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洗三遍手也洗不掉的那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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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洗三遍手也洗不掉的那道痕(第1/2页)
    主力受伤是在梁博第一次参加正式拉力赛后的第二个练习日。
    主力的左手小臂骨裂，医生说要至少要休养六个礼拜。那天下午罗经理把两份2.0组的报名表摊在玻璃房的桌上，把一只铁罐压在报名表上。
    “1.6组你跑过了。“罗经理说，“这一场是2.0组，车不一样，人也不一样。你要是跑，我给你把材料报上去。“
    “我跑。“
    “你先听我说完。“罗经理把铁罐往边上挪了挪，“这一场的车是队里那台老车，今年只跑过一次，调校是按他的习惯改的。你只有两次练习机会。另外，你的那个什么——“
    “电脑。“
    “对，你那个电脑。“罗经理说，“我不反对。可你要是在车队里摆弄那东西，别人肯定会有所非议的。但具体你还是自己把握吧。“
    “我在宿舍里用。“梁博说，“车上不用。“
    罗经理看了他两秒，没再说。
    材料是他当晚写的。这一次隔了四天就批下来了。何社工在电话里问了一句：“这个是比赛？“
    “是。“
    那边停了一下，说：“嗯，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队里的气氛跟1.6组那一场不一样。
    上一场是“新人占名额“，这一场是“新人顶主力的位“。技师们不会把话说出口，可动作上看得出来：他上车前，技师把座椅、方向盘、踏板的位置按上一任的量了一遍又一遍；他下车后，那台车马上被推回工位，一群人围着看数据，谁也不问他跑得怎么样。
    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那台车被改过的每一处：刹车助力换过、前后弹簧不是原厂号、底盘上多焊了两根加强杆。这些都是上一任按自己的习惯留下的。
    在铺位上，他把白天八圈的数据对着这些改动看到很晚。
    有一件事他没有跟人说——那台车不顺手的地方，他大概能猜到上一任为什么要那么调。那个人开得比他早、比他狠，所以需要一台“提前半拍“的车。他不一样，他习惯让车先稳，再谈快。这意味着他要么改车，要么改自己。而他只有两次练习。
    两次练习都排在比赛前两天。第一天上午他坐上那台2.0的老车，跑了八圈就下来了。
    车不一样。1.6那台他要什么给什么；这台沉、刹车软、出弯的时候后轴总想往外走。上一任是个有经验的人，把这台车调得很紧，紧到只有那种“早知道下一步“的人才能开得习惯。梁博不太习惯，八圈里他有两次差点把车带出去。
    “怎么样。“技师头问。
    “这台车不是不好。“梁博说，“是它习惯了别人。“
    “你能开吗。“
    “能。“他说，“不过要时间。“
    回到铺位，他把白天八圈的数据录进电脑，一样一样对。跑到第三遍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出弯后轴摆动，疑似减震回弹偏慢。
    梁博盯着那行字，把腿从床板下面收回来，坐了半个钟头。
    程序说得对不对，他不知道。这不是他亲手摸出来的，是电脑根据数据信息分析出来的。可他自己开那八圈的感觉是“后轴想往外走“，跟这个结论对得上。
    第二天上午他把这句话跟技师头说了，没有提电脑。
    “后轴回弹。“他说，“你把它调慢半档试试，我先跑两圈。“
    技师头看了他两秒，转身叫人来调。两圈以后梁博从车里出来，点了点头。
    “稳了。“他说。
    技师头没有问他怎么知道，只在本子上写了两行。梁博站在车旁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这次不是他自己直接算出来的，而是头一回，通过数据、信息用电脑程序跑出来的。
    比赛那天下起了小雨。
    2.0组的车比1.6组的快多了，直道末端的刹车点因雨天关系，梁博预估要往前挪至少二十米。他排位跑得不好，第九位发车，前面都是老手。
    正赛五圈。前两圈他大半时间被夹在车阵中间，中间有一次很险：第二圈末尾，前面那台车在新补的路面上突然往内线收，他左边是路肩、右边是那台车的后轮，只能往下踩一脚刹车。那一脚下去车身马上失控，他马上反打半圈把车拉回来——地上有水，那半圈打得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拉回来以后他反而静了。
    后面那两圈他不再看前车的刹车灯，改成看自己车上的数：水温、油温、右前胎的温度。那台电脑给他的提示还在他脑子里——右前胎温上来得比别的快，他就把那个弯的进点往回收了半个车身，让前轮少蹭一点。
    这一手是他在车里自己定的。程序只告诉他“右前胎温偏快“，怎么用，是他在那半秒钟里自己算的。
    第四圈最后一段，他进了一个上坡接盲弯的赛段。前车刹车早、走线得保守，他没有跟着刹——练习的时候他在这段路上跑过三趟，知道路面哪里有水、哪里是补过的沥青，也知道这个弯的出口还有一米半宽。他把车压在那个一米半里过去了，出弯以后直接咬住了前车的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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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下在车里只用了半秒。跑完这一段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刚才判断对了，可他判断的根据，一半是那台电脑给他的提示，一半是他自己这两年在路上攒下的手感。两样东西第一次混在一起用。
