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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传到沈家时，沈清音正在绣房里描花样。
丫鬟春杏小心翼翼地将听来的消息说了，末了补充道：“外头人都说，是那刘氏咎由自取，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清音捏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绷子上才绣了一半的海棠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当初让人打赵岑的时候，可没想过手下留情。”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如今这般，也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话虽如此，当日下午赵岑照例护卫她出门时，沈清音却有些异样的沉默。
马车行过永昌伯府所在的街巷时，她掀开彻帘一角，朝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望了一眼。没说话，也没让车夫快走，就那么静静看了片刻。
赵岑骑马跟在车旁，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掠过那扇门，又收回来，落在她侧脸上。
“小姐。”
沈清音转头。
“那两鞭，”赵岑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属下挨得不冤，也不后悔。”
沈清音抿了抿唇，没接话。
赵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过了几遍，才低声开口：
“那日主子问我，当时为何不避。”
沈清音抬眼看他。
“我说，不想给主子惹麻烦。”他顿了顿，“其实不是。”
春风从街巷那头吹过来，掀动他玄色的衣摆。
“我是怕。”他说，“怕当众驳了伯爵府的颜面，他们事后更不会放过小姐。怕小姐为我出头，被流言缠上。怕……”
他停了一下。
“……怕自己护不住，还连累您受委屈。”
沈清音攥着车帘的手指紧了紧。
“后来主子说，我那不叫顾全大局，叫没想明白。”赵岑声音低下去，却比方才更稳，“他说，真正的保护不是替人挨打，是让任何人都不敢朝她伸手。”
他转过头，看向车帘后的少女。
“属下想明白了。”
沈清音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闪躲，没有从前的局促和克制，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望着她，像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搬开，露出底下干净的地面。
“往后，”他说，“不会再让您看着我挨打了。”
沈清音怔怔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跟在她马车旁时紧绷的下颌线；想起她递手炉给他，他接过去时泛红的耳尖；想起他在影壁前被自己堵住，满脸都是“天要亡我”的慌乱；想起那两鞭落下去时，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声都没吭。
她想起自己哭着跑去找哥哥，说赵岑不想保护她了。
其实不是。
他只是怕。
怕护不住，怕配不上，怕自己这份心意露了痕迹，反而让她难做。
——就像她怕他不愿意，怕自己太主动把他吓跑，怕到头来只是一厢情愿。
原来他们都是。
沈清音垂下眼帘，把那截车帘轻轻放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岑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赵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嗯。”
“你背上的伤，”她说，“还疼吗？”
“……不疼了。”
“那以后，”她顿了顿，“若还有人期付我——”
“不会了。”
赵岑没等她说完。
他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沉稳，笃定，没有半点迟疑。
沈清音没再说话。
她把那只他曾经接过、又还回来的小手炉抱在膝上，指尖摩挲着锦套上细密的针脚。
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马车辘辘向前。春风从半敞的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街市上隐约的人声、花香、还有远处茶楼里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调子。
赵岑跟在车侧，隔着三步的距离。
和从前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行过朱雀大街转角时，车帘忽然又被掀开一角。
沈清音探出半张脸，把那只小手炉递了出来。
“拿着。”她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
赵岑看着那只裹着锦套、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铜炉。
他伸手接过来，拢在掌心里。
“……是。”
沈清音满意地缩回车中。
车帘落下，遮住了她藏不住的笑意，也遮住了他唇角那一丝极淡的、终于放开了什么的弧度。
阳光正好。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一前一后，轻轻挨着，铺在青石板路上。
那只手炉静静躺在他掌心，温热的，沉甸甸的。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也像一句，终于不必再说的话。
第191章不讲理的特权
镇国公府，书房。
沈清弦也听说了外头的传闻。他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萧屹从兵部回来，解下披风递与侍从，走到他身边坐下。
“永昌伯府的事，听说了？”萧屹很自然地将他微凉的手拢进掌心捂着。
“嗯。”沈清弦将书卷搁在膝上，“她选了为妾。”
“是她自己的选择。”萧屹语气平淡，“永昌伯府给她留了这条路，也算留了三分余地。”他顿了顿，“刘侍郎的案子，刑部和大理寺已审结，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刘文昌数罪并罚，徒刑十年。永昌伯罚俸、禁足，爵位虽在，元气大伤，往后在京中，怕是难再有声音了。”
