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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孤身逆溯向云头(5k)
凌汛既至,欲趁其势冲击下游,最凶险的关隘便不在下游本身,而在中游。
黄河凌汛,根在南北温度的差异。
上游河段开河早,冰面先行崩裂,碎冰与融水裹挟而下时下游河段却还在封冻,其冰层坚厚如铁,水流冲到此处便被堵住去路,在河道中越壅越高。
偏偏中游这一段又全行于晋陕峡谷之间,两岸山势收束,河道窄处不过百十丈,冰凌一经壅塞便结成冰坝,到时冰坝一溃,积蓄了数十里的冰水便会如天河倒灌般,以万钧之势扑向下游。
而群魔若要推波助澜,可用的关节其实只有三个。
其一,趁上游开河之际,在壶口丶龙门等峡谷窄口处加固冰坝。
冰坝壅得越高,蓄积的水头便越猛,溃坝时的冲击力便越不可挡。
其二,在封冻河段施法扰乱冰层。
冰层断裂处便是冰坝的雏形。若在壶口以下的封冻河段以法力击碎冰层,令碎冰在窄□处堆积,同时在上游以密咒加速融冰,上下游夹攻,冰坝便成形得更快丶更高丶更难自行消解。
其三,先在中游筑坝蓄水,再以法术将溃坝后的洪峰导向泗水故道,直接冲击北道群修好不容易厘清了些许头绪的淤口段。
依知风传来的讯息,北道群魔此番三策并用。
亢冥魔尊亲率祁连山与天山的魔子魔孙坐镇壶口。
太行群魔被他遣往龙门峡谷壅冰筑坝。
小浪底峡谷一带则是两个江隐从未听说的四境魔头,号称铜头陀与铁背道人,据传此二人本是旁门出身的元婴修士,此前一直在山中潜修,此番也不知因何故出山入魔。
至于淤口段,依旧是幽莲鬼王在暗处调度。
总体来看,此番魔道的布置便是上游壅冰蓄能,中游接应导流,中下游清障通路,下游正面压制,整条黄河中下游被他们编成了一张以天时为锋刃丶以水文为兵卒的大网,调度之精密,远非昔日猛打猛冲的作派可比。
只不过,滴水不漏的计划往往漏得滴水不剩。
他们那边刚布置妥当,这边江隐便已通过知风收集的情报知晓了全貌,并将之一一抄送玉渊神君,请其通传沿河各处北道法脉。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消息抄送去玄戈镇魔府上三台之后,壶口丶龙门丶桃花峪一带道门法脉的回馈尚未等到,黄河上中游多处灵山福地失守的消息便先到了。
先是壶口东岸的吕梁山。
此山吕梁观乃唐代北岳道士所辟,供奉真武大帝,传承有序,却在亢冥老魔抵达当日便被攻破山门,观中道士或殒或降,无一逃脱。
同日,壶口下游的孟门石大禹庙失守。
此庙建在河中二石岛之上,乃大禹导河积石时凿山疏流的遗迹,历代治河官员途经此地必登岛祭拜,亢冥老魔亲自出手毁了岛上大禹庙。
壶口南去七十里,龙门东岸的龙门观倒是稍好些。
此观属全真道华山派分支,观中供奉禹王,其地势险要,正扼黄河出峡之咽喉,兼之护山大阵完好,便勉力得以留存。
但龙门观对面的千佛崖便无这般好运了。
此处被亢冥老魔麾下石窟老人所夺,好好一处北朝石窟寺,就此落入魔头掌中,男修以恶水灌入七窍活活闷死,女修则被封了修为扔进下层洞窟的浊煞水槽中,以肉身作为引水法阵的活祭,惹得自此千佛洞中再无一声佛号。
再往下游,王屋山丶北邙山丶嵩山境遇安稳,无魔头滋扰。
其中,王屋山乃道门十大洞天之首的小有清虚天,山中有阳台宫丶紫微宫丶清虚宫等古观,司马承祯曾在此着《坐忘论》,此山法脉属上清派,兼修茅山符籙,山中至今仍有清虚真人一脉传承。
而以鬼国着称的北部山亦是七十二福地之一的北邙福地,山中上清宫丶下清宫皆属全真随山派分支。