    而且这一场从头到尾，他都是这么跑的：什么时候信屏幕上的数，什么时候信手上的感觉，没有一次是先想清楚再决定的——是两者同时在，谁该说话谁就说话。
    车况、队员、那台电脑，三样东西到这一场谁都没跟他磨合好：车是别人的手改的，人是第一天跟他同车，电脑是他自己在铺位上偷偷跑的。五圈跑完，这三样东西谁也没嫌弃谁。
    冲线的时候他排组别第三。
    不是赢。队里跑到第三也算拿到了积分，够得上罗经理当初说的“成绩说话“。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头盔摘下来，头发全湿了，雨还在下。
    “这一场需然你没赢。“罗经理走过来跟他说，“但至少你没丢。你没丢，队里就多拿两分。“
    “我知道。“
    “你明天可以晚点来。“罗经理说完就走了。
    他把车开回维修区，技师接车、他脱装备。粘在手套上的机油蹭到手上——他们这台老车有点漏，一整天下来手都黑。
    他在维修区后面的水龙头下面洗手。洗了一遍，抹了肥皂再洗一遍，第三遍拿刷子刷指甲缝。
    手背上那道旧疤下面，指节上留着一道机油痕，怎么刷都刷不掉。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在香港那间车房里第一次拆发动机的时候，也是这样洗不干净。
    车队没有马上走。
    技师们把那台老车推去做气动数据的复核——基地附近租的一个风洞设备，前一批做完还剩半天档期。梁博跟着车过去帮忙搬东西。
    风洞在外面看上去就是一间很长的铁皮房，里面风机的声音大得听不见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数据屏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高，穿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波波头刚过耳，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
    是江离。她早就看见他了，也大概是认出他了。她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几条曲线，然后把手里的笔在速写本上又加了一笔——那一笔很短，斜着，像是给某条线上加了个记号。
    梁博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可他们之间隔着风机的声音、隔着显示器前面那几个正在讨论的工程师。他站了两秒，转过身去搬剩下的箱子。
    等他第二次回来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数据屏前面留着那本速写本翻过的印子，桌上多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上面是几组数字，字很干净。
    “那是我们请来的。“技师头路过时说，“做气动的。“
    “我知道她。“梁博说，“我认识她。“
    “哦。“技师头说，“她刚看你那台车的数据看了十分钟，什么都没说。“
    梁博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一笔画的是什么，也知道问了大概也没有答案。
    上车之前他给于荧莹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我用了它。“
    她大概知道他说的“它“是哪个。她回得很快：“结果怎么样。“
    “第三。“
    “那它是分析对了，还是你猜对了。“
    梁博看着这一句，想了很久。他最后回的是：“一半一半。“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回了一个“嗯“。这一个“嗯“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他看得出她在等他自己说清楚。可他讲不明白：程序给的是趋势，他自己的是判断；如果没有那台电脑，他可能会晚一点才能发现后轴的毛病；如果没有他这两年攒下的手感，那台电脑分析出来的结果也只是一行字。
    那天夜里他坐车回广州，一路上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手上那道机油痕还在。他试着用手搓了两下，没搓掉——这种东西要三五天才会自己淡下去。
    那道痕跟手背那道旧疤挨得很近。旧疤是两年前撞车留下的，那一次他躺在医院里，医生说骨头没断；机油痕是今天留下的，明天洗一次还在，后天再洗一次就淡了。他忽然发现，这两年他身上留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了：疤留下了，痕留不住。以前他在香港那间车房，一双手黑了三个月，洗到皮都掉；现在他一周有五天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只有周末才把手弄脏。
    车窗外一片黑，只有偶尔几盏路灯从窗上滑过去。他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跑比赛，是为了跑，还是为了不甘。真跑的人不会去算自己“有没有那股劲“。可他今天从车里出来，第一个念头是洗手——把手上那点东西洗干净，明天好去上班。一个上班的人才会那么洗手。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到站的时候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那道痕隔着布，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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