
漫天的尘土瞬间吞噬了整个三号涵洞。巨大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脚下的地面发生了剧烈的震颤。
在外围的工人们被气浪掀翻在地。当尘土稍微散去一些时,他们看到原本坚固的涵洞入口,已经被小山一样的碎石和钢筋彻底堵死。
“救人!快救人啊!”
“老李还在里面!二娃子也被砸在下面了!”
工人们疯了一样地扑上去,没有工具,他们就用双手去刨那些尖锐的石块,手指被划破,鲜血染红了石头。
经过三个小时的疯狂挖掘。
当最后一具尸体被抬出来时,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六个人。
六名工人,被砸得血肉模糊,失去了呼吸。
工头的双眼通红,他走到那堆导致坍塌的混凝土碎块前,用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砰!”
那本该坚硬如铁的混凝土块,竟然被一锤子砸成了粉末,里面露出的全是黄泥和劣质的河沙。
“这根本不是兵工厂生产的硅酸盐水泥!这是用石灰和泥巴掺出来的假货!”工头跪在地上,仰天长啸,“这是拿咱们工人的命在换钱啊!”
……
消息传回西安,已经是当天深夜。
政务院大楼,劳工与教育署办公室内。
雷天明看着手里那份带着血的急报,浑身不可控制地发抖。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将桌上的茶杯震得粉碎。
“六条人命……六个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被这帮蛀虫给坑死了!”
雷天明双眼布满血丝,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军法处和司法总署的号码。
第二天清晨。
凤县,暂编第三团团部。
张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正听着后勤科长汇报涵洞坍塌的事情。
“团座,塌了个洞,死了六个泥腿子。”后勤科长擦了擦头上的汗,“那批料……确实是咱们从黑市上低价收来的次品。原本配发给咱们的那批高标号水泥和无缝钢管,前天已经装车,卖给山西那边过来的商户了。这中间的差价,足足有两万大洋。”
张彪皱了皱眉,放下紫砂壶。
“慌什么?修路架桥,哪有不死人的?”张彪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去,从咱们团的小金库里拿出一千块大洋。给那六个死鬼的家里一家送去一百块,剩下的打点一下工程队的老板。就说是山体滑坡造成的意外,把嘴都给我堵严实了。”
“团座,这事儿闹得挺大,听说西安那边的劳工署已经知道……”
“知道又能怎么样?”张彪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的配枪,“老子是跟着委员长喝过血酒的兄弟!洛阳城外,老子带着一个营硬顶直军一个师的冲锋!他雷天明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教书的酸秀才,还敢查到我头上来?”
就在张彪满不在乎的时候。
团部大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汽车马达的轰鸣。
“不许动!把枪放下!”
“包围这里!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张彪一愣,猛地站起身,拔出配枪冲出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团部大门外,足足开来了十几辆大卡车。几百名全副武装、左臂戴着红袖标的工人纠察队队员,已经将整个团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工人手里端着清一色的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院内。雷天明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色铁青。
“反了你们了!”
张彪勃然大怒,他指着雷天明破口大骂:“雷天明!你想造反吗?!警卫!子弹上膛!”
院子里的几十名正规军士兵也纷纷举起步枪,双方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内形成了拔枪互指的对峙局面。空气中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张彪!你贪污工程款,倒卖军需物资,用劣质水泥导致涵洞坍塌,害死六名工人!”雷天明毫不退缩,大步向前走去,“我代表劳工署和西北巡回法庭,来拿你归案!”
“拿我?”张彪怒极反笑,他将枪口对准天空“砰”地开了一枪,“老子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在吃粉笔灰呢!没有老子这些当兵的流血,哪有你们这些工人安稳干活的日子!今天谁敢动我一下,老子让他血溅当场!”
“咔嚓咔嚓——”
纠察队员们整齐划一地拉动了枪栓。这些工人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他们常年在重工业车间里干活,身上带着一股子不怕死的轴劲。他们看着张彪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毁坏了机器的破坏者。
眼看一场自相残杀的火拼就要爆发。
“滴——!!!”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从道路尽头传来。
两辆黑色吉普车,在十几辆边三轮摩托车的护卫下,风驰电掣般驶来,直接一个急刹车,插进了纠察队和守军中间。
车门推开。
李枭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面沉如水地走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司法总长沈钧儒和国防部长虎子。
现场瞬间陷入了死寂。无论是纠察队还是正规军,全都自觉地放下了枪,挺直了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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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彪看到李枭,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连忙收起枪跑了过去。
“委员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帮工人无法无天,竟然敢冲击军事单位……”
“啪!”
一记沉闷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张彪的脸上。
张彪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鲜血直流。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枭。
“委……委员长?”
李枭没有理他,大步走到张彪面前,伸手直接抽出了张彪枪套里的驳壳枪,退出弹匣,将枪扔在地上。
“把你的配枪下了。还有你后勤科的几个人,全部拿下。”李枭的声音冷得像冰。
虎子一挥手,几名特务营的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张彪和另外三名军官按倒在地,用粗麻绳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委员长!我冤枉啊!我是为了给弟兄们改善伙食,才卖了一点多余的建材!”张彪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辩解,“我替您挡过子弹啊!您不能听信这些外人的谗言,寒了老兄弟们的心啊!”
虎子站在一旁,看着张彪那张脸,拳头紧紧地握在一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李枭那冰冷的目光扫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枭走到张彪面前看着他。
“张彪。你替我挡过子弹,西北政务院给了你上校团长的军衔,给了你良田大宅,你每个月的薪水足够你全家吃香喝辣。”
李枭指着旁边那些工人纠察队。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向了工程材料。你知不知道,那六个死在涵洞里的工人,他们制造出来的子弹,在战场上救过多少咱们西北军的命?”
