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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情分，不在物，在心。
既然心领了，物归原主便是最妥帖的相处。
另一侧，萧屹与周牧之已聊起了近来朝中与军营的动向。多是周牧之在说，萧屹偶尔应一两句，话不多，却总能点到关键。
“……北境屯田的章程陛下已经批了，开春就能动。兵部那几个老家伙还想卡一卡粮饷，被陛下当面驳了回去。”周牧之仰头灌了口酒，畅快地舒了口气，“还是你小子当初留下的底子厚，如今北境防线固若金汤，他们想挑刺都没处下嘴。”
萧屹转着酒杯，目光掠过身侧正与周钰低声说笑的沈清弦，眼底有极淡的暖意：“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少来这套。”周牧之笑骂，给自己又满上一杯。
萧屹放下酒杯，似不经意般问道：“你和周钰如今……周家那边，态度可好些了？”
周牧之闻言，脸上神情柔和下来，摸了摸鼻子，难得显出几分赧然，却又透着踏实的光亮：“好些了。其实……也没特意去求什么。就是前阵子，周家有两批从南边北上的绸缎，在过北境几处关隘时遇到了些麻烦，文书流程卡得厉害，寻常打点也不见松动。周伯父为此头疼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不远处正细心为沈清弦剥橘子的周钰，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后，便以核查军需通道的名义走了趟官面，又私下找了几个旧部打点了关隘的实权管事。事情不大，但挺磨人，都是在我如今这身份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办的。”
萧屹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周牧之继续道：“事情解决后，我也没去邀功。倒是周伯父自己托人带话，说……‘有心了’。”
他笑着摇摇头，“后来我再去周府，他虽还是板着脸，但至少不再让下人拦我了，偶尔留饭，席间也能问几句军营的事。”
萧屹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难为你费心筹谋，也懂得用巧劲了。”
周牧之苦笑：“不用心不行啊。阿钰那么好，我总得让他家里看着，跟我在一起，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拖累，是能真真切切把日子过好、把该护的人护住的。”
他目光扫过萧屹和沈清弦，语气真挚，“屹之，我有时看着你和清弦，就在想，所谓的般配，或许不是门当户对，而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让这份感情落地生根，能经得起风雨，也衬得起春光。”
萧屹颔首：“你能这般想，是周钰的福气。”
周牧之嘿嘿一笑，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屹之，之前在边关的时候，你写的那封信——我给清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屹转着酒杯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周牧之：“……什么信？”
周牧之被他问得一愣，眨了眨眼：“就你在苍云隘口中毒时，托我转交的啊。写给清弦的，还有一封给福伯的。我回京后忙忘了，腊月里才想起来，在云锦轩门口碰见清弦时一并给了他。”他说着，见萧屹神色有异，声音迟疑起来，“你……不知道？清弦没跟你说？”
萧屹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
毒发时……那封写尽了他所有不舍、歉疚与决绝，给予他“放妻书”与全部托付的——遗书。
他猛地看向沈清弦。
那一刻，周遭的海棠春色、友人谈笑，都仿佛瞬间褪色、静音。
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归来后沈清弦所有的“异常”：夜里总要紧紧挨着他才能安睡的依赖；时不时便无端唤他名字，听到他回应后舒展的眉眼；那些看似任性、非要吃遍全城点心的撒交……
他原以为，那是他心结尽去后的粘人，是感情升温的甜蜜。
却原来，是他的阿弦在看过那封来自生死边缘的诀别信后，在用最本能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索取他的温度，填补那封信曾带来的巨大恐惧与空洞。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喘不过气，随即又被汹涌而至的、近乎疼痛的柔情彻底淹没。
“屹之？”周牧之见他久久不语，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这事……我是不是不该说？”
萧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静。
“无事。”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空杯轻轻搁在石桌上。
周牧之细细打量他神色，见他确实没有不悦，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我当时还怕误事，忐忑了好一阵。”
萧屹摇了摇头，没再接话，只是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的人。
沈清弦正拈起一块豌豆黄，他似乎总能精准感知萧屹的目光，转过头，两人视线相触。
沈清弦眨了眨眼，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能一眼望进萧屹翻腾的心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将手里那块豌豆黄转了个方向，递到萧屹唇边。
这个动作里有一种超越语言的笃定，像是在说：你看，你在，我在，阳光很好，点心很甜。那些沉重的前尘旧影，已被此刻实实在在的相守覆盖。
