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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石窟自毁躯壳,亢冥魔云东来(4,4k)
石窟老人不等江隐反应,手腕一沉,九环锡杖已在掌中摇开。
此杖身通体黑沉,长七尺二寸,以祁连玄铁锻就。
杖首铸作九首盘蛇之形,九条玄蛇交缠昂首,蛇口各衔一环,蛇眼嵌以幽绿磷火,明灭不定,望之如九点寒星在暗中窥人。
此刻他手中杖身一震,九枚锡环哗哗作响,将峡谷中弥漫的水雾震得四下飞散,环声未落,九枚锡环已争相飞出,在黑云中化作一母八子丶一阴八阳,九个子母鬼神。
此杖为亢冥老魔昔年擒了一名正道元婴玄君丶八名金丹真人,将这九人的神魂生生抽出,合以祁连玄铁为骨祭炼而成。
那九名正道修士生前皆是苦修之士,神魂坚韧远胜寻常,炼成之后怨气冲天,煞气逼人,寻常修士沾上一丝便要形销骨立。
母环所化母鬼高约丈二,通体青黑,枯瘦如柴,其五官端正,偏偏面皮紧绷如鼓,嘴中没有唇舌,只有一团幽绿磷火在缓缓旋转。
八子鬼环侍于母鬼四周,各具可憎之态。
一子鬼形如枯木,四肢扭曲盘结如老树之根,头颅倒悬于胸前,此鬼生前修木属功法,而今木气逆转,化为腐根朽木之形,周身散发着一股朽木沤烂的甜腻气息。
一子鬼周身燃着苍白鬼火,火焰从它的眼眶丶鼻孔丶耳窍中不断喷涌而出,将面目烧得只剩三个黑洞,冷焰便从这三个洞中往外流淌,所过之处尽是一股焦糊的苦味。
一子鬼为女身,上半身尚存几分人的形状,十指却卷曲如芽,每根指尖各生着一只小小的眼珠。
一子鬼无皮,浑身血肉裸露在外,筋肉纹理根根清晰,面目已不可辨,它每动一下,裸露的肌肉便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渗出细密的血珠。
一子鬼腹大如鼓,四肢却细如麻秆,肚皮半透,腹腔中挤满了无数张扭曲的魂魄碎片。
一子鬼周身缠绕着数道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在它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锈痕,摩擦黑云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一子鬼为童子之形,高不满三尺,周身皮肤呈死灰色,赤身跣足,头上无毛发,只在颅顶上裂开一道缝隙,内里嵌着一枚铜钱大的孔洞。透过孔洞能看见颅腔中一团幽幽的绿火在缓缓跳动,每跳一下,童子便浑身抽搐一次。
一子鬼身形臃肿,是八子鬼中最庞大者,周身的皮肉层层叠叠地堆着,行动时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动,像装满了水的皮囊被不断摇晃。
九只母子鬼神一经飞出,便发出种种怪声,在峡谷中回荡成一片令人神魂俱乱的魔音。
江隐身下青云翻涌,云中水精凝作日轮月轮,明光交错,将一应毒烟毒火丶毒光毒雾尽数驱散。
「噫!」
九鬼齐声尖叫,身形已在黑云中急速移动,重新化作九枚锡环上下相合,凌空一转,便让天地变了颜色。
江隐只觉身形一轻,眼前的滔滔黄河,两岸绝壁便齐齐消失,转眼间自己已被这九只子母鬼神所结法阵困入其中。
此阵颇为有趣。
只见毒火做了黑日,悬在半空洒落无穷迷魂神光。
毒气做了绿云,沉甸甸地压在阵顶,云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嚎哭。
下方则是无数涌动的白骨铺就了一片大地,承载着自北而来的污秽黑水。
黑水漫过白骨,骨上便冒起缕缕青烟,被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阴风裹挟冰晶从四面八方袭来,与地上冷焰相互纠缠不休,搅得半空冰霜簌簌落下。
忽尔血雨滂沱,雷声沉闷,血雨与冷焰相触,便化作一片黄浊不分的浓厚雾气,将整个阵中的视线遮得影影绰绰。
他有所不知,此阵名为九子陷空大阵,此阵一旦布成,阵内阴气蔽空,天光不入,草木枯朽,恍如九幽地狱降临人间,早已随石窟老人在西北闯出偌大名声,有封锁虚空丶隔绝内外丶九子同生丶挪移逃遁之能。
