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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老朱: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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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老朱:旧情.......不过都是债罢了!【求双倍月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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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老朱:旧情.......不过都是债罢了!【求双倍月票啊】
    寒风凛冽,卷起塞外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王弼策马离开傅友德大营,面色阴沉如水,再无方才帐中那番痛心疾首的模样。
    亲信家将王勇驱马靠近,低声询问:「侯爷,傅国公那边————」
    「哼!」
    王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绵延肃杀的军营轮廓,眼中闪烁着冰冷的讥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傅友德,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跟着皇上冲锋陷阵丶说一不二的颍国公呢!」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碴,砸在寒风里:「拒绝老夫?好一个忠肝义胆!他以为他拒绝了老夫,就是朱元璋的忠臣了?就能让皇上对他放心了?简直是异想天开!」
    王勇默默听着,不敢接话。
    王弼继续冷笑,仿佛在说给天地听,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朱元璋要的是什么?是忠臣吗?是能打仗的将军吗?」
    「不!」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骨的恨意与清醒:「他要的,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丶完全由他朱家掌控的江山!一个能让他那些宝贝儿孙安安稳稳坐下去的江山!」
    「徐达丶常遇春死得早,是他们的福气!李文忠丶邓愈,不也是「病故」的吗?」
    「蓝玉现在看着风光,那是皇上还用得着他打北元!」
    「等他没用了,你看皇上会不会像对胡惟庸丶李善长那样,把他碾得粉身碎骨?!」
    「我们这些老家伙,功高震主,手握兵权,又与藩王联姻,盘根错节————在朱元璋眼里,就是一根根必须拔掉的刺!」
    他勒住战马,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当年的司马懿,不也把自己当作魏国的忠臣吗?结果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忠奸?不过是谁的刀更快,谁的命更长罢了!」
    王勇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侯爷,那我们现在————」
    「傅友德这条路走不通,自然还有别的路。」
    王弼眼中重新凝聚起狠辣的光芒:「齐王朱搏,是个蠢货,但正好可以用来吸引朝廷的火力。周藩朱有恸,野心勃勃,可以暗中接触。秦丶晋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皇上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太子早逝,皇孙年幼,朝堂上江南那群书生和淮西那帮莽夫斗得不可开交————」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只要运作得当,在这乱局之中,未必不能火中取栗,为楚王殿下,也为我们自己,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正要继续吩咐,队伍侧后方,一名身着普通新兵号衣丶脸色蜡黄的士卒小跑着靠近,被王勇的亲卫拦下。
    那士卒也不慌张,只是对王勇低语了几句,又出示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王勇脸色微变,连忙上前禀报王弼:「侯爷,是家里」的人,有紧急消息。」
    王弼眼神一凝,挥手屏退左右亲卫,只留下王勇和那名新兵」。
    三人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禀侯爷!」
    那新兵实则是狴狂」组织安插在运送新兵队伍中的成员。
    只见他躬身道:「京师最新消息,楚王殿下已被陛下下旨,打入宗人府大牢,严加看管。」
    王弼呼吸微微一滞:「宗人府大牢?不是诏狱,也不是刑部?」
    「正是宗人府。」
    「陛下————可曾亲自召见殿下?或者,有何口谕?」
    「未曾听闻召见。旨意是由司礼监直接下达锦衣卫执行的。只言圈禁待勘」,未言其他。」
    王弼听完,沉默片刻,脸上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似是庆幸,又似是谋划。
    「宗人府大牢————圈禁待勘————」
    他喃喃重复:「不是锦衣卫诏狱,不是刑部大牢————这说明,陛下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
    「至少,还没有完全把殿下当作十恶不赦的逆臣来对待。」
    他眼中精光闪烁:「关在宗人府,那是朱家自己关自己的地方,用的是家法,不是国法!」
