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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大洋上的狸猫换太子(第1/2页)
农历新年的喧嚣刚刚褪去,几场倒春寒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将西京城洗刷得透亮。
西京市中心,西北中央银行总行营业大厅。
大厅的地面铺设着平整的水磨石,穹顶吊着几盏巨大的黄铜枝形吊灯。四周是一排排用防弹玻璃和铸铁栅栏封闭的营业窗口。这里没有刺鼻的旱烟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币油墨的混合气息。
清晨八点半,银行刚刚开门。三十四岁的绸缎商人苏掌柜,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牛皮提箱,快步走进了大厅,排在了贵金属兑换与大宗存储窗口的队伍里。
苏掌柜是天津卫的老买卖人。天津日租界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正金银行的地下金库被烧成了一片白地。市面上疯传那是地下钱庄黑吃黑,但作为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人精,苏掌柜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那股令人胆寒的力量交锋。
大火过后,日租界里原本暗中流通的那些西北票瞬间绝迹。日本特务在街头疯狂搜捕,整个平津地区的商圈风声鹤唳。法币的购买力每天都在下跌,而日元军票更是形同废纸。
为了保住半生积累的家底,苏掌柜变卖了天津的产业,将全部身家换成了金条,带着妻小,一路辗转、担惊受怕地来到了西京。
“下一个。”窗口内的银行职员声音平稳。
苏掌柜赶紧走上前,将那个沉重的牛皮提箱吃力地放在大理石窗台上,拉开黄铜拉链。
“同志,我要办理大宗储蓄,全部兑换成西北本票。”苏掌柜的声音有些发干,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根黄澄澄的大黄鱼。
银行职员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在大西北的金融中心,这种拿着全副身家来避险的商人,每天都能见到。
职员戴上白色的纯棉手套,拿出一个木制托盘,将金条一根根取出。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后方,那里摆放着一台高精度分析天平,以及一套化学试剂。
“先生,按照西北金融管理法案,所有存入库房的贵金属必须进行破坏性抽检和纯度测算。请您确认。”职员公事公办地说道。
“确认,确认,您随便验。”苏掌柜连连点头。
职员拿起一把细小的钢锉,在其中一根金条的边缘轻轻锉下一点粉末,放入试管中,滴入几滴硝酸。液体没有发生任何变色和气泡反应,证明黄金没有掺杂铜铅等廉价金属。随后,每一根金条都被放在天平上进行精确到毫克的称重。
整个检验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后面排队的人没有催促,大家都习惯了这种一丝不苟的工业化流程。
“检验完毕。五十根足赤金条,总重量一千五百六十二点五克。按照今日政务院挂牌指导汇率,折合西北票十二万五千元。”职员回到窗口,拿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存单,在上面盖下红色的防伪钢印。
“存入活期账户,这是您的存折。凭此存折和您的指纹核对,可以在任何一家供销总社和重型机械厂下达采购订单。”
苏掌柜双手接过那本薄薄的存折,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他转过头,看着大厅里那些拿着西北票顺利办理各种汇款、结算业务的商人和工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安全感。
同一时间。西京政务院办公大楼。
顶层的高级作战与经济统筹会议室内,供暖管道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叶清璇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右侧。她的面前摆放着几份刚刚汇总完毕的当月外汇储备和贵金属入库报表。
“委员长,天津日租界印钞厂被捣毁后,华北黑市上的伪币已经基本绝迹。”叶清璇翻开报表,语气平静、客观,“大量对国民政府和日军失去信心的民族资本,正在加速流入西京。”
