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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静了一瞬。
“更衣。”秦烨的声音从冕旒后飘出来，“取大弓。”
御驾复登高台。
登台的时候，秦烨在心里把自己的处境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北道巡完了，接下来是躲不掉的仪程。射鹿，祭酒，一样一样，全是要他站在光底下的。
躲是躲不掉了。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
他把后背，借给那个人。
鼓声三通，兽栏开启，十二头梅花鹿四散奔逃。
秦烨立在射位，微微侧身。
冕旒垂面，衮服猎猎。他就用这个侧身，把背影端端正正地晾在阅礼台的方向。
张弓。
弓开满月。
第一箭，七十步外，一头奔鹿应声而倒。
满场喝彩未落，第二箭已离弦，斜掠半面围场，钉入另一头鹿的后颈。
第三箭，他稳稳地跟着百步外那道忽左忽右的褐影，挪了半步。
箭出。
鹿翻。
“陛下神射——！”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
这一回的万岁，是十万个人被三箭钉在原地之后，从嗓子眼里炸出来的真声浪。武将们把刀鞘拍得山响，文官们扯着嗓子喊，各国使臣都站了起来。
阅礼台第三排，萧景瑜仰着头，喉咙发干。
三箭，箭箭穿心。第三箭满弓稳了三息，臂力、胆气、时机，一样都不能缺。
那份从容，他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点好奇，非但没被压下去，反倒烧得更旺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能把弓拉成那样，能把十万人按成那样，能把山河永固社到山脊上去的人，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
“景瑜，下一个仪程是祭酒。”周牧野的声音忽然压了过来，带着一股子说归故市的兴奋劲儿，“陛下要下高台，到祭坛前行三献礼，敬天地敬先祖。我跟你说，这个最讲究。全程，所有人，低头，垂目，一个抬头的都不能有。”
“为什么？”
“不可视天颜。写进礼典第一页的四个字。”周牧野说，“祭仪当前亏视天颜，视同大不敬。去年春日祭，有个勋贵家的子弟，多看了半眼，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场被羽林卫拖出去了。五十板子，打完扔出京。他爹是侯爷，愣是没敢吭一声。”
萧景瑜点点头。
“所以待会儿，头给我低死喽。”周牧野叮嘱完他，又叮嘱自己，把头一垂，做了个标准示范。
萧景瑜也低下头。
心里那点痒痒，被他摁了回去。
拖出去五十板子。
犯不上。
祭乐起。
满场十万人，齐刷刷垂首。黑压压的一片，像麦子倒了。
秦烨端着金爵，自高台上拾级而下。
一步一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路下台阶，眼睛落在哪里。
落在阅礼台第三排，中间那个后脑勺上。
那个后脑勺垂得很低，很乖。
乖得秦烨的心松了半分。
可他还是不敢松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
别抬头。
萧景瑜，我求你，别抬头。
祭坛前，他站定，献爵，倾酒。
第一献，敬天。
他的眼珠子从冕旒的珠缝里穿出去，钉着那个后脑勺。
第二献，敬地。
那个后脑勺，纹丝不动。
秦烨的心，落回去了大半。他甚至有些感动，感动得想把这满堂的祖宗牌位挨个谢一遍。
就在这会儿，祭乐换调的间隙里，阅礼台那边，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动静。
第三排另一头，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跟着家里大人来观礼，跪久了脖子酸，偷着把头抬了半寸。
半寸。
小孩旁边的娘亲，魂都吓飞了，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把孩子整张脸摁进自己怀里。
孩子不干了，扭着哼唧了两声。
声音不大。
可这点动静，像一颗火星，落进了萧景瑜的心里。
他听见了旁边的窸窣，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个被娘亲死死摁住的小孩。
一个念头，理直气壮地冒了出来。
你看。
好奇的又不止我一个。
这么大的小孩都想抬头，说明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法不责众，满场十万人，心里痒痒的，少说也有一万。
再说，他就抬一半。
抬一半，用眼角扫一下，立马低回去。
半息都用不了。
三十丈呢，冕旒垂着十二串珠子，他未必看得清我。
他这辈子，还没亲眼见过活的皇帝。上辈子也没有。这种机会，过了今日，八辈子未必赶得上第二回。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劝了自己三轮，每一轮都说服了上一轮。
然后，他把呼吸放匀，把肩膀放松，摆出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俯首姿势。
他的头，缓缓地，往上抬了一寸。
祭坛前，秦烨的手猛地一抖。
金爵里的酒，洒出了半滴。
他看见了。
三十丈外，满场黑压压垂着的头颅里，有一颗头，动了。先是一寸，再是一寸。
那个他连发旋都认得的后脑勺，正以一种试探的、做贼的、一下一下的速度，往上抬。
第146章这人命太好了！
景瑜哥！你太大胆了吧！
秦烨来不及想了。