    「陛下对殿下,终究还是存了那么一丝父子之情啊!天家无情,但陛下年事已高,对儿子————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猛地看向那新兵」:「这是好事!只要殿下还活着,只要陛下没有明旨赐死,就还有转机!」
    「我们在外面的人,就还有价值!就还能为殿下奔走!」
    新兵垂首:「侯爷英明。另外,山东方面,癸七通过紧急渠道传来密报,他已成功与枯井」联络,并接到下一步指令。」
    「哦?程平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大人报称,齐王朱榑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强攻济南恐是取死之道。周藩朱有野心勃勃,需加提防。」
    「组织高层判断,山东战局关键,不在齐王,而在能否影响或迟滞颖国公傅友德丶宋国公冯胜所部的动向。」
    「侯爷方才与傅国公————」
    王弼摆手打断:「傅友德冥顽不灵,暂且不必在他身上浪费精力。冯胜那边呢?可有进展?」
    新兵答道:「宋国公那边,已有家里」的人以旧部名义尝试接触,冯胜态度暖昧,既未明确拒绝,也未轻易许诺。其麾下将领,亦非铁板一块。」
    「冯胜比傅友德圆滑,也更多顾虑。继续接触,找准他的软肋。」
    王弼点点头,道:「钱,权,子孙前程,或者————某些不想让人知道的把柄。总有一款适合他。」
    「是。」
    「山东现在具体局势如何?张飙那疯子,有什么新动静?」王弼追问。
    「新兵」神色一肃:「据程大人探知及我方眼线回报,张飙率数百部属潜入山东后,行踪诡秘。最新消息显示,他们可能突袭了青州东南山区一处名为黑风寨的匪窝。」
    「黑风寨?」
    王弼眉头一皱:「那不是————」
    「正是江南沈家等势力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用于藏匿转运某些紧要物资和人员。程大人判断,张飙的目标很可能是追查狂」线索,以及江南势力与楚王殿下丶乃至其他方面勾结的证据。」
    「黑风寨被端了?」
    王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损失如何?闫先生呢?」
    「交战激烈,寨中守卫和家里」派去协助的人手损失不小。
    17
    「闫先生带部分核心帐册和人员通过密道撤离,但大部分物资和一名关键女眷,即苏州沈家旁支沈旺之女,疑似落入张飙之手。」
    「混帐!」
    王弼低骂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张飙!这条疯狗,还真是阴魂不散!从湖广追到山东,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关键帐册被闫先生带走了多少?那个沈家女知道多少内情?」
    「闫先生带走的应是核心帐目副本及部分最敏感信件。」
    「沈家女————据程大人转述情报,此女乃沈旺之女,嫁与沈林一系联姻,对沈家内部事务及江南网络应有所了解,但知晓核心机密的程度尚不确定。」
    王弼沉吟道:「帐册副本还在就好。至于那个沈家女————是个麻烦,但未必不能解决。」
    「张飙抓到她,是想撬开她的嘴,拿到更直接的证词,矛头直指江南,甚至可能牵扯更深。」
    他看向新兵,语气严厉:「传令给程平,还有我们在山东的所有人手!」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摸清张飙这支孤军的准确位置丶兵力配置丶下一步动向!」
    「他敢端黑风寨,胆子不小,所图必然更大!」
    「第二,查清那个沈家女到底知道多少!如果可能————找机会让她永远闭嘴!」
    「但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张飙察觉到是我们做的!可以制造意外,或者————嫁祸给齐王丶或者其他势力!」
    「第三,张飙来山东,绝不仅仅是为了查案或给齐王添堵。」
    「老夫觉得,他可能也想接触或影响傅友德丶冯胜,甚至可能联络燕王丶宁王。」
    「必须严密监控所有通往山西丶北平等地的要道和可疑人员,掐断他的联络渠道!」
    「第四,齐王那边————既然他那么想打济南,就让他去打!」
    「必要时,可以帮他一把,比如,透露一些济南守军的虚实」,或者制造点机会」,让他觉得胜算更大。」
    「他打得越狠,死得越快,朝廷的注意力就越会被吸引过去!」
    「第五,周藩朱有那边,程平可以尝试接触,但必须万分小心。
    「此子狡诈,不可轻信,但或可利用。主要试探其态度,看其对楚王旧事知晓多少,有无合作或交换的可能。」
    他一口气下达了五条指令,条理清晰,狠辣果决。
    新兵一一记下,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将侯爷指令传回!」
    王弼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去传讯了。
    待」新兵离去,王弼重新翻身上马,望着南方山东的方向,眼神阴鸷。
    「张飙————」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嚼碎:「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清理蛀虫?」
    「不!你不过是被朱元璋,被朝廷,被那些躲在暗处的鬼魅,推到前台来撕咬同类的另一条狗而已!」
    「等你这把刀钝了,或者砍到了不该砍的人,第一个被抛弃丶被剁碎的,就是你!」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向前驰去。
    王勇连忙率亲卫跟上。
    寒风中,传来王弼冰冷决绝的自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谁死谁活,还未可知!」
    「朱元璋,你想把我们都清理乾净?那就看看,是你先清理完我们,还是我们先————
    掀了你的棋盘!」
