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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一个问题一整天(上)(第1/2页)
侯孝贤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对面的赵鑫脸上。
他刚才问了一个问题,问出口后,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此行香港,本是为了商议《新世界II》的筹备事宜,可话题在交谈中不知不觉拐了弯,滑向了一个更深的水域。
“阿鑫,你为什么总以‘家’为主题,创作那么多剧本?”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一旁的谢晋闻言,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只是未曾当面叩问。
此刻侯孝贤代他问出,他也想听听这个谜底。
赵鑫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凤凰木。
四月的阳光,为嫩绿的叶片镀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重量:“二十世纪的华语世界,有两件大事,值得我们用电影去铭记。”
屋里的人静默着,等待下文。
“第一件,是新中国成立。它的伟大,毋庸我赘言,因为众所周知。”
谢晋微微颔首。
成荫将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
原本倚着书架翻阅旧杂志的凌子风,也抬起头望了过来。
赵鑫接着说:“第二件,是一九六五年,新加坡被迫独立。”
侯孝贤怔了一下。他未料到赵鑫会提及新加坡。
“新加坡是个弹丸之地,六百多平方公里,比香港还小。但它对离散的华语世界而言,意义绵长而深远。”
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词语的分量,“因为它让我们看见一种可能:当一个华人社会,骤然失去了与故土母体的血脉连接,它靠什么活下去?又靠什么,把散落四方的人心重新拢住,塑成另一个‘我们’?”
成荫皱起眉头。
赵鑫看向他:“成导,您去过南洋吗?”
成荫摇头:“没去过。但我见过从南洋回来的人。五十年代,有华侨回国参加建设,他们说话口音和我们不同,可一旦问起老家在哪儿,一个个说得比我们还清楚,连村口的老榕树、祠堂的匾额都记得分明。”
赵鑫点头:“因为他们带着‘家’走。家不是砖瓦房屋,是那些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一张泛黄的船票、一封字迹模糊的家书、一张边角卷曲的照片、一句临别时的叮嘱。这些带得走的东西,就是文明秩序的‘种子’。”
他目光扫过众人,“到了南洋,他们把种子种进异乡的土壤,长出来的,依然是一个脉络清晰的华人社会。几代人过去,说话还带着闽南或潮汕的乡音,过年依旧贴红对联,清明仍要跋山涉水去扫墓。为什么?因为‘家’在他们心里扎了根,一直在生长。”
他话锋一转:“李光耀当年那滴泪,为什么那么重?”
无人接话,空气中只有思考的微响。
赵鑫自问自答:“因为他深知,新加坡被迫独立,就像一个孩子被父母狠心地推出家门。从此,‘回老家’这三个字,不再是可供依靠的精神襁褓。他们必须白手起家,建造一个全新的、既非中国也非马来西亚的‘家’。可建着建着,他发现最难的并非高楼与法规,而是让几百万来自不同方言区、不同宗族背景的人,从心底认同这一个共同的‘家’。”
他的目光落回侯孝贤身上:“老侯,你拍的《童年往事》,拍的就是这个。你阿婆坐在榻榻米上,慢慢剥着花生,用你半懂不懂的客家话,絮絮讲着‘老家’的事。她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那是她精神世界的锚点。可你听着听着,睡着了。后来她走了,你想问也问不到了。你不是不孝,是那个‘家’的叙事,传到你这一代时,信号已经微弱,语境已然变迁。”
侯孝贤沉默着,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赵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望着那棵凤凰木。
“这就是我想在‘家’这个主题上,一直挖掘下去的原因。”
他转过身,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家’,是一切社会秩序最基础、最鲜活的承载之器。”
“我们华人的社会结构,从来不是从‘个人’直接跃升到‘国家’的。在‘人’与‘国’之间,横亘着一个庞大而复杂的‘家’。家是秩序习得的起点,也是伦理实践的底线。”
他缓缓道,“一个人在家中学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法律条文,不是权利宣言,而是‘应答’。幼崽啼哭,母亲回应。这叫‘应答’。应答对了,人便初步确认了自己在关系网络中的位置,知道了‘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可能往哪儿去’。无数个正确的‘应答’,叠加、交织,才构成了社会共识最原始的基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0章一个问题一整天(上)(第2/2页)