还未等江隐有所反应,四方天地之中又见阴风骤作,卷着绿云遥遥而至,传来一阵令人耳膜发痒的酥酥涌动之声。
江隐定睛一看,却见那绿云竟是无数残躯亡魂相集而成。
这些亡魂已失了形态,丢了灵光,被人炼作浑浑噩噩的一股怨煞之气,只能用来咒杀神魂,侵蚀元气,已无法再行超度,远远看去只余一团团模糊轮廓正在绿云中翻滚浮沉。
这绿云来得极快。
方才看清它们的来历,绿云便已扑在他周身灵光之上,发出飞沙摩挲丶万虫动足的簌簌响动。
江隐法力随之一动,便有一股周流不滞丶涤荡万物的雄浑法意将浊恶之气冲散丶化开丶荡涤乾净,漫天毒云被这法意一冲,便如春水融冰般片片消解,从灵光上剥落下来。
只不过这毒风绿云与九枚子母鬼神所成就的九鬼陷空大阵息息相连,一损俱损。
绿云方才消解几分,阵中白骨便又涌出新的一片填补上来。
若想彻底破阵,便要同时斩破那九只鬼神,只是九只鬼神相互连通,鬼子可由鬼母孕育而出,鬼母可被鬼子反哺而生,斩其一,余八相济;斩其八,母可再生,若想将它们一剑斩落,并非易事。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螭龙君?」
绿云扭曲盘桓,在半空中重新聚拢,结作一张枯瘦的面孔。
「就是你害了我的堰塞冰坝,让我数日苦功亏一篑?」
石窟老人自绿云面孔中缓缓现身。
此人手持那柄九环已去的锡杖,一身僧袍在绿云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窟老人上下一打量,只见面前螭龙一身碧鳞,龙躯修长而匀称,龙角虽未长成,却已显出几分峥嵘气象,角尖微透青光。
石窟老人喉头滚了一下。
「不过我看你这皮囊颇为不错啊,既然是你毁了冰坝,那就等会用你来填这河道吧。」
话音落下,石窟老人口呼法咒,诵出一段含糊不清丶颠三倒四的咒文。
他这咒语听起来好似佛门法咒,但每个音节都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该高时反而低沉,该短时反而拖长,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咒文重复数遍,每念一遍,阵中的黑日便往下压一分,绿云便厚上一重。
继而鬼母自黑日之中现出本相,她手掐咒印,口诵魔咒,八鬼闻咒而动,同时从绿云丶骨地丶黑水丶阴风丶冷焰丶血雨丶阴雷丶浊雾之中现出本相,分据八门,面朝阵中扑杀而来。
「雕虫小技!」
江隐冷笑一声,简单使了个法术,令身下云雾翻涌,六条云龙各秉六道毒龙精粹罡煞自青云中凝形而出,分头扑向八子鬼,在阵中绞杀作一团。
这一番交手不过二三回合,石窟老人便看出端倪。
那六条云龙看似与八子鬼旗鼓相当,实则凝就阴阳五行之妙于一道水元之中,水元流转之间暗合阴阳五行生克之道。
阴风起时便有阳和水精化解,冷焰烧时便有太阴真水相克,毒火烧来时云龙反将其卷入腹中炼化。
无论他如何运转子母鬼神,八子鬼都难以与这云龙抗衡,更遑论那云龙身后还盘着一条青螭龙的本体,龙躯在青云中缓缓游动,琥珀色的圆眼平静地注视着战局。
石窟老人又是几番催动八子鬼缠斗,待到无果之后这才右手一扬,将手中铁杖抛上半空:
「疾!」
一声令下,铁杖在半空中蜿蜒生长。
杖身化脊,杖首化颅,九条玄蛇的蛇身在生长的铁脊上纠缠盘绕,蛇口大开,发出九声嘶鸣,九鬼同时倒飞而回。
只见母鬼归颅顶,八子鬼各归蛇口,在半空中结作一条人首蛇尾,肢生六足,腹大如鼓,鳞生人面,通体生满毒疮的毒龙。
毒龙张牙舞爪,六足齐划,挟着一股腥风扑向江隐。
「哦?」
江隐龙眉微挑,波澜不惊的面上终于浮出几分兴味。
他只曾听闻八仙之中的吕洞宾与铁拐李各有一手飞剑化龙之术。
据说此法可令飞剑杀伐之力大为提升,兼有令飞剑生灵丶涤荡群魔之能。
不过此乃道门正宗的玄妙法门,非上乘剑修不可窥其堂奥,却不曾想,今日竟能从一个魔僧手中见到类似之术。
也不知这魔杖化龙的法子,是这柄九环锡杖本身的特殊之处,还是石窟老人另有什么妙法秘传?
龙心之中将这念头转了一转。
——等会拿下他,定要好生拷问一番。
不过此人确实是有些志大才疏了。
他是怎么想的在自己面前摆弄这龙形的?
