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队列操演,总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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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队列操演,总慢半拍(第1/2页)
    石安在队列里，永远是那个慢半拍的。
    什长喊“齐步“，别人都迈出去了，他才想起抬脚；喊“立定“，别人都停住了，他还要往前多蹭半步。操演刀戟，别人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他总在中途卡壳，戟尖不是戳歪了，就是划空了。什长看得直皱眉，一天要训他七八回。
    “石安！你又慢了！“
    “石安！你的戟呢？又掉地上了？“
    “石安！你是没吃饭还是没睡醒？“
    石安被训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一个字不敢顶。他不是不想快，可不知怎的，手脚就是不听使唤。别人一学就会的动作，他要练上十遍八遍才勉强记住；记住了，一紧张，又乱了。
    偏偏他旁边站着赵二。赵二这人，手脚麻利得像抹了油，什长教的招式，他看一遍就会，练两遍就熟，三遍就能耍出花样来。队列里，他走在前头，走得又稳又准，什长难得夸过他两回。石安看着赵二，心里又羡又急——他明明没比自己大几岁，怎么就能样样都比自己强？
    “赵二，你带带他。“什长有一回说，“你练得快，教教他窍门。“
    赵二应了一声，走过来，装模作样地给石安示范了两下，然后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窍门？没啥窍门，就是脑子好使。你这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怕是装的是浆糊吧。“他说完，拍拍石安的肩，又笑嘻嘻地走了。
    石安站在原处，脸涨得通红。他咬着牙，一个字没回。他心想：你聪明，你厉害。可我笨鸟先飞，我就不信练不好。
    有一次，什长让全什排成两列，练正步。石安走在队尾，前头的人迈左脚，他也迈左脚，可前头的人已经迈出第二步了，他还在原地磨蹭。整列队伍到他那儿就打了个结，后头的人踩了他的脚跟，摔了一跤。
    “石安！“什长的声音劈过来，“你给我出列！“
    石安低着头，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一边。什长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就在旁边看着，看别人怎么走的。“
    石安站在旁边，看着队友们一遍遍地走，走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地声咚咚的，像鼓点。他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明明也想走好，可一紧张，就全乱了。
    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站在太阳底下，站得腿都麻了，什长才让他归队。他拖着两条酸软的腿走回队伍里，经过赵二身边时，听见赵二压低声音说了句：“行啦，什长没让你罚站到天黑，就是给你面子了。“
    石安低着头，没吭声。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心想：我总有一日，要让你笑不出来。
    中午歇息的时候，石安一个人蹲在墙根，抱着戟，低着头。那个瘦小的少年端着碗过来，蹲在他旁边：“别难过。我也走不好。“
    石安抬头看他：“你也走不好？“
    “走不好。“少年咧嘴一笑，“我比你更慢。什长说了，我是全什的'尾巴'。“他顿了顿，“可我不急。我爹说了，干啥事，头一回都慢，慢着慢着，就快了。“
    石安听着，心里好受了些。他把碗里的豆子扒拉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你爹，是干啥的？“
    “种地的。“少年说，“种了一辈子地。他说，种地跟当兵一样，急不得，得一天天来。“
    石安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下午操演，石安又出错了。这回是列阵，什长喊“左转“，他一紧张，朝右转了，跟整个队伍拧了个麻花。什长气得把戟往地上一顿：“石安！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石安低着头，咬着嘴唇。他听见队伍里有人的笑声，压得低低的，可他还是听见了。
    “都别笑！“什长吼了一声，“你们谁不是从这时候过来的？“他顿了顿，走到石安面前，“石安，你看着我。“
    石安抬起头，看着什长。什长的脸黑着，可那双眼睛，却没有方才那么凶了。“你慢，我不怪你。可你得练。练，就得动脑子，别光顾着埋头猛练。“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儿，得转起来。“
    石安愣了一下。他头一回听什长说这么多话。
    那天夜里，石安躺在干草堆上，浑身酸痛，骨头像散了架。白天练的那些动作，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齐步，立定，左转，右转，刺，收，托，划。他翻了个身，胳膊疼得抬不起来，连翻身都费劲。
    他躺不住，又爬起来，抱着戟摸到屋后那片空地。月光下，他一个人练队列——迈左脚，收右脚，立定，左转，右转。没人喊口令，他就自己在心里喊，喊一声，走一步。练到腿肚子转筋，他蹲在地上喘气，汗珠子砸在土里。
    “这么晚了，还不睡？“李伯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石安抬头，李伯正靠在墙角，手里捏着烟杆，火星一明一灭。
    “李伯，我走不好。“石安低下头，“什长说，我总慢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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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伯没说话，抽了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为啥慢吗？“