装没看见，是死路。那颗头会一路抬上去，抬到看见他的脸为止。
礼官会看见，羽林卫会看见，十息之内，那人就会被按跪在祭坛前的空地上，仰着一张离他不到十丈的脸。
他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个罪抢到自己手里。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冕旒后炸了出去，劈开满场十万人。
“大胆——！”
“竟敢对朕无礼——！”
一声暴喝，如旱地惊雷。
阅礼台第三排，萧景瑜的魂，当场被吓飞了一半。他那个抬到一半的头，以比抬起来快十倍的速度唰地一下钉了回去，低得比周牧野还低。
满场，死一样的静。
随即，十万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前排一位宗正寺的老大人，跪伏在地，心脏几乎停跳。他在宗正寺管了三十年的仪程，天颜被窥这种罪，处置的章程他倒背如流。
拿人，验明，杖毙。最轻也是五十板子扔出京。
他趴在地上，等着禁军的脚步声。
等了三息，没有动静。
礼官白着脸，捧着仪程册子就往外走。
这位礼官当差四十年，经手过三场大祭。
三场里两场出过亏视天颜的案子，两个犯事的，一个被当场拖出去打死，一个至今还在西北吃沙子。他太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站住。”
冕旒后，天子的声音又响了，不高，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躁。
“祭仪当前，不得喧哗。”秦烨一字一字地说，“仪程，继续。”
礼官僵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查了？
方才那声暴喝，雷声滚滚，如今雨点全无？
“陛下。”老礼官斗着胆子，又进了一句，“有人亏视天颜，此乃大不敬，依礼当拿……”
“朕说，继续。”
四个字，把老礼官盯死在了原地。
老礼官捧着册子退回班列的时候，腿肚子转筋，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今儿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
祭仪当前亏视天颜，这是写在礼典第一页的大罪。
先帝朝有个探花郎，祭天时抬了半寸头，拖到午门外打断了气。这事当年震动天下，读书人提起来都打哆嗦。
今日这位倒好。
吼了一嗓子，完了。
完了？
观礼席上，离祭坛最近的几排，已经响起了压得极低的窃语。
一个国公府的老家人，伺候过三代主子，此刻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伺候老国公四十年，老国公祭天的规矩他门儿清。莫说抬头，祭仪上打了个喷嚏都要被拖去问话。
今日这位陛下，被人在祭酒上窥了天颜，居然……就这么算了？
旁边一位镇北军的老将，按着刀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想的更实在。
军中最讲号令。令出如山，违令者斩。方才那声暴喝，分明是天子之怒，按军中的章程，接下来就该是刀出鞘，人拖走。可如今令是出了，刀却没落。
这不合常理。
老将眯着眼，往阅礼台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嘀咕。
陛下今日，脾气怎么这般好？
第三排席面里，一个命妇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方才离得近，亲眼看见那颗头抬了半寸。
她原以为今日要见血，吓得提前闭上了眼。再睁眼，仪程居然接着往下走了。
她跟身边的诰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眼里是同一个问题。
那人是谁？
居然能让天子，忍下这口气？
各国的使臣席上，几个胡人使节交换着眼色，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来观礼，一半为结盟，一半为探底。今日这一场，他们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三箭定百步，那是勇。
十万人俯首，那是威。
祭仪被犯而不究，那是……
他们学了几十年中原的礼，头一次看不懂这一手。
祭仪当前，天颜被窥，雷霆震怒之后，轻轻放下。这是什么样的君主心术？恩威这两个字，在这位少年天子手里，竟可以这样用。
使节们低下头，把这一点，一个字一个字记进了心里，预备回去写进国书。
祭坛前，高湛捧着拂尘，眼皮都没多跳一下。
老太监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稳稳地传了出去。
“陛下教训的是。祭仪当前，皆当肃静，俯首，勿得喧哗亏视。”
“仪程，继续。”
两句话，把一场天子震怒，轻轻巧巧地定性成了仪程提醒。
没有点人头，没有拿人，没有让禁军下去揪那个抬头的。
就好像，那一声暴喝，吼的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吼给满场十万人听的。
祭乐重新响起。
“第三献——起——”第三献，敬先祖。
秦烨端着第三盏酒，手稳了，心还在嗓子眼里吊着。
他把酒倾入尘土，三叩，起身。垂着的眼皮底下，那双眼睛又往第三排瞟了一下。
那个后脑勺，这回钉得比钉子还牢。
纹丝不动。
秦烨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祖宗在上。
酒敬完了。
脸，保住了。
那个人的脑袋，也保住了。
可他自己不知道的是，他这一放，放出了满场十万个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