“加上我们前期通过向德国出口钨砂和稀土合金获取的贸易顺差,目前财政总署在瑞士银行和汇丰银行的隐蔽账户中,可以随时动用的外汇现金流,已经突破了三千万美元。”
李枭坐在主位上,深灰色的将官服领扣扣得严丝合缝。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着庞大财富的数字,目光一直盯着悬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型东亚及太平洋海图。
“钱放在账户里只是一堆数字。”
李枭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拿起一根长长的指挥棒,点在了山东胶东半岛的位置。
“幽燕号潜艇的鱼雷,只是刺客的战术,能造成恐慌,却无法形成海上控制权。”
李枭的指挥棒沿着海岸线向南滑动。
“潜艇只能隐藏在水下,它无法为我们的远洋商船提供水面护航,更无法在白天对敌人的海岸炮台和登陆部队进行火力压制。大西北的底子在陆地上已经成型,但我们要把手伸向深蓝,就必须拥有一支能够在水面上列阵、敢于在阳光下和日本联合舰队正面对抗的舰队。”
宋哲武坐在左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委员长,胶东半岛的刘公湾干船坞已经完成了二次扩建。兵工厂和重型机械厂也具备了锻造大型舰炮和传动轴的能力。但造一艘大型水面舰艇,与造坦克完全不同。从铺设龙骨、焊接水密舱、到铺设上层建筑和舾装,即使我们的工人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要独立从零开始建造,至少需要三十六个月的施工周期。”
“局势瞬息万变,日本人的航母编队随时可能在沿海发动新的登陆战。我们没有三年的时间去等一艘船下水。”宋哲武指出了最现实的时间瓶颈。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和叶清璇。
“那就去买现成的骨架。”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欧洲现在经济大萧条的余波还在。很多国家的造船厂里,停放着因为资金断裂而无法完工的半成品军舰。”
“通知林安。”李枭下达了冰冷的指令,“让他带着我们在瑞士银行的本票,去地中海沿岸的造船厂转一转。我不要那些已经服役的二手破烂退役船。我要买一具崭新的、排水量在八千吨以上、底盘装甲足够厚重的重型巡洋舰或者战列舰的船壳。”
“买下它,然后把它拖回胶东半岛。”
叶清璇记录下指令,眉头微蹙。
“委员长,八千吨以上的军舰外壳,目标太大了。即使是没有安装火炮的半成品,在海上拖航也等同于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峰。英国人控制着苏伊士运河,日本人的舰队在东海和南海游弋。一旦被他们发现,肯定会以违反国际武器禁运条约为由,在公海上进行强行扣押或者击沉。”
“那就给它穿上一层外衣。”
“在欧洲找一家最可靠的伪装团队。把它改成一个让所有军舰都觉得没有威胁、笨重且愚蠢的民用工业设施。”
欧洲,意大利,热那亚。
二月的地中海气候阴冷潮湿。连绵的冬雨从阿尔卑斯山脉的方向吹来,将这座古老港口城市的街道冲刷得一片泥泞。
安萨尔多造船厂,这家曾经为意大利皇家海军建造过多艘主力战列舰和巡洋舰的老牌重工业企业,此刻正笼罩在一种萧条的氛围中。
船厂外围的铁丝网上挂着锁链,几只海鸥在停摆的巨大龙门吊上空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在船厂最深处的三号大型干船坞里,静静地躺着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
这是一艘尚未完工的重巡洋舰舰体。它的全长超过一百八十米,水线部位的装甲带厚度达到了一百五十毫米,采用了最先进的表面渗碳硬化工艺。
这艘军舰原本是南美某国军政府在三年前下达的订单。然而,随着该国国内爆发政变,旧政府倒台,新政府拒绝支付高达数百万里拉的尾款。安萨尔多造船厂的资金链瞬间断裂,这艘完成了龙骨铺设、水密隔舱焊接以及水线以下装甲安装的半成品,就这样被遗弃在干船坞里,任凭雨水侵蚀。舰体表面已经生出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对于欧洲的列强来说,买下一艘别国定制的半成品军舰回炉改造,由于舱室布局和武器接口不兼容,其成本甚至比重新画图纸新建一艘还要高昂。它成了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废铁。
但在一群来自遥远东方的买家眼中,这具坚固的躯壳,却是无价之宝。
船厂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味道。