    马蹄声碎,卷起一路烟尘,迅速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上。
    另一边。
    寒夜如冰,春禧殿的宫灯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胡充妃枯坐的身影。
    儿子朱桢被押解回京丶打入宗人府大牢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她用多年伪装修筑的心防。
    起初几日,她还能强撑着静思己过」的姿态,告诫自己要忍,要等,要相信皇上终究会念及旧情,给儿子留一线生机。
    可当宫墙内连最下等的洒扫太监都在窃窃私语,议论楚王炸堤屠城丶灭绝人伦」的骇人罪行时,无边的恐惧终于吞噬了她。
    她不能再等了。
    那份被消耗殆尽的旧情」,是她手中最后,也是唯一可能救儿子一命的筹码。
    她必须用它,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
    「备轿,去华盖殿。」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本宫————要去面圣。」
    夜色深沉,华盖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老朱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他刚批阅完又一份关于山东战事不利的急报,疲惫与暴怒在他胸腔里翻涌。
    当听到云明小心翼翼地禀报充妃娘娘在宫外求见」时,他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她?」
    老朱抬起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厌烦,也有一丝被时光尘封的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痛。
    「让她进来。」
    胡充妃步入暖阁时,并未盛装。
    她一袭毫无纹饰的苍青色旧棉袍,松绾的发间不见金玉,只有一支磨得润泽的乌木簪。
    她脸上洗净铅华,露出被岁月和焦虑蚀刻出的丶本真的憔悴与苍白,像一株被骤然移入暖室的寒地植物,周身还带着未散的凛冽与死寂。
    她没有行跪礼,只是静静地站在御案前十步之遥,抬眼望向那个掌握着生杀予夺的男人。
    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丶近乎虚无的平静。
    老朱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丶混合着疲惫与审视的复杂。
    「你来了。」
    他声音沙哑,像沙砾摩擦。
    「皇上在等,臣妾不敢不来。」
    胡充妃开口,声线平稳得异常。
    「不是等。」
    老朱纠正她,指尖将那枚玉坠轻轻推至案边:「是估。估量你几时会来,又会说些什么。
    "
    他顿了顿:「为了老六?」
    「为了我的儿子,朱桢。」
    胡充妃清晰地回答,将我的儿子」几个字咬得略重。
    暖阁内静了一瞬,炭火爆开一朵微弱的火花。
    「你的儿子————」
    老朱慢慢重复,忽然扯动嘴角,像笑,又像刺痛:「是啊,你的儿子。那咱的呢?咱那个该被千刀万剐丶遗臭万年的儿子,又是谁的?」
    胡充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但背脊依旧挺直:「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何需问缘由。」
    「好一个何需问缘由!」
    老朱猛地抬高了声音,眼中压抑的赤红翻涌上来:「炸堤!屠城!勾结匪类!哪一桩不是人神共愤?哪一件不是死不足惜?!」
    「你今夜前来,是想看看咱有没有气死?还是想来替他争一条根本不存在活路?!」
    面对帝王的暴怒,胡充妃却奇异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极淡,极冷,浸满了无尽的讽刺。
    「活路?皇上说笑了。」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那枚玉坠,又落回老朱激愤的脸上:「这宫里宫外,这天下之大,何曾给过我们母子真正的活路?」
    不等老朱反应过来,她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凄厉:「皇上!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旧人!你看着我」」
    她竟伸手,猛地扯松了棉袍的右襟,露出一段瘦削苍白的脖颈与肩膀,上面隐约可见一道旧年浅疤。
    「认得这道疤吗?当年淮安乱军之中,流矢擦过!那时护送我的老兵说,姑娘,你要是破了相,那位朱元帅怕就更不会要你了!」
    「1
    老朱瞳孔骤缩,盯着那道疤,仿佛被烫到。
    「可他要了!」
    胡充妃眼泪猛地涌出,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他不是因为这道疤要的,他是用一纸书信,向赵君用要」来的!」
    「像要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一件他朱重八发达了,就必须拿回来摆着看的战利品!」
    「你放肆!」
    老朱勃然变色,霍然起身。
    「我放肆?!」
    胡充妃迎着他暴怒的目光,不退反进,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恨与悲:「我母亲当年拒绝你时,可曾放肆?!她不过是想让守寡的女儿离刀兵远一些,过点安生日子!这有错吗?!」
    「后来呢?你成了吴王,一道命令,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被送到你面前!」
    「皇上,你告诉我,我和桢儿,我们母子的命,我们的路,哪一步是我们自己选的?
