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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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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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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贺知衍端了张凳子去花园,坐在白山茶旁边削苹果。
    他用的水果刀很小,柄是木头的,刀锋钝得只能削皮。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断下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像一条接连不住的红绿色细线。太阳从屋檐斜下来,照在他手背上,照得皮肤透出一种久违的暖红。
    严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批文件。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花园。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贺知衍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白色盘子里,然后端起来,走到那排白山茶前,蹲下。
    他以为贺知衍要给花吃苹果,心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随即看见贺知衍只是把盘子放在花坛边上,自己继续坐在小凳子上,慢慢吃那些苹果块。
    他不时抬手拨开一片垂下来的山茶叶子,让阳光能照到其中一朵半开的花苞。
    阳光在花苞上停住。最外层的绿萼已经松了,花瓣尖从缝隙里顶出来,白而薄,像婴儿的指甲。
    贺知衍伸出手,用指腹碰了碰那个花苞。他的动作非常轻,轻到那朵花甚至没有晃动。
    严叙在文件页边写下一行字,签上名,把文件合上。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客厅。
    林医生说过,不要在贺知衍情绪平稳的时候用额外的接近去测试他的接受度。
    那天晚上,严叙坐在书房里,把林医生发来的方案又读了一遍。
    读到第七页时,窗外传来极轻的猫叫。他走到窗边,看见月亮蹲在花园的矮墙上,正仰头看二楼的某扇窗户。
    严叙没有丢掉过贺知衍的猫,也没有伤害过它们。它们被当地的邻居们照顾得很好。
    严叙知道贺知衍挂念有南镇的一份,可是,自己不能让他离开,自己的生活里已经离不开贺知衍了。为了他,严叙特地叫人去把这两只猫带了回来,他想,也许这样,贺知衍会要高兴得很多吧!
    严叙顺着月亮的视线看过去,是走廊尽头那间客房。
    窗户半开,里面透出很淡的灯光。贺知衍还没睡。
    严叙在书房又坐了一会儿,处理了几封邮件,直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十点半。
    他合上电脑,走回主卧。
    路过客房时,门缝里有光漏出来,还有极轻微的纸页翻动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然后回了房间。
    第二天,程宇来送文件,还带来了两只猫。
    太阳从航空箱里探出头,耳朵抖了抖,跳出来就直奔客厅角落那盆散尾葵,开始用爪子扒拉泥土。
    月亮躲得慢些,被程宇从箱子里抱出来时还僵着身子,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程宇把它放在地上,它贴着墙根小跑起来,一溜烟钻进书架底层,再不肯出来。
    贺知衍蹲在书架前,朝里面伸出一只手,指尖拨了拨暗处的猫毛。
    月亮缩了一下,又慢慢把鼻子凑过来,湿凉凉的,在他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保持着蹲姿,从口袋里掏初一小把猫粮,摊在掌心,放在书架外面。
    “别急。”他说,声音很低。
    月亮动了一下,从书架里探出半个头,胡子抖了抖,终于钻出来,凑到他掌心去舔。
    贺知衍的手一直没动,直到月亮把猫粮吃干净,才慢慢收回来。
    严叙站在沙发旁看着。他看着贺知衍蹲在地上喂猫的姿势,后颈微微前倾,脊椎一节一节地显出来,毛衣领口滑下去一点,露出后颈和肩胛之间那一小片皮肤。
    那上面也有疤,很浅,但确实在。
    严叙闭上眼,过了几秒又睁开。他走到厨房去倒水,把水杯放上料理台时,手指有一点不可察觉的抖。
    这一天,贺知衍喂了猫三次。
    太阳很黏他,从客厅跟到厨房,从厨房跟到花园,从他脚背上踩过去,又回头蹭他的裤脚。
    月亮也在天黑前从书架底下出来了,蜷在落地窗边的猫窝里,拿背对着所有人。
    傍晚的风很凉,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冬天山间特有的干草味。
    贺知衍抱着太阳坐在窗前,看窗外那片无边泳池。
    池水是恒温的,没有风时平得像一整块深蓝色的玻璃,只在泵口处有一小圈细密的波纹。
    太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朝他毛衣下摆一抓一抓,像在踩奶。
    贺知衍低头看它,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揉了揉。
    猫的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咕噜声,像水在壶里快要烧开。
    严叙坐在另一头。他一直在翻同一份合同,翻到第四遍时,他忽然开口:
    “明天我让程宇把书房旁边的房间改成猫房,铺上地毯,放两个猫爬架。窗户封了纱网。”
    贺知衍没回头。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说:“随便。”
    严叙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很轻,像放下一件太重又舍不得丢的东西。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站在离贺知衍两三步远的地方。
    “你冷吗?”他问,“要不要把窗户关上?”