一名身材发福的意大利破产清算律师罗西,正坐在办公桌后,有些局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华人男子。
林安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英式双排扣风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他的身旁坐着一名希腊籍的航运中间商,以及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随从。
“林先生,您代表的史密斯海洋工程公司,真的打算买下三号船坞里的那个烂摊子?”罗西律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怀疑。
“罗西先生,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林安用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声音平稳且冷淡。
“我们在中东波斯湾地区拿到了一块近海油田的开采特许权。那里经常遭遇强烈的风暴,普通的平底驳船无法在恶劣海况下固定大型钻井设备。我们需要一个吃水深、底盘足够坚固,并且重心极低的海上浮动平台。”
林安指了指窗外的三号船坞。
“那具船壳的水线装甲足够厚,抗风浪性能极佳,非常适合作为我们钻井平台的基座。当然,我们买回去只是用作民用工业开发,不需要它上面预留的那些用于安装火炮的座圈和复杂的军用管线。”
罗西律师咽了一口唾沫。他不在乎对方买回去是打井还是养鱼,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拿到真金白银。
“林先生,虽然它是半成品,但它消耗了上万吨的优质特种钢材。按照废铁的价格卖是不可能的。银行那边的底线是……六十万英镑。”罗西试探性地报出了一个价格。
林安没有还价,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
他直接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带有复杂防伪水印的瑞士银行见票即付本票。
“六十万英镑。这是一次性全款结清。”林安将本票推到桌子中央。
“但这笔钱支付的前提是,安萨尔多船厂必须配合我们,进行为期三周的民用化改装作业。我们将雇佣你们工人,工资日结。所有的改装材料和涂料,由我们提供。”
罗西律师看着那张瑞士银行的本票,眼睛瞬间睁大了。这种有着绝对硬通货支撑的汇票,简直比上帝的福音还要动听。他知道,史密斯公司背后的资金来源,是那些在欧洲市场上疯狂抛售高品质钨砂和锑矿的神秘远东财阀,他们的信誉无可挑剔。
“成交!林先生!上帝保佑史密斯公司!”罗西一把抓起本票,激动得语无伦次,“船厂里的工人随时可以开工,您需要怎么改装,我们完全配合!”
两天后。
安萨尔多造船厂迎来了机器轰鸣声。
五百多名意大利焊工、切割工和脚手架搭建工被招募进厂。林安没有食言,每天傍晚收工时,每个工人都能领到足额的里拉现金,外加两罐肉类罐头。这让工人们爆发出了极高的工作热情。
三号干船坞内,火花四溅。
林安制定的伪装方案简单、粗暴。
首先,几台大型气割枪对准了舰体甲板上预留的那四座巨大的二零三毫米主炮炮塔座圈。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四溢的钢水,这些明显带有军舰特征的圆形凸起被全部切平。
紧接着,工人们用厚达二十毫米的普通建筑用钢板,将整个上层甲板完全封闭、焊死,覆盖了原本的军用舱口、通风管和弹药升降机通道。整艘船的甲板变成了一个平坦、毫无特征的钢铁广场。
在甲板的正中央,工人们利用标准的工业槽钢和角铁,搭建起了一座高达三十米的桁架结构高塔。塔顶安装了巨大的滑轮组和模拟的钻井钻杆,在塔的四周,还焊接了几个用来存放“泥浆”的巨大圆柱形铁罐。
这就让它看起来彻头彻尾地像是一个笨重的、用于海上石油勘探的大型移动钻井平台。
最后一道工序是涂装。
林安让人运来了几百桶高纯度的工业防锈漆。这些漆不是军舰常用的隐蔽灰,而是极其刺眼、在几海里外就能看清的亮橘黄色。
工人们用高压喷枪,将这艘原本散发着冷酷杀机的战舰躯壳,从头到尾喷成了俗气、醒目的橘黄色。并在船体两侧的装甲带上,用黑色的油漆刷上了巨大的英文字母:“SMITH-OCEAN-PLATFORM-01”(史密斯海洋平台一号)。
三周后。改装完成。
当干船坞重新注水,这个庞然大物漂浮在海面上时,即使是参与过这艘巡洋舰早期设计的意大利工程师,站在岸边,也无法将这个滑稽、笨重、顶着一个大铁架子的橘黄色怪物,与一艘军舰联系在一起。
它失去了所有的流线型美感,变成了一个迟钝的工业漂浮物。
