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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祭之后，席面之间，这件事压都压不住。
“听说了吗？方才祭酒上，有人抬头了。”
“何止抬头，听说都抬了半尺了！”
“陛下一声暴喝，满场都跪了。你猜怎么着？没拿人！”
“没拿人？不可能吧？亏视天颜啊！”
“千真万确！礼官要拿，被陛下一句‘仪程继续’顶回去了！”
“嘶——这位陛下登基四年，几时有过这样的好脾气？去年有个言官，奏折里影社了半句天颜，人都没了。”
“怪了。怪了。今日这位，跟换了个人似的。”
“要我说，这里头必有缘故。要么那人身份特殊，要么……”
“噤声！这种事也是你我议论得的？”
议论声在席面间滚来滚去，滚到最后，滚出了一个不约而同的结论。
今日祭坛上那个抬头的，命大。
命大到了姥姥家。
而阅礼台第三排，当事人萧景瑜坐在席间，后背的衣裳诗了一层又一层。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食案，耳朵却竖着，把四下里的窃窃私语，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没拿人？
真没拿人？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了八百遍，确定没有羽林卫朝这边过来，才把那口气，一点一点地顺回了胸腔。
后怕之余，他忽然又觉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天子那声暴喝，雷声滚滚。
可雷劈下来，没有劈到他头上。
三十丈外，隔着冕旒，隔着十万人。那位陛下吼得那么响，却没有让人把他拖出去。
萧景瑜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位天子的名字在他心里的分量，又重了一重。
这分量里掺着什么，他说不清。
敬重，后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的心悸。
他把酒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祭仪剩下的半程，是在一种古怪的气氛里走完的。
礼官唱礼唱得心惊肉跳，宗正寺捧着玉册，满手是汗。祭乐队里两个吹埙的老把式，换气都换错了两回。
原因无他。陛下方才吼了那一嗓子之后，状态就不对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仪程一项没乱，步伐一寸没错，三献九叩，标准得能拓下来当教材。
可熟悉天子的近臣们都觉出来了。陛下急。
第147章他敢跪，朕还不受呢！
急什么，没人敢问。
只有高湛捧着拂尘，跟在御驾后半步。他眼角的余光把自家陛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扫完，在心里叹了口气。
陛下今年十九。搁寻常人家，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
外头传他狠，传他冷，说他天生一副帝王心肠。高湛伺候了他四年，知道内情。
哪有什么天生的帝王心肠。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不长出獠牙就得死。
那些危险，那些老成，全是拿命换来的铠甲。铠甲底下裹着的，还是个孩子。
那孩子平时藏得好好的。今日，藏不住了。
仪程一项一项往下走，冕旒后头那位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掐着掌心。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终于，祭乐止，钟鼓齐鸣。最后一项仪程落了磬。
“礼成。赐宴。”
围场里紧绷了半日的十万人，齐刷刷地松了。几千张席面次第张开，酒香肉香混着猎场的风。
秦烨端坐北台，受了三轮朝贺，赐了三轮酒。
然后起身。
“朕乏了。”冕旒后飘出三个字，恰到好处地传遍半个围场。“诸卿自便。”
满场山呼恭送。
御驾起，回了围场东侧的行在。
行在是工部提前一个月修好的，青砖灰瓦，不打眼。进了二门，御书房，寝殿，一样不少。
秦烨进了书房，挥退左右。
人退干净了，他往案后一坐。下一秒，天子仪态荡然无存。
冕旒歪了，衮服的前襟扯凯了。
他把脸往臂弯里一埋，闷声闷气地开了口。
“高湛，朕今日这条命，搭进去大半。”
高湛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朕在祭坛上，看着他那颗头一点一点往上抬。”秦烨把脸拔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指头尖还在抖。
“半寸。就差半寸。朕这辈子没求过人，那一刻，满天神佛求了个遍。连灶王爷都求了。”
高湛躬着身，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伺候这位主子四年，他太清楚了。
这位主在金銮殿上，天牢里，太庙前，眉头都没皱过一回。今日这一日，把这四年没皱的眉头全皱完了。
半晌，高湛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不当问的。”
“讲。”
“陛下打算，就这么躲一辈子？”
秦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高湛垂着眼，接着往下说，一句是一句。
“秋猎躲过了，还有冬狩，还有来年的祭天，元宵，千秋节。陛下总不能回回都改道北台，回回拿熏着了自己当由头。”
