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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根所在的地方!
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镇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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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丶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缜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并,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缜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着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于是他就懵逼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手边放着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缜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么?
「」
老人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
这老人甚至连拐杖都顾不得拿,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就要逃命去。
辛缜一把抓住了他,道:「老人家!我不是鬼,我是老辛家的孩子!家住东头!」
老人家一边挣扎一边惊喊道:「我还不知道!辛宁,你都死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还魂了!」
辛缜闻言一愣,辛宁,就是他父亲的名字。
辛缜赶紧道:「老人家,我就是辛宁的孩子,辛缜,前两年外出了。」
老人家听到这,回过头来仔细看辛缜,惊诧道:「你————你是辛大郎!」
辛缜闻言松开手,笑道:「可不是么?」
老人家仔细端详辛缜,惊叹道:「像!真像!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哎呀,小时候还不觉得,这长大了,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咳!吓死老朽了!」
辛缜无奈一笑道:「老人家,现在能告诉我家宅子在哪里了么,时间久了,我都有点忘记道路了。」
老人家鄙夷道:「才多久啊,不就两年呢,连自己家都能忘,走,我带你去!」
辛缜喜道:「那感情好。」
老人家摇摇头走在前面,忽而高声喊道:「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辛家大郎!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都惊动了。
先是村口几户人家的人探出头来,然后巷子里的人纷纷往这边跑。
正在刨食的芦花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墙根下晒太阳的黄狗腾地站起来,汪汪地叫。
孩子们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辛大郎回来了!辛大郎回来了!」
辛缜被围在了人群中间。
最先赶到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
她挤进人群,看见辛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真是辛大郎!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娘改嫁去了汴京,你家的门锁了两年,我们都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抹眼睛。
一个壮年汉子挤过来,一把攥住辛缜的手。
「大郎!你还记得我不?我是你张叔家的小四!小时候咱俩一起掏过鸟窝,你从树上掉下来,把膝盖磕了好大一个口子,还是我给你背回家的!」
辛缜看着他,那张黝黑的丶粗糙的丶被日光晒得发红的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张四郎,那个流着鼻涕丶说话结巴的胖小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虎背熊腰丶胡子拉碴的壮汉。
咦,不对,那胖小子就比自己大两三岁而已,怎么现在看着竟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他忽而恍悟了过来,是了,庄稼人风吹日晒,而且年纪轻轻的就要扛起家庭的重担,时日一久,便显得十分成熟了。(闲聊一句,前些时间回去老家,看到儿时的玩伴,一个个中年人模样,唉————)
辛缜十分感慨,大力点头,道:「四哥!我当然记得!」
张四郎的眼眶红了,用力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往下沉了沉,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围着他说话。
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步子还很稳,他一来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此人辛缜记忆比较深刻,却是村里的周里正。
他做了几十年的里正,村里的婚丧嫁娶丶赋税摇役丶争水争地,都归他管。
好像父亲去世那年,也是周里正帮忙操持的丧事。
周里正走到辛缜面前,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露出些许笑容,道:「回来了就好。
「」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周伯伯,小子回来了!」
周里正点点头,从腰间掏出一把略有些锈迹的钥匙递给辛缜,道:「辛大郎,你家的钥匙,老朽替你收了两年了。」
辛缜接过那把钥匙,钥匙躺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周里正道:「你家老宅,老朽隔几个月就去看一眼。
之前屋顶的瓦碎了几片,老朽让你哥补上了。
去年下大雨院墙塌了一角,老朽也让你哥砌回去了。
屋里的东西没让人动,你爹的牌位还在堂屋里,你娘走的时候供了一炷香,香灰老朽也没扫。」
辛缜握着那把钥匙,与周里正深深躬身,道:「周伯伯,谢谢您对我们老辛家的照顾!」