为了将这个没有自带动力的怪物拖回中国。林安雇佣了希腊奥德赛远洋拖船公司。
两艘排水量一千五百吨、配备了五千马力柴油发动机的重型远洋拖船——阿特拉斯号和波塞冬号,停靠在了热那亚港。
直径达到十厘米的特种高强度钢缆,被死死地固定在史密斯平台的舰艏拖曳锚点上。
三月二日。
伴随着两艘希腊拖船低沉浑厚的汽笛声,这趟跨越大半个地球、充满未知风险的惊险拖航,在阴沉的地中海海风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拖航的速度极其缓慢。
由于平台本身巨大的阻力和完全丧失流体力学的改装外形,两艘五千马力的拖船即使全速运转,也只能将编队的速度维持在可怜的五节。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绝望的龟速。
在地中海的航程相对平静。编队穿过直布罗陀海峡,进入了苏伊士运河。缴纳了高昂的通行费后,顺利进入红海,随后驶入广阔无垠的印度洋。
船上的生活单调而枯燥。
在史密斯平台那平坦的甲板下方,靠近舰艏的一个被保留下来的水密舱室内。
十二名大西北内卫局的特工,作为平台安全维护工程师,一直驻扎在这里。
带队的正是曾经在指挥过暗杀行动的行动队长“老鹰”。
舱室里的条件非常简陋。由于不能启动任何可能暴露军舰身份的大型发电机,他们只能依靠几台蓄电池提供微弱的照明。
赤道附近的印度洋,阳光如同毒火。封闭的钢铁船舱在烈日的暴晒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舱内温度白天经常超过四十五度,钢板烫得无法触碰。
老鹰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的毛巾,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他手里拿着一块油布,正擦拭着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
旁边的几名特工同样汗流浃背。
角落里,一台小型短波接收机发出微弱的沙沙声。电讯员戴着耳机,时刻监听着来自西京总部的气象预报。
“队长,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一名年轻的特工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打开一个肉罐头,用刺刀挑出一块油腻的猪肉塞进嘴里,“天天吃这猪肉黄豆罐头,我都快吃吐了。这船晃得厉害,昨天大头在底舱吐了一地。”
老鹰将擦好的手枪插回枪套,瞪了那名特工一眼。
“忍着点,只要这副骨头架子能平平安安地送进刘公湾的船坞,咱们就算在里面烤成肉干也值了。”
老鹰站起身,走到舱壁的一个通风孔前,呼吸了一口外面带着咸味的海风。
“算算日子,已经过了马六甲海峡了。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告诉弟兄们,枪机上油,铝热剂的引信全部检查一遍。到了东海,日本人的军舰随时会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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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
拖船编队穿过了巴士海峡,正式进入了东中国海的海域。
这里的气象条件开始变得极其复杂恶劣。
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冷空气锋面,与太平洋上空北上的温暖潮湿气流在东海海面上空剧烈交汇。气压计上的指针在几个小时内出现了断崖式的下跌。
一场猛烈的温带气旋,正在这片海域上空快速成型。
天色在下午三点钟就完全暗了下来。乌云如墨,低低地压在海面上。狂风卷起四五米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拖船的驾驶舱玻璃上。
在领航的阿特拉斯号拖船驾驶室里。
希腊船长帕帕多普洛斯双手死死地抓住舵轮,脸色凝重地看着前方被海浪不断吞噬的视野。
林安穿着一件厚重的黄色防雨胶衣,站在船长身边,身体随着船只的剧烈摇晃而不断倾斜。
“林先生,风力已经超过了八级,浪高还在增加!”希腊船长大声吼道,试图盖过窗外震耳欲聋的风浪声,“我们拖着那个一万吨的铁疙瘩,钢缆的张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如果风暴继续加强,拖船的动力会被完全抵消,甚至会被平台向后拖拽导致翻船!”
“我建议立刻改变航向!向东驶入琉球群岛或者台湾基隆港避风!这是符合国际海事法规定的紧急避险!”
