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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一个问题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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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一个问题一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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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1章一个问题一整天(下)(第1/2页)
    他看着赵鑫,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七十载岁月的沧桑:“小赵,你刚才说的那种‘父母缺位’,我见过,在胶片里,也在生活里。”
    赵鑫专注地听着。
    凌子风缓缓道:“我拍了一辈子电影,镜头对准过无数家庭。城里城外,富庶贫寒,但凡父母跟孩子之间没了话,没了那些琐碎却温暖的故事,这孩子长大了,心里容易空一块。不是一定会学坏,是那种‘空’,让他总想往外跑,去寻找什么东西来填满,而且跑了,就常常不想回头,或者,不知该如何回头。”
    他顿了顿,眼神悠远:“可跑出去之后呢?跑到哪里,都仿佛隔着一层,像个‘外人’。等到某天午夜梦回,想找那条回家的路,却发现来时足迹已被风吹散,再也回不去了。”
    谢晋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小赵,你说的这两个问题,共识和代际,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面。”
    赵鑫转向他。
    谢晋道:“共识从何而来?很大程度上,是从上一代到下一代的讲述与聆听中,慢慢沉淀下来的。代际的链条一旦断裂,那些鲜活的、具身的共识便随风而逝。共识没了,社会赖以凝聚的无形黏合剂就失效了,人就容易变成你所说的,那种无所依凭的‘孤零零的个人’。”
    他看向赵鑫,目光中有理解也有期许。
    “你拍那些电影,写那些剧本,就是在做‘修补’的工作。修补那断裂的代际链条,用光影重新串联起散落的故事;修补那趋于涣散的社会认同,为迷茫者提供一面映照来路的镜子。你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是那样活过、爱过、挣扎过、坚守过的。”
    侯孝贤忽然开口,语气坚定:“阿鑫,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拍《新世界》的时候,会牢牢记住。”
    赵鑫望向他。
    侯孝贤描述着脑海中的画面:“林国栋老了以后,蹲在那片战争的废墟上,不是用完整的砖,而是用捡来的碎砖瓦,一点点搭起一个小小神龛。他搭的不是供奉神佛的庙宇,而是一个象征性的‘家’。他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未来或许路过的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是以怎样的姿态存在过。也是在用沉默的身教,告诉他身边的孙子:你看,我们的根,曾经深扎于此。”
    许鞍华轻声补充:“我拍的也是。陈锦坤站在南洋的榴梿树下,目光却穿越层层橡胶林,望向虚无的远方。他看的不是眼前的种植园,他望的是记忆里或想象中的‘福建’。他或许已不知道福建如今的具体模样,但他站在那里眺望的姿态本身,就是在对儿子进行一场无声的宣告:孩子,我们的源头,在那边。”
    杨德昌推了推眼镜,语调冷静却蕴含热度。
    “我镜头下的小四,站在台北喧闹的街角,看着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他脸上写满迷茫,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但正是这种‘寻找’的状态,构成了他青春的底色。我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将来的人看了就会明白:那个时代的少年,是如何在急速变迁中,焦灼而又执着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家’与认同。”
    谢晋站起身,走到赵鑫身旁,与他一同望向窗外的凤凰木。
    他忽然问:“小赵,你说这棵树,能活多少年?”
    赵鑫思忖了一下:“当年种树的周伯说,好好养护,能活五十年。现在,是第七年。”
    谢晋点点头:“五十年。足够讲述七代人的故事。”
    他声音平稳,却有一股力量,“一代人拍不完的,两代人接着拍。两代人拍不完的,三代人继续。拍到这棵树老了,叶子黄了;拍到我们这些人都不在了;总会还有后来者,捡起摄影机,接着把这个关于‘家’的故事,讲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位导演:“这,就是咱们这代电影人的‘活法’,也是咱们的‘使命’。”
    窗外,凤凰木的枝叶,在春风中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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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穿过叶隙,洒下道道斑驳的光柱,落在众人肩头。
    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无声的加冕。
    成荫也站起身,走到窗边,凝视凤凰木良久。
    然后他回身,面对众人,感慨道:“小赵今天这番话,我活了六十七年,是头一回听得如此系统,如此透彻。”
    他顿了顿,“但我这六十七年里,他说的这些事,我几乎天天都能看见、感受到。共识在稀释,年轻人时常不知路在何方;‘家’的概念在被各种力量解构,许多人找不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我们正在亲历的现实。”
    他直视赵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小赵,你拍了这么多电影,写了这么多剧本,在这个巨大的问题面前,你找到确切的‘答案’了吗?”
    赵鑫缓缓摇头,诚实以告:“没有。至少,没有一个一劳永逸、放之四海皆准的答案。”
    他迟疑片刻,眼神却愈发清澈坚定:“但是,我,以及我们,一直在‘寻找’。而我相信,这‘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答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记录问题,呈现困境,激发思考,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应,一种建设。”
    谢晋颔首:“这话在理。答案或许永远在动态生成中,但寻找的姿态,就是意义所在。”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同行者,总结道:“咱们这些人,之所以拿起摄影机,穷尽一生去拍电影,想的、做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时代在剧变,人在迁徙,家庭在重塑。我们用镜头作笔,尽力把那些变动中的容颜、挣扎、坚守与温情记录下来,钉在时间的胶片上。让后来者得以窥见:在历史的某个转角,曾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是那样活过的。”
    他重复道,语气深沉:“这,就是咱们的活法。”
    一旁的凌子风,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豁然开朗的释然与感慨。
    众人望向他。
    凌子风笑道:“我活了七十年,拍了快五十年电影,直到今天坐在这里,听小赵这么一席话,才忽然把很多事情想通了。”
    赵鑫静待他的下文。
    凌子风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咱们以前拍的那些片子,《林家铺子》、《早春二月》、《骆驼祥子》。我一直以为,我们拍的是‘时代’,是‘阶级’,是‘命运’。今天这么一聊,我忽然明白了,剥开那些宏大的标签,我们镜头最深处对准的,其实是‘家’。是那个剧烈动荡的时代里,一个个具体的‘家’是如何在风雨中飘摇、破碎、重组;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是如何在失去旧家园后,彷徨、寻觅、试图建立新纽带,去寻找自己精神上的‘根’。”
    他总结道:“拍了一辈子,今天才算真正明白,自己这一辈子,究竟在拍些什么,又在为什么而拍。”
    屋里的人们闻言,彼此相视,心照不宣地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蕴含着深切的共鸣与理解,比窗外拂过树叶的春风还要轻柔。
    赵鑫也笑了。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坦然饮下一口。
    茶虽凉,滋味却似比温热时更清冽,直抵心间。
    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掠过这一张张面孔:
    谢晋,六十三岁;成荫,六十七岁;凌子风,七十岁;侯孝贤,四十岁;杨德昌,三十九岁;许鞍华,四十岁;而自己,三十二岁。
    七个人,来自不同的地域,走过不同长度的人生,拥有各自独特的艺术风格与生命体验。
    此刻,却因同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聚于此地。
    耗费一整天光阴,深入探讨那个名为“家”的永恒命题。
    窗外,凤凰木的枝叶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对话伴奏。
    枝头那几个嫩绿的叶苞,在午后的阳光里,似乎又悄然膨大了一圈,蕴藏着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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