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谁都没说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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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谁都没说下次见(第1/2页)
    她打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梁博刚从佛山回来，外套还挂在椅背上，人坐在桌前看白天那台2.0老车的数据。其实他也很想找人聊聊天。
    2.0组跑到第三，罗经理说“但至少你没丢“，技师头把数据收走了，队里的人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他一个人从基地坐车回广州，一路上都在想那半秒钟——上坡接盲弯，他从那一米半里过去的那一下。这件事他憋了一整天，公寓里没人可说，台架组的同事不懂，老杨在澳门那边跑另一场。
    他到公寓的时候十点多。他把手机拿起来看过两次：一次想打给陈嘉荞，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她应该有空还未睡；第二次他想给母亲打，可那句话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结果是他拿着手机想了半个钟头，一个电话都没有拨出去。而就在他放下手机准备去洗澡的时候，屏幕亮了。
    是香港的号码。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风。
    “梁博？“
    “嗯。“
    “你听得到我吗。“她说，“我这边信号不好。“
    “听得到。“
    “我在码头。“她说，“我爸今天检查完，医生让他多走走，我陪他散步。“
    她那边确实有风，还有水的声音。电话断了一下，她的话尾掉在地上，隔了两秒才接回来。
    “……说什么血脂。我听了不太明白，反正就是又高了。“
    “要紧吗？“
    “医生说不要紧，就是要坚持吃药。“她的声音有点闷，“他就是不听，还是老喜欢饭局上喝酒。“
    梁博“嗯“了一声。他手边那条曲线还亮着，他伸手把它最小化了。
    “你那边呢。“她问。
    “刚回来。“
    “比赛？“
    “跑了一场。“他说，“第三。“
    “第三啊。“她说，“那挺好的。“
    “还行。“
    “你什么时候比的？“
    “三天前。“
    “你怎么不跟我讲。“
    他张了一下嘴，没有马上能够答得上来。他说不出理由——他跑完那天晚上其实想过要给她打电话，可那时候香港已经十二点多；第二天他要上班，第三天他又去了场地。这些理由每一条都是真的，可一条一条排下来，听着就像借口。
    “我这两天太忙了。“他最后说。
    “我知道你忙。“她说，“你现在是职业的嘛。“
    那段话之后，她讲了她父亲的事。
    她说她爸上个月在家里楼梯上晃了一下，扶住扶手才没摔下来；她说那时候她正在店里接待客人，接到电话跑了半条街才打到车回去；她说她哥在外国读书，隔得很远，家里这些事只能她一个人扛。她讲得很平静，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店这里可能要请个人。“她说，“以前是我一个人守，现在我有时候一整天在医院。“
    “该请就请。“梁博说。
    “请人要信的过。“她说，“你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
    梁博“嗯“了一声。他本来想说“我认识的人里有做这行的“，可这句话一到嘴边他就知道不现实：他认识的人都在广州，都在修车；她的店在铜锣湾。
    “你春节回不回去。“她忽然问。
    “不回。“
    “为什么。“
    “不能走。“他说。
    “哦。“她停了一下，“你母亲那边。“
    “我打电话。“
    “你去年也没回吧。“
    “嗯。“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换了个话题：“你母亲知道你现在跑比赛吗？“
    “不知道。“
    “那你跟她说的是什么。“
    “我说我上班。“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里没有恶意，只是有点累：“我们两个差不多。“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可梁博听得出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他没有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有风。然后她说：“我爸想过完年出去一趟。“
    “去哪里。“
    “新加坡。“她说，“他有个老同学在那边，说是那边有个医生看心脏不错。也不一定做手术，就是去检查一下。“
    “什么时候。“
    “过完年就走。“她说，“我陪他去。“
    “去多久。“
    那边又断了一下。
    “说不准。“她的声音回来的时候低了一些，“可能要一阵。“
    梁博握着手机，坐在那张小桌前面。屋里很静，能听见冰箱在嗡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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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脑子里可以想出三句该说的话——“我等你回来““你到了给我消息““有事随时打给我“。可这三句话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他知道说出来没有用：他在广州，有一条案底、八个月缓刑，连出城都要报批；她要陪父亲去一个他连机票都买不起的地方。他要是说了那三句，她大概会“嗯“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这几句话变得很轻。