林安紧紧地抓住旁边的扶手,眼神冰冷而决绝。
“绝不可能!船长先生!我们的航向只有一条,就是正北!驶向青岛方向!”林安大声拒绝。
他心里非常清楚。台湾和琉球目前全部是日本的控制区。如果这个所谓的石油平台进入日本港口避风,日本海关和海军必然会强行登船进行安全检查。
只要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日本军官用锤子敲击一下底部的钢板,或者看到那些伪装的电焊缝隙,这艘重巡洋舰的真实身份就会立刻暴露。
一万吨的军舰外壳,这是足以改变远东海军实力对比的战略级物资。日本人绝对会以违反中立原则或各种借口,将其就地扣押。大西北耗费巨资和时间的心血,将彻底付诸东流。
“我们不能去日本港口!全速向北!顶住风暴!”林安下达了死命令。
就在两人在驾驶室里争执的时候。
负责雷达观测的大副突然惊恐地大喊起来。
“船长!右舷方位零四五!发现大型水面目标!正在高速向我们靠近!”
林安猛地扑到雷达显示屏前。
在充满海浪杂波的屏幕上,一个清晰的亮点正以超过二十五节的高速,在狂风巨浪中强行切入他们的航线。
几分钟后。
一束极其刺眼的高功率探照灯光柱,如同利剑一般撕裂了黑暗的风暴,直直地打在了阿特拉斯号拖船的驾驶舱上。强光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睛。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炮响穿透了风浪的呼啸。
“砰!”
一发一百二十七毫米的空包弹在拖船前方不到一百米的海面上炸开,激起冲天的白色水柱,水花甚至泼洒到了驾驶室的玻璃上。
在探照灯的后方。
一艘修长、凶悍的灰色战舰破浪而出。舰艏高高翘起,劈开巨浪。两座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舰体侧面,一门门主炮已经去掉了防雨罩,黑洞洞的炮口在夜色中散发着冷酷的杀机。
这是一艘日本海军的吹雪级大型驱逐舰白雪号。
驱逐舰的舰桥上,日军大佐舰长山本正握着栏杆,冷冷地看着这支在风暴中挣扎的拖船编队,以及后面那个涂着橘黄色、看起来滑稽可笑的巨大铁疙瘩。
白雪号上的高音喇叭打开了,传出了带有强烈电流音的刺耳警告。
“前方拖船编队!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白雪号驱逐舰!”
“你们目前所在的海域,属于帝国海军防范军事走私的特别管制区!立刻切断拖船动力,原地停船!放下舷梯,接受大日本帝国海军的临检!”
“重复!立刻停船接受临检!否则我们将进行破坏性射击!”
驾驶室里,希腊船长的脸色惨白,他看向林安。
“林先生,他们是军舰!在这种海况下,他们只要打穿我们的水线,我们就会立刻沉没!我们必须停船!”船长伸手就要去拉轮机减速杆。
林安一把抓住了船长的手。
他拿过无线电送话器,调整到国际通用频道。
“白雪号驱逐舰。我们是希腊籍商业拖船编队,隶属于史密斯海洋工程公司。我们拖拽的是合法的民用海上石油勘探平台。目前海况恶劣,风力八级,停止动力将导致船只倾覆的极度危险!”
林安用流利的英语,以国际海事法为盾牌进行拖延。
“根据国际法,你们无权在公海和恶劣气象下强行要求商船停航临检!你们的行为将引发严重的外交事件!”
白雪号舰桥上。
山本大佐听到无线电里的抗议,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嘲弄。
“国际法?在帝国的舰炮射程内,帝国的意志就是法律。”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后面那个巨大的橘黄色平台。
虽然它被厚厚的钢板封闭,上面还搭着简陋的铁塔,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山本大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个平台的干舷太低了,而且在这样的巨浪中,它的横摇幅度非常小,稳定性极高。这说明它的底部结构异常坚固,而且重心极低。普通的空心民用浮台,在八级风暴中早就被掀翻了。”
山本大佐眯起了眼睛。
“那底下,藏着厚重的装甲带。这绝对不是什么石油平台!”
他放下望远镜,厉声下令。
“不用管他们的抗议!主炮瞄准第一艘拖船的舰桥,进行火控锁定!”
“放下两条机动鲸鲸艇!派出临检小队!带上冲锋枪和手榴弹,强行登船检查!如果遇到抵抗,就地格杀!”
