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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汐闻声从屋内走出来,一见宫嬷嬷这般失态,眉心轻轻蹙起。
这位嬷嬷在宫中沉浮数十年,伺候太后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前些日子教习规矩,云汐跪在青石板上磕得膝盖青紫,她面上都未曾泛起半分波澜。
今日这是怎么了?
“宫嬷嬷,您怎么了?”
云汐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柔和,“您……认得阿禾?”
宫嬷嬷像是没听见,她缓步从廊下走下来,脚步有些发飘,径直走到阿禾跟前。
阿禾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宫嬷嬷在他面前弯下腰,颤抖的手抬起,似想碰一碰他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她眼眶已然泛红,嗓音沙哑破碎:“孩子……今年多大了?你......爹娘是谁?”
阿禾愣住,看看嬷嬷,又回头看云汐。
云汐微微颔首示意他答话。
“回婆婆,阿禾……十一岁了。“
十一岁。
宫嬷嬷指尖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般。
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也该差不多这个年纪了……
她急切追问,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着什么:“那你父母是谁?本家姓什么?”
阿禾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婆婆,阿禾没有父母。当年跟着爹娘逃难,途中双亲染病离世,我一路乞讨到京城,幸得云汐姐姐收留。”
他说得轻淡,宫嬷嬷听着,心口却似被钝刀反复切割。
有父母。
他有过父母。
那便不是了……
宫嬷嬷眼底那层骤然燃起的希冀,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暗了下去。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僵,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心中涌起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可那眉眼……
她又忍不住去看阿禾的脸。
那眉骨的形状,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笑起来时鼻翼旁若隐若现的细纹——太像了。
楚云汐站在一旁,将宫嬷嬷脸上每一丝变化都收在眼底。
这位嬷嬷是太后跟前出来的人,能在后宫那种地方稳稳当当伺候几十年不出错,心性沉稳如山。
今日这般失态,绝非寻常。
她看向阿禾。
那孩子正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显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能让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婆婆如此失态。
云汐心中念头转了几转。
或许阿禾身世另有隐情,且还与宫嬷嬷相识的人有关。
“宫嬷嬷。”楚云汐开口,语调平稳从容,“方才您这般动容,可是见过与阿禾容貌相像之人?”
宫嬷嬷身子一僵,像是骤然从某种久远的回忆中惊醒。
她转头看向云汐,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那层未散尽的波澜出卖了她。
“老奴……”
她顿了顿,嗓音依旧干涩,“老奴见这孩子眉眼俊秀,想起宫中一位故人子侄,容貌有几分相仿,一时失了分寸。姑娘莫要见怪。”
她垂下眼帘,避开云汐的目光,说辞含糊,带着明显的敷衍。
楚云汐没再追问。
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宫嬷嬷既不愿说,必有她的缘由。
只是这件事,她默默记在了心底。
阿禾这张脸,牵扯的恐怕绝非普通之人。
宫嬷嬷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廊下。
才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再望阿禾一眼。
那孩子正蹲下身帮小石头捡滚落在地的弹珠,侧脸在日光下线条分明,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像。
太像了。
她在袖中紧紧攥起手掌,心中暗忖:容貌这般相似的孩子,此事必须回宫禀报太后娘娘……
——
宫嬷嬷这一瞬的失态,并非无因。
太后苏氏,出身大学士府,乃前朝太傅的嫡女。
自幼饱读诗书,性情端方温厚,却绝非柔弱之辈。
当年先帝后宫风波不断,她以一己之力在波谲云诡中护住幼子,又辅佐陛下稳坐皇位。
手段与胸襟皆非常人可及。
太后一生最疼爱的娘家晚辈,便是她长兄苏大学士的嫡长子——苏时琛。
苏时琛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三岁作诗,六岁作赋,九岁通读十三经,十二岁便以一篇《论漕运疏》惊动朝野,被当时的内阁首辅赞为“百年难遇之才“。
十五岁中举,十八岁连中三元,殿试那日先帝亲自主考,他一篇策论洋洋千言,引经据典、切中时弊,先帝拍案叫绝,钦点状元。
那一年,苏时琛不过十八岁,便已名动天下,成了天下读书人心中高不可攀的神话。
苏老太爷最是看重这个长孙,常对人说:“苏家百年门楣,后继有人矣。”
可惜天妒英才。
苏时琛成婚第三年,携夫人柳氏与刚满周岁的独子回乡祭祖。
返程途中,马车行经山道,遭遇劫匪,双方冲突之下连人带车坠下百丈悬崖。
苏家派人搜了数日,才在崖底找到苏时琛夫妇的尸身。
血肉模糊,早已辨认不出面目,唯腰间那块御赐玉佩和柳氏腕上的翡翠镯子尚且完好。
而那襁褓中的婴儿,只找到一截被血浸透的碎布,再无踪迹。
崖下虎狼出没,众人皆以为那孩子已被野兽叼走,断无生还可能。
那可是百丈悬崖,便是大人摔下去也难有活路,何况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苏老太爷听闻噩耗,当场一口血喷出来,直挺挺晕死过去,不过三日便撒手人寰。
苏家上下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经此大变,苏家荣光不复往日,渐渐衰败。
后经侦查,那场事故,与靖王萧尘玦还有些间接关联。
当年苏时琛归途所经的山道,正是山匪猖狂泛滥之地。
彼时萧尘玦在附近下令清剿,却因部署疏漏,致使一股残匪流窜至官道附近。
苏时琛的马车恰好撞上那伙残匪,车夫慌乱中打偏了方向,才坠下悬崖。
苏家虽未明面上追究,但苏时聿自此对萧尘玦心生隔阂。
他后来官至国子监祭酒,位高权重,却从不与靖王有任何私下来往。
朝堂上但凡靖王有所建言,他必冷面驳斥,从不留情面。
太后知晓其中缘由,也从未怪罪这位侄子。
换做谁,亲哥哥死在外甥疏忽中,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
宫嬷嬷当年虽没有亲至崖底,却亲眼见过太后得知噩耗之后,一夜染白的鬓发。
她更清楚记得苏时琛那张温润如玉的容颜。
而今日,栖云居院内,她看见了这张脸。
眉眼八分相似。
不只是相仿,是像到让她几乎以为撞见亡魂。
宫嬷嬷袖中手指用力,指节泛白。
抬眼望向正屋方向,若是太后娘娘亲眼见到这孩子……
她必须尽快回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