他看向谢晋:“谢导,您拍《应》,拍的就是这个。母羚羊应和小羚羊,母猴回应小猴,母熊回应小熊,母亲应答孩子。这是生物本能。但本能背后,牵连着更宏大的东西,共识。整个羊群迁徙的方向,不全靠头羊嘶鸣引领,更在于每一只小羊,本能地跟随母亲。母亲走向何方,它就走向何方。母亲认定哪里是家园,它便认定哪里是家园。”
谢晋深深点头。
赵鑫的目光,再次掠过屋内每一张面孔:“但自新文化运动以降,我们面前隐隐浮现出一条分岔的路。西方现代性的一套话语,试图将法律与社会契约的最小单位,牢固确立为‘个人’。所有的权利、义务、认同,都落在这个原子化的个体之上。那是他们几百年间,基于自身历史脉络走过来的路,自有其逻辑与道理,我们不能简单斥之为错。”
他话锋一顿,语气加重:“然而,我们的社会肌理,并非那般生长而成。我们的历史记忆、情感结构、伦理实践,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我们试图将‘个人本位’这套体系,硬性移植过来,却又无法同步配给与之相适的文化土壤、历史雨水与伦理阳光;大陆迄今为止,还在使用户口册管理社会,就是与西方身份证加护照不一样的体系明证。假如我们照搬西方那套,则华人社会中那个传统的、作为意义枢纽的‘家’,就可能在现实中,被一点一点地‘抽空’。”
成荫忍不住开口:“抽空之后呢?”
赵鑫直视他:“抽空之后,人便站在了意义的废墟上,成为法律条文里一个孤零零的‘个人’。国家承认他,法律保护他,但他自己却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该往哪儿去’。他不轻易认同他人,也难以获得他人深层的认同。人与人之间,最坚韧的纽带可能褪色,只剩下赤裸的利益计算与交换,再难寻见温情与归属。”
他看着成荫,追问:“成导,您阅历丰富,您比我更清楚。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精明的利益交换时,会怎样?”
成荫沉默片刻,嗓音低沉:“那就没什么,是不能标价出售的了。尊严、承诺、甚至记忆。”
“对。”
赵鑫伸出第一根手指,“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共识的消散。当‘家’这个概念被抽空,由漫长历史积淀下来的、那些不言自明的伦理共识,便随之流失。共识流失,社会秩序的根基就开始松动。表面上,众声喧哗,似乎是‘多元化’的盛景;实际上,可能是无数碎片聚合成的自说自话,彼此间难以理解、难以共鸣的一盘散沙。散沙遇水则流,遇风即散,面对重大挑战或需要凝聚时,往往拢不起形状,聚不起力量。”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关乎代际的断裂。”
“家教是什么?”
他环视众人,“是父母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向孩子进行一场漫长的叙事:这个‘家’是如何在历史风雨中颠沛而来;这些亲人曾如何面对苦难、抉择与欢欣;那些值得珍视的品格、技艺与记忆,是如何一代代传递下来的。孩子听进去了,他就明白自己并非凭空降临,他知晓自己血脉中流淌着怎样的故事,他理解自己对这个‘家’负有何种看不见的债务与使命,他也就摸索出自己未来该如何生活、如何成为‘链条中的一环’。”
他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但如果,父母自己就对这段历史茫然无知呢?如果父母从小,就未曾从他们的父辈那里,听过这些故事呢?他们拿什么去‘教’孩子?拿什么去完成这场至关重要的代际传递?”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赵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教不了。父母在精神传承上,会陷入一种无奈的‘缺位’。不是他们不愿,而是他们‘腹中空空’,无故事可讲。孩子睁着清澈的眼睛等待,父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有温度、有脉络的声音。没有共同的故事,情感便容易稀薄。情感稀薄了,孩子站在人生的起点,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恰当地做儿子/女儿,未来也可能不知道该如何成为父亲/母亲。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传承的断层,只会更深、更宽。”
他望向屋内这些中国电影的中流砥柱,语气沉重:“诸位敢想象那样一种社会图景吗?一个缺乏深层共识的社会,人与人之间主要靠利益博弈来连接;一个代际传承断裂的社会,父母与子女共处一室却相对无言。那样的社会,会滋生出怎样的迷茫、疏离与冲突,都不足为奇。”
屋里安静极了,唯有窗外风吹过凤凰木叶片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凌子风放下杂志,从书架旁踱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