周里正摆了摆手,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过身,对围观的乡邻们挥了挥手,道:「散了散了,辛大郎既然已经回来,以后有的是日子说话,让人家先回家看看。」
乡邻们渐渐散了。
张四郎临走时又拍了拍辛缜的肩膀,笑道:「回头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饭吃」。
孩子们还围着他看,被周里正拿拐杖虚虚地赶了一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只剩辛缜和周里正两个人。
辛缜与周里正道:「周伯伯,我现在回去,您跟我说一下我家是哪一个院子吧。」
周里正拄着拐杖,摇头道:「走吧,都这个点了,还去作甚,明日再去,今晚去我家「」
。
辛缜看了一下天色,夜色已经降临了,老宅子两年没有住人,这会儿回去自然是住不了的,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周伯伯了。」
周里正摇摇头,在前面带路。
周里正的家在村子西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上摆着一排瓦罐,罐子里种着葱和蒜苗,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
院子里收拾得乾乾净净,农具靠墙摆成一排,锄头丶铁锹丶镰刀,每一件都擦得铝亮,木柄上没有一根毛刺。
一看就是个认真过日子的人家。
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条上刚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
树下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周里正进来,摇了摇尾巴,看见辛缜,又警惕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大黄,自家人。」周里正说了这么一句,大黄便不叫了,重新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周里正的儿子周大郎从正房里迎出来,周大郎三十出头,虎背熊腰,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他看见辛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辛大郎,你回来了,快进屋,饭好了。」
饭菜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碗炖菜,白菜丶豆腐丶粉条炖在一起,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一碟咸菜,一碟酱豆,一盆粟米饭。
周里正的老伴已经过世了,家里就父子二人过日子,饭菜简单,但量足。
周大郎给辛缜盛了冒尖一碗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两片肉。
辛缜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周里正吃了几口饭,把筷子放下,看着辛缜。
「辛大郎,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辛缜放下筷子,道:「先把老宅收拾出来,其余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里正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爹去得早,你娘改嫁了,你一个人撑辛家的门户,不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
辛缜的眉毛动了一下,道:「从前那样?」
周里正还没有说话,周大郎先笑了起来道:「辛大郎,你不会不记得了吧,前几年你跟着县里那些地痞流氓瞎胡混,到处偷鸡摸狗,那名声可不好听。」
「行了行了。」周里正摆了摆手,打断了周大郎的话,看着辛缜道:「以前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我看现在的辛缜言行谦虚,举止沉稳,应该是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前如何不重要,关键是以后。」
辛缜认真点头道:「是,以前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周里正露出笑容,道:「老朽看出来了,你这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人,更没有营生,若是不管你,你估计又要误入歧途。」
他沉吟了一下,道:「县里要征人去清理汴河,缺几个能写能算的,你要是愿意,老朽替你去说。」
辛缜有些惊讶的看了一下周里正,清理汴河是个苦差事,但若是做文书的话,那可算是一个美差了,别人想要谋这样的差事,不塞点钱肯定是不行的,就这么给了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
果然,周大郎惊道:「阿爷!你不是说把这个差事给我的么?」
周里正皱眉道:「闭嘴!你能干得了文书的活么!辛大郎可是读过书的。」
周大郎闭上了嘴巴。
辛镇心下十分感动,很明显这原本是周里正给自己儿子谋的差事,周大郎肯定也不是干不了这活,这是专门让给了自己!
这可不是简单的拉一把,因为干这文书,若是乾的好被管事的看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
这恩情可真是大了!
辛缜沉吟了一下。
周里正顿时神色一沉,道:「怎么,正经儿差事不愿意干,还要去当地痞流氓?」
辛缜赶紧道:「周伯伯误会了,不是我看不上这差事,主要是我在西北投军当了文书。
现在仗打完了,我回归原籍,官府接下来会有安排,应该不会有问题。」
周里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道:「会被安排去哪里?」
辛缜笑了笑,道:「暂时还不知道,等老宅收拾好了,去寻老上司报到,之后才能得知。」
周里正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道:「那还等什么,明日一早,让周大郎过来帮你把剩下的活干了,你早些去报到,早些定下来。」
辛缜闻言点头道:「那就要麻烦大哥了。」
周大郎憨厚一笑,道:「麻烦啥,这两年这活我都干熟了,一晌午的功夫就能搞定!」
周里正道:「辛大郎。」
辛缜道:「周伯伯,怎么了?」
周里正感慨道:「————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很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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