    “你爸的身体要紧。“他最后说的是这句。
    “嗯。“
    “你自己也注意身体。“
    “嗯。“她说，“梁博。“
    “嗯。“
    “保重。“她说。
    “你也是。“
    电话那边又响了一下，像是风灌进了话筒，然后就是忙音。他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分五十八秒。这一通比前面所有的都短，短到他后来想不起来自己哪一句说得不对。
    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说“下次见“。
    他坐在桌前没有动。他把这一通电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第一遍他想的是自己哪一句说错了——“你爸的身体要紧“太远，“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太客气，“还行“这两个字最像交差。第二遍他想的是她那句“你现在是职业的嘛“：她不是怪他，她只是在说一件事实——他现在有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里没有她。想完这两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熟的事：算。算哪句话说错了、算她心里怎么想、算这件事还能不能补。可这一回他算不出一条路来——他手里没有牌：不能过去，不能给时间，连一句“等我“都说不出口。于是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做了一件他这两年很少做的事：不算了。
    桌上的粉色盒子还立在那儿，两张照片靠在墙上，被那个空茶叶罐压着边角。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盒子拿起来，开了一下——里面那对耳环在灯下还很亮。他把盒子合上，连同两张照片一起，收进床底下那个铁盒里。铁盒里是他这三年的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写着数据、写着他自己的话。他把铁盒盖好，推回床底。最旧那本笔记本是他刚来广州那年买的。他蹲在床边，手还搭在盒盖上，忽然想起两年前在香港的一件小事。
    那次是她带他回家吃饭——老式粤菜馆的包间。她提前给他打底：“我爸爸不说话的时候最要紧，你别抢着说。“她父亲只问了三件事：家里做什么、钱从哪来、以后想去哪里跑。他一句虚话都没说，老人最后把杯子推过来，说了一句“年轻人，你倒不像来赚快钱的“。临了老人还加了一句：以后你要出去跑，这边得有人替你担保，来找我。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一句客套。现在他坐在广州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屋子里，忽然明白那句话有多实：一个人要往外走，身后得有人肯替你签字。他这两年在香港赢过几场、在澳门跑过东望洋，可他没有一次想到去用那句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谁都不需要。他把手从盒盖上拿开。
    从他进这个屋子到现在，他第一次对一件跟人有关的事什么都不做：不问、不追、不解释、不安排下一次。他甚至没有点开手机再看一遍那串香港的号码。
    那天夜里他醒过一次，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香港那间饰物店开始，到东站检票口，到今天这一分五十八秒，中间其实没有一件大事——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没有谁甩了谁。就是距离、时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短下去。断在信号里，也算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等过消息。
    不是明着等——他照常上班、照常去佛山、照常在司法所的表上签字。可他发现自己一天会看几次手机：早上等公交的时候看，中午吃饭的时候看，晚上录数据的中间也会把屏幕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电话。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这个月早些时候那句“你早点睡“。
    他可以打过去。他有她的号码，也知道她那边几点是空闲的；年前那几天她大概更忙，可她一定会接。他甚至想过打过去说什么：“你到那边给我发个消息。“这句话他排练了两遍，觉得不难说。他最后没有打。
    他给自己的理由是“她忙“，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句话里——他既不是能陪她去的人，也不是能替她扛的人。他说得越多，越像在替一个自己给不了的承诺留位置。
    隔天早上他照常六点二十起床，七点出门。出门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桌上少了那个粉色的盒子，空了那么一小块地方，看上去更干净了。
    他关上门，下楼，上班。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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