在白雪号的侧舷,十几名穿着救生衣、全副武装的日本水兵,冒着狂风巨浪,开始艰难地顺着绳网向海面上放下的两艘木制机动小艇爬去。
拖船上的林安看着这一幕,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旦日本人登船,用切割设备切开平台上的伪装钢板,重巡洋舰的秘密就会彻底暴露。
林安拿起挂在胸前的一个微型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老鹰。日本人准备强行登船了。”林安的声音极度冷静,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然。
在平台底舱那个闷热的舱室里。
老鹰和十一名特工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穿救生衣,而是将防雨布裹在身上。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腰间的背包里塞满了铝热剂燃烧块。
“队长,干吧!”一名特工咬着牙说道,“等小鬼子爬上甲板,咱们就冲出去,用消音手枪在近距离把他们全干掉!”
老鹰摇了摇头。
“杀了登船的鬼子,对面的驱逐舰就会开炮。咱们这艘船壳连个火炮都没有,就是个死靶子。我们改变不了船壳被击沉的命运。”
老鹰将一个装满铝热剂的背包背在胸前,眼神中闪烁着残酷的光芒。
“委员长说了,这东西,哪怕是沉到海里,也绝不能让日本人捞去当战利品。”
“听我的命令。等鬼子的小艇靠近。我们打开底舱门冲出去。不要管那些登船的步兵。”
老鹰拔出手枪,子弹上膛。
“所有人,带着铝热剂,直接去炸平台的水密隔舱节点和底阀!把隔舱炸穿!”
“我们要亲手让这具船壳,在他们眼前沉进几千米深的东海海沟里!让他们连根毛都捞不着!”
这是一种何等惨烈的决绝。在大海面前,在绝对的武力差距面前,这群大西北的特工,选择了用同归于尽的方式,来保守国家的机密。
就在老鹰等人准备推开底舱铁门,迎接最后的毁灭时。
异变突生。
海面上的风暴更加猛烈了,海浪达到了惊人的七八米高。
日军放下的两艘机动小艇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发动机发出微弱的嘶吼,艰难地向着拖船靠近。
就在这两艘小艇驶到距离白雪号驱逐舰大约八百米、距离拖船还有四百米的海面中间地带时。
在白雪号驱逐舰右舷侧后方的海面上。
原本因为狂风而翻滚的黑色海水,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向上剧烈地翻涌起一大片白色的巨大泡沫。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海水置换声。
一个流线型的、通体涂刷着深黑色防反光涂料的庞大钢铁建筑物,毫无征兆地从狂暴的巨浪中,如同一头远古的深海巨兽,破水而出!
水流顺着它光顺的外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那是一座高耸的潜艇指挥塔。
指挥塔的顶部,一根粗大的潜望镜和无线电天线直指苍穹。
在指挥塔的侧面,一面红底、印有金色齿轮麦穗图案的西北海军军旗,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幽燕一号潜艇。
大西北的第一艘水下杀手,在这场雷霆风暴中,直接在距离日本驱逐舰不到八百米的致命距离上,浮出了水面!
白雪号驱逐舰舰桥内。
正在指挥登船作业的山本大佐,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海面上的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色庞然大物。
当他看清那个标志性的指挥塔轮廓和那面旗帜时。
他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秒钟内被冻结。
“潜……潜水艇!!!”
舰桥内的日军观察员发出了变调的惊叫。
这艘潜艇出现的位置,简直刁钻到了极点。
它正好处在白雪号右舷的侧后方,距离不到八百米。
对于一艘装备着一百二十七毫米主炮的大型驱逐舰来说,这个距离,恰恰是主炮俯角的盲区!
驱逐舰的主炮为了追求射程,安装位置较高。在如此近的距离内,火炮的炮管根本无法压低到海平面去瞄准那艘低矮的潜艇。
更致命的是,幽燕一号是在水下完成了瞄准锁定后,才突然上浮的。
此刻,潜艇舰艏的四个鱼雷发射管外盖,已经全部处于开启状态。四枚装填着三百公斤高爆黑索金炸药的白头热动力鱼雷,随时可以发射。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死亡锁定。
在这个距离上,鱼雷入水后只需要不到三十秒就能击中白雪号的侧舷。面对这种突然袭击,驱逐舰根本没有任何时间进行转向规避或者投掷深水炸弹。
只要对方的艇长按下发射电钮,白雪号就会在三十秒后断成两截。
恐惧。
一种面对死亡深渊的纯粹恐惧,死死地扼住了山本大佐的咽喉。
他想起了那艘在渤海湾离奇失踪的睦月号驱逐舰。大本营的情报一直怀疑是苏联潜艇干的。
但现在,那个真正的凶手,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把鱼雷管对准了他的胸膛!