江隐龙首微微一侧,龙角之间的缓缓流转的银色水光便化作一道银色剑光飞出。
「轰!」
阵中水声如雷,天河水景剑自江隐龙角间一径飞出,见风便长,遇光则变,眨眼间便化作一片银练,继而又化作一条无边无际的浩瀚天河。
此河水元充沛,上承天一真水之生生不息,下合日月星三光神水的济度之能,但却又被一股周流不滞,涤荡万物的壬水真意裹挟其中,显露出无边的威势来。
毒龙还未靠近江隐十丈之内,天河已当头压下,将它罩在其中。
石窟老人神色骤变。
只此一合,他这毒龙已被压得寸寸下沉,周身毒疮被涤荡一空,就连封在毒龙体内的九鬼怨气,还未遇到天河,就被天河冲得青烟四起,眼看着就要折损根本。
他连忙收了禅杖,又扯下一串舍利念珠扬手抛出。
念珠离手,迎风化开,一百零八颗舍利在半空中化作一百零八个白骨骷髅,一边带着颌骨碰撞的咔咔声,一边在虚空中咬开一处门户。
此门内不见一物,只有阵阵阴风从中倒灌而出,不知通往何处。
此一百零八位骷髅魔神乃是石窟老人在西北遍寻各地僧侣,将他们投入魔火之中生生祭炼而成的白骨舍利。
其转佛为魔,有祸乱神魂,别开虚空之能,一经放出,即便是等闲山脉都能顷刻摄入。
——他曾以此宝在祁连山中吞了整整一座小峰,将峰上修行的散修连人带山一并挪入虚空绞成齑粉。
「收!」
石窟老人一声令下,虚空门户猛然扩大,对准了正在压制毒龙的银色天河。
天河的末端被门户中涌出的阴风一卷,竟似真的偏移了几分一般朝门户方向缓缓移去。
只是天河才入门户半截,他便失去了对白骨舍利的感应。
「不好!」
石窟老人继而只见门户之中华光大亮,恍若有日月星辰闪烁其间,三光挥洒之处,一应恶行恶相的白骨骷髅纷纷面露慈悲之色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
「好胆!撒手!」
石窟老人怒喝一声。
右手探入袖中抽出一口宝剑丶一面法镜,只见一尊元婴法相从黑光中拔地而起。
此人元婴法相高约七十丈,头戴五佛冠,面有三目,嘴若血盆,身着人皮袈裟,袈裟上缝着数十张或哭或笑的人脸。
这魔婴不知以何法炼成,其一手持镜,一手持剑,脚踩着魔莲,背后还有一条奇形怪状的毒龙正在嘶嘶作响。
这元婴法相一现,便与石窟老人合作一处朝江隐扑来。
只是他这边方才动身,半空天河水景剑凌空一转,剑光如游龙回渊,先是侧身打在那一百零八枚白骨舍利之上。
只此轻轻一触,一百零八颗骷髅齐齐崩碎,化作漫天骨粉簌簌而落,剑光犹未停歇,与石窟老人元婴法相所使剑镜纠缠在一处。
天河浩大难当,石窟老人只来得及格挡几回,天河剑光已将他斩得佛冠歪斜,魔莲断裂,元婴阴气受损,自身轮廓都变得隐隐透明起来。
石窟老人元婴受创,再不敢硬接天河水景剑,只能飞一般遁回体内。
受此重创,石窟老人怪叫一声,双手握住锡杖杖身,奋力一摇,打落杖头九枚锡环,要以九鬼陷空大阵为引,将自己挪移而去。
——这是九幽戮魂大阵最后的保命手段,九子合阵,可将施法者连人带阵一并挪移至数百里外。
只是还未等他动手,江隐便再起一剑,令天河倒悬,剑光横贯阵中,从黑日劈到骨地,从绿云劈到浊雾,一剑将九幽戮魂大阵从中斩作两半。
下一瞬,外头清明天光便自豁口倾泻而入,黄河峡谷的朔风裹挟着溃坝后犹在奔涌的水雾从豁口中灌入阵中,将阵中弥漫的毒烟毒雾吹得四散。
九环锡杖发出一声哀鸣,杖头九只玄蛇齐齐萎靡下来,石窟老人还保持着伸手去接锡环的姿势,只是却有无边水元自江隐周身涌出,凝作天门关隘之形将他锁拿其中。
眼见大势已去,石窟老人当即自毁躯壳炸作一团浓稠黑烟裹着他的元婴,带其九环锡杖,一边以残余法力与江隐的水元法力苦苦抗衡,一边向壶口方向嘶声求救。
「魔主!魔主!魔主救我!」
龙门上游的壶口乃是亢冥老魔所在。
此魔证就元神多年,又与江隐有阻道之仇,此刻壶口方向感应到石窟老人的求救,老魔神魂当即一动,向下游投落一片魔云,沿着峡谷一路东行,从壶口往龙门方向沉沉压下。
龙门峡谷中石窟老人自毁躯壳所化的那道血光犹在与江隐的天河法力苦苦抗衡,血光上方,魔云的阴影便已从西侧峡谷上空蔓延过来,将整段龙门峡谷重新笼入一片昏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