“押回西安。交由司法署全权审理。”
李枭转过身,不再看张彪一眼。
……
三月十五日。
西安城中心,钟楼广场。
这里平时是市民休闲和集会的场所。今天,广场周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数以万计的西安市民、工厂代表、学生以及驻军官兵,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审判台。
木制的高台上,挂着西北政务院司法总署的牌匾。
司法总长沈钧儒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神情肃穆地坐在主审法官的位置上。两旁的记录员和陪审员严阵以待。
审判台下方,张彪等四名军官被去掉了军衔领章,穿着囚服,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呢子大衣,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正中央。宋哲武、虎子、赵瞎子等一众高级军政大员分列两侧。
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广场上只能听到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这是一场公审。在旧军阀时代,长官杀部下,只需一句话,不需要公开理由;部下贪污,只要长官包庇,就能不了了之。
但今天,大西北要用一场程序严密的法庭审判,向几千万老百姓宣告一种新的规则。
“开庭!”
沈钧儒敲响了手中的木槌。清脆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调查人员将一箱箱的证据搬上了审判台。
有被查抄的黑市交易账本,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钢材和水泥的流向;有从张彪等人家中搜出的现大洋和金条;还有最重要的物证——从坍塌涵洞现场提取出来的劣质混凝土碎块和伪造的兵工厂提货单。
面对如山的铁证,三名后勤军官瘫软在地,对倒卖军需物资的罪行供认不讳。
张彪抬起头,看向坐在旁听席上的李枭。
“我认罪。”张彪的声音沙哑,他没有再喊冤,只是盯着李枭和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将领。
“我张彪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法治建设。我只知道,现在天下太平了,我想多弄点钱,留着下半辈子花,理所应当。”
他惨笑了一声:“委员长,我不求活命。我只求您给我个痛快,赏我一颗枪子儿。”
旁听席上,赵瞎子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似乎想站起来。张彪曾经是他手下的营长,两人有着过命的交情。
但他刚一动弹,就感觉到旁边一道冰冷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李枭坐在椅子上,面沉如水,没有任何动作。但他散发出的威压,硬生生地将所有想要求情的将领按死在了座位上。
他们突然明白,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清理门户,这是一场政治立威。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求情,谁就是站在了大西北法治化进程的对立面。
沈钧儒站起身,手中拿着《西北惩治贪腐与渎职条例》。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西北特别巡回法庭审理查明。第三团团长张彪及下属三名军官,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国防建设物资,贪污数额巨大。并因使用劣质建材,导致严重工程事故,致使六名工人死亡。罪证确凿。”
“今日之西北,法律面前,没有任何特权可以凌驾之上!”
沈钧儒宣读判决书。
“依照西北律法第一条、第十七条规定。判处四名被告剥夺一切军衔职务,没收其全部非法所得!”
听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大家都以为接下来会是“枪决”二字。
然而,沈钧儒的话锋一转。
“鉴于其贪腐行为造成的恶劣影响,不适用死刑立即执行。”
“判处张彪等四人,终身劳役!即日押解至白云鄂博矿区,从事开矿劳动。”
终身劳役。
这个判决比一颗子弹更让人感到绝望。对于习惯了呼风唤雨的军官来说,下半辈子要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煤倒土,那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远比死亡更具有威慑力。
张彪听到判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判决执行!”
沈钧儒一锤定音。
几名宪兵上前,将四人拖起,押向停在广场外的大卡车。
李枭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那数以万计的面孔。有激动的工人,有肃然起敬的市民,也有噤若寒蝉的军官。
“各位。”
李枭低沉有力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大西北没有免死金牌。”
他指着那些站在一旁的军队将领。
“你们记住!军人的枪口,只能对准外敌!谁敢把枪口对准咱们自己的工人和老百姓,谁敢把脏手伸向咱们的建设基石。他们四个,就是下场!”
“这片土地的规则变了。谁不守规矩,这套律法机器,就会把他碾得粉碎!”
李枭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登上了吉普车。
留在原地的军政大员们,看着李枭远去的背影,脊背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
深夜。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窗外寒风呼啸。办公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壁炉里的红松木静静地燃烧着。
李枭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在白天那场万人瞩目的公审中,他表现得如同冰冷的钢铁。
但此刻,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里,这位冷血的西北王,眼中却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
宋哲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委员长,张彪他们已经押上运煤的火车了。”宋哲武轻声汇报道,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枭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拉开抽屉的另一层,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推到了桌子边缘。
“宋先生。”李枭的声音很低。
“这里面,是我的私人财产,大概有三万大洋的本票。”
宋哲武愣住了:“委员长,您这是……”
“把这些钱分成四份。悄悄地,送给张彪他们四家的妻儿。”
李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法不容情。大西北的规矩立下来了,谁碰谁死。”
“但这帮老兄弟,毕竟替我卖过命。他们犯了罪,该受苦役。但他们的老婆孩子是无辜的。”
李枭背对着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
“把他们的孩子,安排进子弟学校。告诉校长,这是烈士的遗孤。如果有人问起这笔钱的来源,就说是匿名捐款。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给的。”
宋哲武看着桌上的那个信封,眼眶微微一热。
他走上前,双手郑重地将信封收进公文包。
“我明白,委员长。”
宋哲武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
治国如烹小鲜,驭下如履薄冰。
既要有雷霆万钧的手腕,也要有深藏不露的柔情。
大西北的这台巨型机器,在经历了这场刮骨疗毒的阵痛后,会变得更加精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