这两处法脉对江隐的传讯较为重视,联系了王屋丶嵩山二地同道,将来犯的魔头尽数挡下,只是他们的精锐弟子大多已被抽调去北地各处伏魔,此番也只能自保,抽不出多少余力来襄助水部司。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二月十二,江隐才接到壶口失守的消息,二月二十五,便又有急报送至鼎山,称黄河上游昆仑山段的雪山融水已开始奔涌,亢冥老魔麾下魔头已越过吕梁山,在千佛崖上施法,令此地连日降下雨雪,使得壶口瀑布水量骤增,河道中自然堆积的冰坝已出现松动的迹象,但那老魔偏又令人施法,将即将崩塌的冰坝强行锁住,令其继续积蓄洪水。
二月二十九。
龙门东岸龙门观掌教出手,意图阻下一众藏地魔僧与魔子魔孙蓄水筑坝的行径,却因实力不济,反被伤了躯壳,龙门观随即封山,固步难出,只能任由魔头施为。
江隐看着案头堆积的急报,竟一时无话。
这些消息从上游一路传下来,有的隔了数日,有的在路上便被魔修截杀未能送达,等到了他手上时字迹都已模糊。
「江道友,龙门观还是不愿接受水部司弟子西进援手。」
金锋玄君立在墙上的舆图前,负手望着图上标注的几处红圈。
这是水部司弟子花费功夫绘成的黄河全图,其从昆仑山口一直画到黄淮入海处,两岸的山川丶城池丶渡口丶灵山福地皆一一标注。
只是如今代表灵山福地失守的红圈一日比一日多,已从壶口一路蔓延到了龙门。
江隐闻言叹息。
二月十二日时,他曾与中台轮值的青云道人协调,想同龙门观合兵扼守壶口。
青云道人亲笔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备述水部司在淤口段治河的成效与诚意,差了一名金丹真人亲自送往龙门观,龙门观却以门户之见为由,不愿与水部司联合布防,只说观中人手充足,区区魔头不足为惧。
但这才十余日,龙门观掌教受到重创丶龙门观封山,魔头们倒是一个不落地在壶口一带筑起了冰坝。
「不愿就不愿吧。」
缩小身形的江隐将龙身往云雾中缩了缩,「幽莲鬼王还在淤口段地域。我打算先行西进,这里就要麻烦金锋道友照看了。」
青碧色的龙尾在身后缓缓盘了一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落在鼎湖上方缭绕的水雾中,听不出是失望还是疲惫。龙爪将那片竹简轻轻拨到案角,竹简在案面上滚了两滚,与那几张翻过来的符纸碰在一处。
「这是我应做之事。」金锋玄君来水部司,本就是为了藉助水部司的便利同北道各处换取修行资源,增长修为,如今鼎山大营是他与江隐苦心经营两年之久的心血,他自然不会坐视其为魔道所乘。
「只是,之前的计划是沿着黄河水陆并进,一路讨伐上去,如今陆上还未跟进,江道友你这般孤身前往,会不会中了埋伏?」
金锋的担忧确有道理。
魔道此番布局精密,又是壅冰又是分进合击,若说沿途没有伏兵,那便太小看亢冥老魔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冥老魔已经出招,我们若继续坐视不理,此番苦心经营的下游局势,朝夕之间便要糜烂。」
江隐闻言叹息,「别人不知,你我还不知吗?北道门户之见深重,如遇仙派丶崂山太清宫这样的开明之宗终究是少数,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我若真不去管壶口,让他们由着性子再闹下去,不知还要死伤多少。」
金锋玄君听罢,背负双手在室内渡了数步,坚毅的面容这一刻松了下来。