    贺知衍这才转过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室内没有开灯。
    他的脸浸在半明半暗里,眼睛很黑,像两扇对着夜色的窗户。
    “不冷。”他说。
    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水面。
    太阳在他怀里呼噜起来,声音大得有些滑稽,和窗外风摇动花园里那排白山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月亮从猫窝里跳出来,走到贺知衍脚边,转了两圈,也坐下来,抬头看窗外。
    严叙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下来。他没有靠近,只是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和贺知衍之间隔着一整个座位的距离。
    他不再问冷不冷,也不再说话。
    客厅里只有猫的呼噜声,风声,和夜从山后漫上来的声音。
    这一刻,贺知衍坐在窗前,背脊微弯,怀里抱着一只猫,脚边卧着另一只。
    他的影子被花园外透进来的灯光投在地板上,和太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完整的拥抱。
    严叙坐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他想开口,又怕一开口,这点脆弱的平静就会碎掉。
    他只能看着。
    看着贺知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猫的背,看着他的手指没入猫毛里,又浮出来。
    他终于明白,贺知衍说的“随便”,已经是他目前能给出的唯一温度了。
    第45章回忆
    “严总,真不能推。对方副总裁点名要见您,秘书打了三个电话了。”程宇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手机还亮着,上面是老爷子的微信,言简意赅:去。
    严叙靠在椅背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窗外是CBD的黄昏,玻璃幕墙把最后一点夕光切成无数个锐角,每个角上都坠着一小片金红。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终究没说什么,拿起了外套。
    “云端”会所还是老样子。旋转门里出来两个穿深色制服的迎宾,见了他像见了什么令牌,腰弯下去的角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那面巨大的水族缸还在,银白色的鱼在蓝光里游,鳞片翻出一片接一片的冷。严叙的脚步在某一瞬慢了半拍,视线落在鱼缸上,又移开了。
    他记得这条走廊的每一个细节。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嵌着极细的黄铜条,灯光打上去像一道道暗河。墙上挂着抽象画,每一幅都价值不菲,每一幅都让人看不懂。空气里有雪茄味和某种木质香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味道。
    程宇先到一步,等在包厢门口,见他来了低声道:“都到了,法国人还在路上,堵了。寸头陈带着他的新伴儿,还有几个老总,正热闹着。”
    严叙“嗯”了一声,没动。程宇观察他的脸色,什么也没看出来,只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块被反复锻过的铁。
    包厢门推开的一瞬间,那根无形的弦又收紧了一格。
    水晶吊灯还是那盏。光从无数个棱面里社出来,像把整个房间都浸泡在一种过于明亮的液体里。U型沙发还是那张,深棕色真皮被磨得发亮,像覆了一层极薄的油膜。茶几上摆满了各色酒瓶和果盘,冰桶里插着一瓶正在醒的拉菲,瓶颈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滚,滚进碎冰里,消失不见。
    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严叙在老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看不见门口,却能把整个包厢尽收眼底。服务生用白毛巾托着醒酒器过来,往他面前的水晶杯里倒酒。深红的液面在灯光下轻晃,像一面刚从海底捞起来的绸子。
    寸头陈远远地就朝他挥手,笑容满面,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空了出来。他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冰块在杯底碰出哗啦一声。
    “严总,好久不见。今天这局可算是把您给请动了。”
    他的手落下来,在严叙肩头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殷勤,像在拍一尊财神爷的肩膀。
    严叙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沿碰到杯沿,清脆得像一声叹息。他没喝,只是把杯子转了半圈,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色。
    寸头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男孩。二十出头,白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锁骨上有淤痕,青紫色,很深,像被人用嘴嘬出来的,又像撞在什么硬物上留下的。他站在寸头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指绞着衬衫下摆,眼睛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严叙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他去看对面的油画,看墙上的壁灯,看服务生手上洁白的手套。他看一切不该看的东西。
    “愣着干嘛?给严总倒酒。”寸头陈回头瞪了男孩一眼。
    男孩立刻走过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踩碎脚下的瓷砖。他拿起醒酒器,倾斜的角度刚好,红酒顺着杯壁缓缓滑下去,没有溅出一滴。他的手很瘦,腕骨凸出来,像一段被啃过的竹节。
    倒完酒,他直起身,朝严叙点了一下头,又退回寸头陈身后。
    寸头陈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腿上,像拽一个布袋。
    男孩没防备,身体晃了一下,很快又稳稳地侧坐上去。一条胳膊搭在男人肩上,脸凑过去,在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寸头陈笑起来,下巴上的肉跟着抖。
    他捏了捏男孩的下巴,转头对严叙说:“新找的,乖得不得了,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严总,您那会儿那个小宠物不也这么乖吗?我记得他还会弹钢琴。”
    严叙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紧了一瞬。
    他低头看杯子里的酒,液面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杯底浮上来,又沉下去。他没接话。
    寸头陈大约察觉了什么,干笑一声,又找补一句:“嗨,都是过去的事了,严总现在肯定有更好的。”
    男孩还坐在他腿上,笑着,嘴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像橱窗里刚上架的娃娃,放在最高处,等一只手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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