    哪一步不是攥在您的手心里,由着您的念旧丶您的权势摆布?!」
    她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积压了一生的屈辱丶被动与不甘,在此刻决堤:「是!桢儿他罪该万死!他混帐!他疯了!可他是吃着我惶恐不安的奶水丶看着我在深宫里如履薄冰丶揣测圣意长大的!」
    「他的狂妄,他的无法无天,里面难道没有一丝一毫,是学了他父皇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的性子?没有一丝一毫,是来自他母亲我————这辈子对命运无从掌控的恐惧和怨恨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随后力竭般地跟跄一步,稳住身形,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老朱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铁像。
    脸上的暴怒凝固了,转而化为一种被尖锐之物刺中核心的震动与苍白。
    胡充妃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那段旧情」温情脉脉的表皮,露出下面权力索取与被动接受的冰冷本质。
    他缓缓坐回龙椅,目光从她泪痕斑驳的脸,移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许久,暖阁里只剩下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和炭火的微响。
    「咱这些年,待你不薄。」
    老朱再次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洞,所有情绪仿佛都沉到了冰面之下。
    「是,皇上待臣妾不薄」。」
    胡充妃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语气尖锐地道:「您给了臣妾名分,给了些许权柄,让臣妾在这深宫里有个立足之地。」
    「可皇上心里最看重的,永远是马皇后,是标太子!」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充满怨毒与不甘:「那吕氏呢?她不过是个侧室,她生的朱允炆,论嫡论长,哪里比得上我的桢儿?!」
    「可如今,她的儿子有望承继大统,我的儿子却要在宗人府大牢里等死!皇上,这公平吗?!」
    「住口!」
    老朱终于忍不住一拍御案,怒喝道:「允炆是标儿的嫡子!是咱亲立的皇太孙人选!岂容你在此妄议?!楚王之罪,是他咎由自取,与旁人何干?!」
    「咎由自取?」
    胡充妃凄厉地笑了起来:「是,他罪大恶极!可皇上,你就真的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分封诸王,予其兵权,却又处处猜忌防备!你写的《皇明祖训》,白纸黑字给了他们「清君侧」的藉口!」
    「如今齐王反了,周王次子也反了,我的桢儿————不过是更疯狂丶更愚蠢了些!」
    她的话如同毒刺,狠狠扎在老朱最敏感丶也最鲜血淋漓的痛处。
    张飙那神经病才会写出这玩意儿」的辱骂言犹在耳。
    「你————你也敢学那张飙,来指责咱?!」
    老朱气得手指发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臣妾不敢指责皇上。」
    胡充妃忽然收敛了所有激动的情绪,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变得空洞而疲惫:「臣妾今夜来,不是来为桢儿喊冤辩罪的。他的罪,洗不清。臣妾只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求皇上。」
    她抬起头,泪痕满面,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哀求:「皇上,桢儿是臣妾唯一的儿子,是我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
    「他犯了天大的错,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是皇上————能不能看在我侍奉您多年,看在————看在那段旧情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废为庶人也好,终身囚禁也罢————只要让他活着,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骨血相连的人————求求您了,皇上!」
    她不再自称臣妾」,只是一个卑微的丶绝望的母亲,匍匐在掌握她儿子生死的帝王脚下,抛弃了所有的尊严和算计。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胡充妃压抑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啪声。
    老朱看着脚下这个与他有着半世纠葛的女人。
    他曾是少年朱重八时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是他得权后出于复杂心绪纳入后宫丶给予特殊宽容的妃嫔,更是如今犯下滔天大罪的逆子之母。
    这份旧情,曾是他心底一块特殊的柔软。
    但如今,这块柔软却被她的儿子,用最血腥残忍的方式,践踏得面目全非。
    他想起了张飙,想起了那句脑子里装的都是屎」。想起了接连造反的儿子和孙子,想起了可能隐藏在宫廷深处的毒手,想起了摇摇欲坠的江山————
    帝王的责任,江山的稳固,法度的威严,亿万百姓的期待————所有这些,如同冰冷的铁链,一层层缠绕上来,将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因旧情」而生的悸动,死死勒住。
    许久,老朱缓缓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冰冷决断:「胡氏。」
    他没有再叫她的名字,也没有用充妃」的封号。
    「楚王朱桢,罪大恶极,咱,必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轰隆!