“尝尝，不甜。”沈清弦声音很轻，眼里有细碎而温暖的光。
萧屹就着他的手，低头将那小块点心含进口中。甜糯的豆香在舌尖化开，的确不腻。
周钰在一旁看着，挑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周牧之倒是咧嘴笑了，故意大声道：“哟，咱们国公爷如今可是有人喂点心的人了！”
沈清弦耳尖微红，收回手，却也没躲，只低头去端自己的茶杯。
萧屹面不改色，瞥了周牧之一眼：“羡慕？”
周牧之一噎，转头去看周钰。周钰施施然放下茶杯，拈起一块核桃酥，慢条斯理地掰开，自己吃了一半，将另一半递过去。
周牧之立刻眉开眼笑，接过来一口吞了。
春日微风拂过庭院，海棠花瓣无声飘落。
石桌上茶温酒暖，友人闲坐，言笑晏晏。
有些心意，早已在目光交错、指尖轻触间，悄然传递，彼此心照。
萧屹看着沈清弦被阳光镀上柔光的侧脸，心中那片常年冰封的北境荒原，此刻仿佛有春风浩荡吹过，冰消雪融，万物生长。
他曾以为，爱是给予，是庇护，是在必要时沉默的放手。
而沈清弦却用最温柔的固执告诉他，爱更是共同承担，是坦然接受对方给予的一切——包括那最沉重的深情，然后，用往后余生每一个寻常的日子，去将它变得轻盈而绵长。
他悄悄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沈清弦微凉的手指。
沈清弦指尖轻轻一颤，随即放松下来，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带着笑意的回应。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实，妥帖。
海棠依旧纷纷。
春光正好。
而他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可以慢慢印证彼此的心意。
第190章余波与回应
半个月后，京城的春风里，悄然卷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浪。
永昌伯府二少夫人——或者说，曾经的二少夫人——刘氏，被降为妾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各大府邸的后院茶会、前院书房。
这消息之所以如此轰动，盖因刘氏并非寻常妾室扶正或婢女抬举，而是正经八百的礼部侍郎嫡女。当年出嫁时也是十里红妆、风风光光。
侍郎嫡女为妾，在本朝勋贵官宦圈中，实属闻所未闻。
一时间，揣测四起，流言纷飞。
稍微灵通些的人家，稍一联想前些时日朝堂上刘侍郎与永昌伯双双受斥的变故，再打听打听刘氏当街与沈家小姐冲突、边打国公府护卫的旧闻，便拼凑出了七八分真相。
“原是踢到铁板了。”茶楼雅间里，有人摇着头唏嘘，“听说永昌伯府原本是要一纸休书了事的，毕竟娶个媳妇进门，却给全家招来这等祸事，谁敢留？”
“那为何最后只是降为妾？”
“据说是刘氏自己跪在婆母面前求的。”知情者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悯，“她倒是明白人。父亲被革职查办，娘家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若是被休弃回府，莫说家中嫂子弟媳容不下她，便是街头巷议也能逼死她。自请为妾，虽说屈辱，好歹还能留在伯爵府，有个栖身之所，将来……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
“也是个狠心人，对自己都下得去手。”
“不下手又能如何？事到如今，能保住性命体面，已是国公府手下留情了。”
…………
这些话传到刘氏耳中时，她正跪在娘家正厅的冷砖地上。
母亲别过脸去，始终不肯看她。
长嫂立在一旁，面色淡淡的，手里捏着帕子，从头到尾没递过一杯茶。
父亲获罪后，刘府已是门庭冷落，昔日笑脸相迎的姻亲故旧避之不及，而此刻，最该是依靠的娘家人，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母亲……”刘氏膝行两步，声音嘶哑，“女儿是为了弟弟啊！那沈家女当街羞辱我刘家，女儿不过是想给弟弟出一口气……”
“住口。”母亲终于转回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冷得像腊月寒冰，“你出的那口气，把你父亲送上了流放路，把你弟弟送进了刑部大牢，把刘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你还有脸说，是为了他？”
刘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事到如今，你不知悔改，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他？”母亲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有泪，只有疲惫与决绝。
“你弟弟是有错，可他那些荒唐事，原本不过花点银子、赔些脸面便能遮掩过去。”
“是你，非要招惹不该惹的人，非要把一件小事闹成泼天大祸。如今刘家没了，你也别回来了。回去吧，回你的伯爵府去。是妻是妾，都是你的命。”
“母亲！”刘氏扑上前想拉住母亲的衣摆，却被长嫂不动声色地拦下。
“大姑奶奶，”长嫂的声音温和而疏离，“时候不早了，府里还要收拾，就不留您用饭了。”
她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来。
刘府的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那两扇朱漆门板，将她与过往三十年的风光彻底隔绝。
她站在台阶下，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的“刘府”匾额，许久，惨然一笑。
原来，有些路，走错了，就真的回不了头。
她慢慢转身，登上那顶从伯爵府带来的、已不够资格再用少夫人规制的青帷小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终于落下泪来。
可那眼泪里，已分不清是悔，是怨，还是对往后漫漫长夜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