「江道友,这又是何苦?」他的嗓音难得地低沉下来,「这些日子你也看见了,北道真正欢迎你我的,终究是少数,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投奔于你,二是为了赚取修行资源,道友这般费心费力丶劳心劳神,又是为何呢?」
江隐闻言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了我的成道之机。」
他这段日子虽一直停在寻觅天象的阶段,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随着他反覆以试合之法感应此地一应水行天象,天河法力在体内运转时渐渐多出一些他意料之外的变化。
如三月春汛来临前湖面下无声涌动的暗流,不见其形,只觉其势,但偏偏这种变化却让江隐心中生出许多欣喜来。
「道友机缘未至,可能不能理解我此刻的心情。」
江隐于云雾中扬起龙首,望向鼎湖上方那一方被晨光染作淡金色的天空。
谈到这里,他的神情也为此一畅,「我在这条大河之中,见到了我合天象证元神的机缘,此行若是一切顺利,说不得等我再回鼎山时,道友便要唤我一声江神君了。」
金锋玄君闻言怔了一瞬,旋即哈哈大笑,「好!那就祝愿道友功行圆满,元神可期!」
「借君吉言!」
江隐哈哈一笑,龙身下云雾骤聚,化作一线青碧水光穿过敞开的窗棂,掠过鼎湖上空,消失在水云观层叠的檐角之间,只留下一道吟诵李白《永王东巡歌其二》的悠悠回响:「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净胡沙。」
此诗是李白在安史之乱时所作。
彼时三川破碎,天下汹汹,李白以谢安自许,「谈笑净胡沙」五字写尽举重若轻,自知其才具足以定乱的从容。
此刻江隐孤身逆溯黄河而上,壶口千里,魔兵如壁,他的心境恰与诗中谢安的自信与从容相契合。
此番西进并无什么别致风光。
自鼎山出发,沿黄河故道逆流而上,黄淮入海处,沙洲碎裂,芦苇林立,水道在泥滩之上划出千百道长痕。
平原之上,黄河如混黄巨蟒缓缓蠕动,堤防似两道褪色的绳痕将之束住。
而入河南境,邙山余脉自南岸逼近,河道开始收束。
此处水势尚缓,河面上偶尔漂过几块碎冰,大者如席,小者如盆,互相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碎冰顺着水流往下游漂,漂不多远便撞在河弯处的石滩上,发出阵阵碎玉一般的脆响后裂成数块更小的碎冰继续往下漂。
北岸王屋山隐约在望,山色青黛,山腰以上还覆着残雪,雪线之下云气缭绕,山影在云气中时隐时现,如一头伏在天边的青牛。
这里麦田作青,村落如星,好一派中原春景。
但到了小浪底处,却又见山势骤合,河道猛缩,河水由缓行转为怒涌,在峡谷中翻涌成一锅沸腾泥浆。
再往西,龙门便在眼前。
两山对峙,如门如阙,黄河自此夺门而出,只见古观悬于岩壁,栈道朽木铺陈。
只是还未到壶口,江隐便见一片沉甸甸的寒光从谷间逆溯而上,将轰鸣的大河之水压伏在此。
从下游一路飞遁至此,江隐越看越是心惊。
整条黄河除了泗水故道,淤口段,以及小浪底南北两岸的王屋山丶北邙山丶嵩山等灵山福地尚存有余力外,余下各处一应灵山福地法脉宗门,或闭关或清退,能留存者十不过五,能开山伏魔者十不过一二。
龙门东岸的那道绝壁之上,龙门观青瓦素壁,不施丹漆,坐落于一处自崖畔凭空伸出的石台之上,下临滔滔浊浪,势如孤鸾危栖,却又巍然不动,望河不语。
而在此关对面,西岸崖壁之上,便是千佛洞。
此寺依崖而凿,开于北朝晚期,上下三层,大小洞窟十七孔,原以栈道层层相连。
据说窟中雕刻佛像千余尊,或坐或立,或拈花或说法,小者盈寸,大者逾丈,衣纹璎珞虽经千年风蚀,犹可辨当年工匠运刀之精。