    此言一出,胡充妃如遭雷击,身子也不禁瘫软了下去。
    她知道,老朱这话的意思是——
    【楚王朱桢,必死无疑。】
    但她依旧不甘心,于是强撑起身体,毅然决然地抬头看向老朱:「皇上不念旧情,臣妾无话可说,只求皇上,给我儿一个像样的死法!」
    老朱眼神变幻,复述道:「你说像样的死法?」
    「是!」
    胡充妃语气斩钉截铁:「不要锦衣卫暗室里的白绫鸩酒!不要宗人府高墙内的暴病而亡」!臣妾求皇上——」
    「公开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其罪!让天下人都看看,洪武皇帝的儿子犯了法,也一样要伏诛于国法之下!」
    「你!」
    老朱瞳孔猛地一缩。
    就连角落里的云明都骇然抬头。
    只见老朱死死盯着胡充妃,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全部意图:
    【既然儿子必死无疑,那么,就让他死得最有价值」,不是作为一桩宫廷丑闻被悄悄掩埋,而是作为一尊震慑所有后来者的铁碑」,被朱元璋亲手树立起来!】
    【她要借朱元璋的手,给儿子一个大张旗鼓」的结局,这结局本身,就是对朱元璋公正无私」的极致宣扬,也是对朱桢这个皇子」身份最后的丶扭曲的维护—至少是作为一个重要的反面典型」被载入史册,而非无声无息的尘埃。】
    同时,这也是胡充妃能想到的丶最决绝的自保和切割。
    她主动要求将案子公开化丶扩大化,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将自己置于痛心但深明大义的母亲」位置,反而能让老朱在盛怒和猜疑中,暂时找不到立刻处置她的理由。
    她是在用儿子的公开处刑」,换取自己暂时的安全,以及————或许能为儿子身后保留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不再被追加践踏的可能。
    【好狠辣的心机!好绝望的算计!】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愤怒丶震惊丶一丝诡异的钦佩,以及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他发现自己竟被这个女人逼到了墙角。
    而这个女人提出的,恰恰是张飙一直在逼他做的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想用这话,将咱的军?」老朱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臣妾不敢。」
    胡充妃伏地,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愿以此残躯余生,青灯古佛,为我儿赎罪,也为皇上————成全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万世之名!」
    她把万世之名」咬得很重。
    漫长的沉默。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终于,老朱缓缓坐直,脸上所有情绪褪去,只剩下帝王终极的冷酷与决断。
    他看穿了胡充妃的全部心思,但也承认,这是目前对他丶对朝廷丶甚至对混乱的局势最有利的方案。
    「胡充妃。」
    他开口,不再称胡氏」。
    「臣妾在。」
    「楚王朱桢一案,关系社稷,骇人听闻。咱已决意,交付三法司,并宗人府丶五军都督府,公开详审,录供定,昭告天下。」
    「凡涉案之人,无论皇亲国戚,勋贵官僚,一概严惩不贷!」
    「皇上圣明!」
    胡充妃深深叩首,肩膀微微颤抖。
    「至于你....
    「」
    老朱目光如铁扫过:「协理内帑多年,楚王在湖广诸多用度来历不明,你难辞其咎!
    更兼教子无方,酿此大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即日起,你仍于春禧殿静思己过」,但一应起居用度,交由李惠妃核定。无朕旨意,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待楚王案审结,再行论处!」
    没有立即废黜,而是加强软禁和监视。
    这是警告,也是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在赌,老朱也在等,等楚王案审理中,是否会暴露出更多与她直接相关的罪证。
    「臣妾————领旨,谢恩。」
    胡充妃的声音终于透出一丝虚脱。
    「滚吧。」
    老朱厌倦地挥挥手。
    胡充妃再次深深一拜,起身,倒退着离开。
    转身的刹那,她脸上强装的冷静彻底崩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与空洞。
    她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儿子争取」到了一个公开审判丶身败名裂而后死的结局,也为自己换来了牢笼中暂时的喘息。
    这究竟是母爱,还是更深的自私与疯狂?或许连她自己都已无法分辨。
    暖阁内,老朱独坐良久。
    【旧情————】
    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什么旧情。】
    【不过都是————债罢了。】
    窗外的风,呜咽着,卷起千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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