幽燕一号潜艇的指挥舱内。
艇长王海双手紧紧握着潜望镜的把手,通过目镜死死地盯着白雪号那庞大的侧影。
“一至四号管,注水完毕!发射准备就绪!”鱼雷舱传来大声的汇报。
潜艇在狂风巨浪中剧烈地摇晃,但王海的眼神如冰一样冷酷。
他没有下令开火。
李枭在出发前给他的命令很明确:这趟任务是护航。大西北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在东海与日本联合舰队展开全面的水面海战。
威慑,才是最高级的战术。
用绝对的死亡威胁,逼迫对方让步。
海面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对峙。
狂风在怒吼,巨浪不断地拍打着驱逐舰和潜艇的金属外壳。
日本驱逐舰上的水兵们惊恐地看着那艘黑色的潜艇,许多人的腿在发抖。那两艘刚刚放到海面上的机动小艇,在巨浪中像树叶一样翻滚,里面的日本士兵根本不敢再靠近拖船一步,只是拼命地稳住船身。
一分钟。两分钟。
对峙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对于山本大佐来说,却仿佛经过了一个世纪的煎熬。
他不敢下令副炮或者高射机枪开火。因为在那种轻武器对潜艇耐压壳体造成实质性伤害之前,对方的四枚鱼雷就会把他们送入海底。
用一艘宝贵的舰队驱逐舰和全舰官兵的性命,去换一具被拖拽的破旧船壳。这在任何战术考量上,都是绝对的亏本买卖。
更何况,这场风暴正在变得越来越猛烈。浪高已经超过了八米。再拖延下去,驱逐舰本身也有倾覆的危险。
“收回小艇……”
山本大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道屈辱的命令。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心里。
“左满舵!主机全速前进!撤离这片海域!”
随着命令的下达。
白雪号驱逐舰在海面上艰难地完成了一个转向,将舰尾对准了潜艇的方向。
它放弃了那艘近在咫尺的史密斯平台,在十级风暴的掩护下,加速逃离了这片海域。
幽燕一号的潜望镜里,日军驱逐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色的风雨中。
“报告艇长!敌舰脱离接触,正在高速向东撤退!”声呐兵大声汇报道。
王海松开了握着潜望镜的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威慑,对心理素质是极大的考验。
“关闭鱼雷管外盖!主水柜注水!”
“下潜至三十米深度。保持航向,跟随编队护航。”
黑色的潜艇在巨浪中重新没入海面,如同一个忠诚的隐形卫士,在水下默默地守护着上方的拖船编队。
拖船驾驶室内,林安看着远去的日本军舰,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过去了。
经过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接下来的航程,虽然风浪依旧猛烈,但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日本军舰的骚扰。大西北潜艇的武力背书,在东海海域划出了一道无形的安全走廊。
历经了长达一个半月的艰难拖航,跨越了大半个地球的重洋。
这具被漆成橘黄色、饱经风浪侵袭的庞然大物,终于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驶入了山东胶东半岛的刘公湾秘密基地。
防波堤的水闸被打开。
在几艘大马力拖船的顶推下,这具排水量达到一万吨的重巡洋舰船壳,准确地进入了那座被抽干海水的巨大干船坞。
巨大的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几台高功率的柴油抽水机开始全速运转。船坞内的海水被快速抽干。
当水位下降,这具船壳稳稳地落在了预先铺设好的钢筋混凝土龙骨墩上。
几百盏防爆灯瞬间亮起,将干船坞内部照得亮如白昼。
在这个远离西京核心工业区的沿海秘密基地里。
大西北迈向深蓝的宏伟蓝图,在经历了资本的运作、风暴的洗礼和生死的对峙后,落下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