沈清弦安静听着，没说话。
萧屹转眸看他：“觉得我下手太狠？”
沈清弦闻言，偏过头来，眼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怎的每回都要问这句？”
他靠回萧屹肩头，声音闲闲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当街欺辱音儿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日。永昌伯府与刘家那些烂账，也不是你凭空捏造的。自己做了，就该自己担着。这是规矩。”
萧屹没接话，只低头看他。
沈清弦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神情坦荡得很：“你不必总担心我受不住。我没那么软。”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你且放心”的了然：“当年你强娶我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塌不塌，不是看你遇着什么事，是看你身后站着什么人。我如今既站在你身边，便不会时时拿那些无用的心软来拖累你。”
他说得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想通的道理。
可正是这份平淡，让萧屹心口蓦地软了一块。
他的阿弦，不是不懂慈悲。他只是学会了将慈悲留给值得的人。
“再说了，”沈清弦忽然又开口，侧过脸来看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光，“你护短护得这般顺手，我若事事心软、步步退让，旁人岂不要笑你娶了个没用的？”
萧屹失笑：“谁敢笑？”
“那可说不准。”沈清弦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我总得让你拿出去，是拿得出手的。”
萧屹握紧他的手，将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克制的笑意：“你什么时候都是拿得出手的。”
沈清弦没应声，唇角却弯着，显然很是受用。
萧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
“阿弦。”
“嗯？”
“当年……”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在克制，“当年我强娶你，你……记恨过我吗？”
沈清弦从他肩头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探寻，有紧张，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怕听到答案的不安。
沈清弦认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记过。”他说得坦荡，“你留下玉佩就走，连句话都不肯多说；我在城门口被你截住，你把我抱回来，我咬你甲胄硌得牙疼，你都不肯放我下来；新婚夜你说分榻而眠，我心想，这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萧屹听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沈清弦继续道：“后来就不记了。”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读书，你替我出头，你在北境写给我的信……写的是放妻书。”他顿了顿，“有人怕自己活不成了，最惦记的事，居然是放我走、给我自由。”
他看着萧屹的眼睛，那里面不知何时已起了潮意。
“萧屹，那样的你，我恨不起来。”
萧屹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沈清弦的肩窝，手臂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沈清弦感觉到颈侧有温热而克制的呼吸，还有轻轻抵在他锁骨上的、微微颤抖的下颌。
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抚过萧屹的后背，像萧屹曾经无数次安抚他那样。
“……早知是这样，”萧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沙哑，“当初，该多说几句的。”
沈清弦弯起唇角：“说什么？”
萧屹想了想，认真道：“说你穿月白衣裳很好看。说桃林那日你接落花的样子，我记了很多年。说我不是随便挑中你的，我挑了很久，也等了很多年。”
沈清弦没说话，只是将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安静了一会儿，萧屹忽然又道：“阿弦。”
“嗯？”
“往后若有人再期付你——”他顿了顿，低头看他，“我是该替你出头，还是该等着看你自己还回去？”
沈清弦想了想，认真道：“那得看那人是谁。”
“若是旁人期付我，你替我还回去，我乐得清闲。”他弯起唇角，眼里有细碎的光，“若是你期付我——”
萧屹立刻道：“不会有这种事。”
沈清弦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靠回他肩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萧屹。”
“嗯。”
“你如今对我，太好说话了。”
萧屹低头看他。
沈清弦没抬眼，只是继续道：“我对你处处都满意，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自己也说不清的、软乎乎的别扭，“可若你做得这样好，我还是心里不舒坦，可以生气吗？”
萧屹愣了一瞬，随即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
他收紧揽着沈清弦的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克制的温柔：“满意也可以生气。”
沈清弦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困惑。满意也可以生气——这是什么道理？”
萧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是在许诺：
“在我这里，你永远有不讲理的特权。”
沈清弦没应声，唇角却悄悄弯起。
窗外的春光落进来，照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他将自己整个儿窝进那个温暖而安稳的怀抱里，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