    石安摇头。
    “因为你心里头，先想着'我要走好'，可又怕走不好。“李伯磕了磕烟灰，“心里头一怕，手脚就僵了。你明儿别想着'走好'，你就想着'跟着前头的'，眼睛盯紧了，脚跟着走，别想别的。“
    石安把这话记在心里，又练了两趟。练的时候，他试着不去想“走好“，只想着“跟着前头的“。果然，手脚松快了些，步伐也稳当了些。他这才明白，李伯说的“心里头一怕，手脚就僵了“，是个真道理。他练到月上中天，才抱着戟回了营房。进了营房，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干草堆上，连动一下都不敢，怕吵醒旁人。
    他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满腹委屈，却不知道跟谁说。他想家，想爹娘，想村头那棵老槐树。他想着想着，鼻子一酸，赶紧把头埋进干草里，怕人听见。
    “睡不着？“阿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石安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也没睡。“阿仲说，“我教你个法子——你白天练的时候，别光顾着看自己的手，你看前头人的脚。他迈哪只，你跟着迈哪只，眼睛别离了前头人的后脑勺。“
    石安把这话记在心里：“仲哥，你练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阿仲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上了战场，才学会这么看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听我的，慢慢就顺了。“
    第二天，石安练队列的时候，学阿仲说的，眼睛盯着前头人的后脑勺，他迈哪只脚，自己跟着迈哪只脚。头几趟还是乱，可练到后来，他渐渐找到了那个节奏——前头人的脚步落地声，像鼓点，他踩着那个鼓点走，居然不再慢了。
    什长站在边上，看着他走了两趟，忽然说：“还行。再来十趟。“
    石安心里一喜，脚下走得更稳了。十趟走完，他没再出错。什长难得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收操的时候，什长把全什叫到一处，忽然点名：“石安。“
    石安一激灵，以为又要挨训，低着头站出去。
    “你今儿练得不错。“什长说，“比前几日强多了。往后就照这么练。“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脑子是能用的，别自己先把自己看扁了。“
    石安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队伍里有人带头喊了声“好“，他才回过神，脸涨得通红，低头退回了队伍里。
    赵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难得没有笑话他：“行啊小兄弟，有长进。“他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队列走得好没用，真上了阵，匈奴人可不跟你排队。“他说完，又笑嘻嘻地走了。
    石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茧子已经磨出来一层了，硬硬的，摸上去糙得很。他忽然觉得，这茧子，比昨日的厚了一点。
    他攥了攥拳，又松开。那层新茧，是这一日一日磨出来的。他想着，只要他一天天磨下去，总有一天，这双手，也能像李伯那样稳，像什长那样准。到那时候，他就不再是那个总慢半拍的新兵蛋子了。
    石安站在原地，胸口咚咚跳着，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他忽然觉得，那句“慢着慢着就快了“，好像真的应验了。
    那天晚上，石安躺在干草堆上，浑身还是酸的，可心里却轻快了许多。他翻了个身，想着白天那个节奏，想着阿仲教的法子，想着什长那句“这儿得转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小块干肉——那是昨儿加餐时留下的。他想了想，把干肉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这营垒里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了。只要他肯学，肯练，肯动脑子，那个“慢半拍“的毛病，总归能改过来。
    夜里，那个瘦小少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石安，你是咋练的？什长咋突然夸你了？“
    石安想了想，把阿仲教的法子、李伯说的道理，一样样讲给他听。“你就记着，“他说，“眼睛盯着前头人的后脑勺，脚跟着他的脚走，别想别的。“
    少年认真地点头，像是记下了什么宝贝。他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头过来：“石安，你说，咱们练好了，是不是就能回家看爹娘了？“
    石安没答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房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练好了，守住了，才能回家。“
    少年没再问。营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此起彼伏的鼾声。
    风从墙缝灌进来，吹得干草沙沙响。石安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还要练的队列，想着什长那句“你脑子是能用的“，想着爹娘种的粟田，慢慢地，睡了过去。梦里，他走得整整齐齐，脚步落地声咚咚的，像鼓点，再也没有慢半拍。醒来时，天还黑着，他摸黑把戟抱在怀里，又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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