“这回躲过去了，下一回呢？总不能登基满十年，满朝还都当陛下怕见人。”
秦烨的手指停住了。
“依你说，怎么办。”
高湛躬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老奴的意思，得让萧公子走。寻个由头，把书院的游学提前，把他送出京，送到远处去。”
话一出口，书房里静了半晌。
秦烨往后一靠，闭了闭眼。
“他那个人，面上不说，心里能把自己关进死胡同三年。颜面上过不去，往后进京赶考的心气，就散了。”
“朕这是要他的命，还是要他的心。”
高湛没有接这句。该说的他说了，剩下的，得陛下自己掂量。
又过了半晌，案上的人开了口，声音有点哑。
“老高，你说，就没有别的路？”
高湛垂着眼皮，把那句话在心里掂了三掂，才慢慢放出来。
“路倒是有。就是险。”
“讲。”
“与其这么遮遮掩掩，不如让陛下用真正的身份，站到萧公子面前去。”
秦烨霍然坐直。
“你疯了？”
“老奴没疯。”高湛的腰弯得更深，“萧公子敬的是天子，不是秦亦安。天子站在他面前，他敬他的。陛下回书院做秦亦安，两不相干。”
秦烨冷笑。
“朕的真容一旦让他见了，他觉出半分像，你担待？”
“那就别用真容。”
秦烨一怔。
高湛慢悠悠地往下说。
“老奴年轻时在浣衣局当差，听老宫人讲过，前朝宫里养着一门手艺，叫易容术。用药膏敷面，改动皮肉轮廓，一日之内，能换一张脸。”
秦烨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门手艺，先帝朝就断了传承。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玄甲卫的暗营里，还剩一位会这门手艺的老人。老奴也是前几日才得的消息。”
秦烨沉默了。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画到第三个圈，他抬起头。
“易了容，他要是还认出来呢？”
“陛下，六成相似，认不出来的。”
“朕说万一。”秦烨的指尖在案上点得又快又碎。
“万一他眼神好呢？万一他学过相面呢？万一他像谢长卿那样眼毒呢？到时候他盯着朕看三息，说，秦亦安，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他越说声音越紧，说到最后，手指已经掐进了案沿。
高湛躬着身，眼皮都没抬一下。
“陛下，您是大秦的天子。您站在那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认出来了，也是他该跪。”
“他敢跪朕吗。”秦烨小声嘀咕，“他敢跪，朕还不受呢。”
第148章不过是打个架，陛下怎么来了！
高湛决定不顺着这话往下捋。
他往前递了半步，声音放得恭敬。
“陛下，到底改不改，请您示下。”
秦烨把牙一咬。
“改。”
暗卫来得很快。
一个干瘦老头，被凌霄从营里拎过来的，进门还在揉眼睛。
“参见陛下。”
“会易容？”
老头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回陛下，会一点皮毛。用药膏改动骨相，能撑一日。天亮前得卸，不然烂脸。”
“能改成什么样？”
老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天子的脸。
“回陛下，改动得顺着原有骨相走，不然药效撑不住。改完之后，大约与陛下本来面目，有六分相似。”
“六分？”
“是。看着是两个人，细瞅又处处透着像，说不上来的那种像。”
秦烨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六分。
也就是说，萧景瑜看了这张脸，只会说这皇帝跟秦亦安长得真像。绝不会想到，这俩人就是一个人。
像，但不同。
妙。
“就这么办。”他站起身，“给朕改。”
老头躬身应是，从随身的小木箱里往外掏东西。
掏到一半，他停了停，斗胆补了一句。
“陛下，这药膏沾不得水。沾了水，药效立散，原形毕露。这一日之内，沐浴，饮酒，淋雨，都使不得。”
“知道了。”
老头开始动手。
药膏一层一层敷上去，指骨在颧骨，下颌，眉弓上来回地推。
秦烨坐在那儿，由着他摆弄，闭着眼。
凌霄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约莫一炷香后，老头收了手，退后两步。
“陛下，好了。”
秦烨睁开眼，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愣了一愣。
还是那张脸，又不完全是。轮廓深了些，下颌利了些，眉骨高了一线。镜中人的年纪看着大了两三岁，少了几分少年气，多了几分冷峻。
像秦亦安。
可任谁看了，都只会说像，绝不会说是一个人。
秦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再给朕改改。”
老头一愣。
“陛下的意思是？”
“整得再俊一些。”
书房里静了一瞬。
老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纠结起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回陛下。”老头深吸一口气，“您本来的脸，已经很俊了。老朽干这行四十年，经手过的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这张，能排进前三。”
“再俊，就假了。”
凌霄在旁边，猛地别过头，盯着房梁看，一副房梁上长了花的表情。
秦烨从镜子里瞪他。
凌霄立刻把头转正，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