只是此刻,这龙门双壁却已不复往日的清修气象他们一个灵光冲天却闭门不出,一个魔风汹汹丶鬼火幽幽,好好一处禅门圣地竟被化作盘踞在西岸崖壁上的一只妖魔。
而在这一寺一观之下,则横亘着一道冰坝。
远望过去,其如一条灰黑色的巨兽匍匐在河道之上,脊抵北岸崖根,尾扫南岸石壁,将整条大河的千钧力道深深扛在背上。
此冰坝坝身是浊水冻了又融丶融了又冻,层层累积而起,冰层之间泥沙碎冰犬牙交错,远不如寻常河冰那般平整光滑一此地魔头应当还修炼了某种水行恶法,令此处河水沉重难行,凝在冰层深处,只在坝身偶尔开裂时,才从缝中透出一线幽蓝暗光来。
江隐隐去身形,飞身而落。
江隐隐去身形,飞身而落,却只在冰层深处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沉冻的开裂之声,好似下方正有什么东西拿脊背顶着冰层,层层往外拱来。
放眼望去,一道堰塞湖铺在冰坝上游,将原本狭窄的峡谷河道壅塞成一片狭长水面,自龙门往上游延伸数十里,沿途没过两岸的石滩丶灌丛丶小道,泛着一股泥沙回旋所染的昏黄水色。
若是细细去看,偶尔还能在湖中看到几尾蛇妖水怪,正在暗中引导水元巡逻警惕。
「真是一群丧心病狂之徒。」
江隐恨这些魔头狠辣,这堰塞湖若是一朝裂开,积蓄了不知多少时日的洪峰倾泻而下,届时下游不知要淹没多少村庄人家。
他更厌那些自持门户之见,为了自家三瓜两枣而因小失大的北地法脉。
龙门观若肯与水部司联手,何至于今日掌教重伤丶封山自守?
何至于让魔头在壶口筑起这等毁天灭地的冰坝?
此番若是得证元神,完成了与玉渊神君丶青云道人的约定,他便要重回伏龙坪,去莲湖洞天清净修行。再不想同这些人费心扯皮了。
不过眼下,事还是得做的。
江隐收了心绪,以神魂探明堤坝中的几处薄弱点,当即纵起天河水景剑,在峡谷上空铺成一道无头无尾的银色天河。
天河倒悬,凌空一刷。
剑光落处,冰坝轰然而裂,坝身上积累数日的千钧水压一朝释放,水流从裂缝中炸射而出,裹挟着碎冰泥浆,将整个龙门峡谷冲得地动山摇。
堰塞湖中一应潜藏的水蛇水怪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那道银色的天河剑光拦腰扫过,水面上才浮起一片细碎的黑鳞与残肢,便被滚滚浊浪吞没。
涛声如万马奔腾,山谷间回荡着连绵不绝的轰鸣,水雾炸起数十丈高,在峡谷中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溃坝的轰鸣声在峡谷中来回撞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将两岸石壁震得簌簌发抖。
石壁上原本挂着的排排冰棱应声折断,如万千断剑同时坠落,在浊浪中激起密密麻麻的浪花。
磨盘大的碎冰被溃坝的水头裹挟着冲向下游,在峡谷窄口处撞上石壁,发出轰隆巨响,撞得四分五裂之后在空中划过道道白弧。
「好胆!」
千佛洞中,一团黑云猛地冲出。
黑云翻涌如沸,架着枯瘦老魔飞身而出。
此魔作僧人打扮,手持一柄九环锡杖,杖身以黑铁铸成,杖头九枚铁环哗哗作响,每响一声便有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从杖头扩散开来,将峡谷中的水雾震得四下飞散。
想来这就是千佛洞的石窟老人了。
其脚下黑云翻涌不定,云中隐约可闻冤魂哭嚎之声,显是炼了不知多少生魂才攒出这般排场。
「何方宵小,竟敢当着我的面偷鸡摸狗!我定要将你抽筋扒皮,好生炮制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