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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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蓬头垢面、浑身血污的姿态觐见教父，无疑是自取其辱。
    因此，在从蛇骨岛返航的途中，桑尼就将自己锁在船舱狭小的洗浴室里。他近乎疯狂地擦洗着每一寸皮肤，仿佛用力搓掉那些凝固的血痂和污垢，就能一并抹去岛上发生的一切。他用昂贵的遮瑕膏仔细掩盖裸露皮肤上狰狞的伤口——体面的绅士，从不以伤痕示人，这是西西里最基础的体面。
    当渡轮终于靠岸，家族的车队已如沉默的黑色巨兽，整齐地排列在码头。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桑尼却觉得眼眶莫名发涩。
    是的，一切都值得。眼前这肃穆的迎接阵仗，就是最好的证明！从今天起，他将成为真正的“柯里昂”！那些曾遭受的冷眼与屈辱，他要百倍、千倍地讨还！
    “教父希望您独自进入庄园。他正在最北侧的葡萄架花园前等您。”庄园的管家在宏伟的铁艺大门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这种前所未有的礼遇，让桑尼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曾几何时，本家的那些大人物，可曾正眼瞧过他？
    他矜持地微微颔首，迈步踏入庄园深处。宅邸内部空间极大，极尽奢华，却空荡得令人心悸。无论是本家的核心成员，还是打理庄园的佣仆，竟不见一人踪影。死寂笼罩着一切，连惯常的夏夜虫鸣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孤独地回响。
    “教父偏爱绝对的静谧，庄园内或有异样，请勿惊扰。”管家的话言犹在耳。桑尼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不安，继续前行。绕过灯火阑珊的中庭，终于抵达那片被描述过的葡萄架。
    月光如水银倾泻而下，葡萄藤的阴影交织成一片深邃的网。网下，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园丁栽种成片的白百合。清冷的月色中，它们宛如一条巨大的、铺展在草地上的素白裹尸布。
    花田边缘，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佝偻背影，正对着那片“裹尸布”。银色月光落在他肩上，却仿佛冰冷的金属勋章，散发不祥的光泽。
    “这就是……教父？”一个近乎亵渎的念头在桑尼心中升起。对每个流淌着柯里昂血脉的人来说，“教父”之名都如雷贯耳——以一己之力统合四大黑手党、执掌整个西西里的男人！每个家族的孩子都曾无数次幻想过他的威严，憧憬过有朝一日能站在他身边……甚至成为他！
    能亲眼见到这传奇人物，是幸运？或许是。但当梦想中的巍峨巨像在眼前坍缩成一个枯坐在轮椅上、对着百合花海沉默叹息的老人时，一种巨大的失落与荒诞感瞬间攫住桑尼。这感觉，糟透了。
    “有人来了，是吗？”苍老、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死寂。老人似乎并不在意答案，只是自顾自低语：“哦，是了……亚尔加提过，今天会有个从蛇骨岛爬出来的年轻人要来……”
    “他提过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老人费力做出回忆的姿态，眉头紧锁，过了许久，才颓然地摇头，“想不起来了……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不是什么要紧事？！”桑尼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冲散登岸以来的所有喜悦与自得！他付出血肉、灵魂，踩着尸山血海才爬到这里！在这位教父口中，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不是要紧事”？！
    愤怒如毒藤，在心底疯狂滋长。桑尼不自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这时，教父缓缓推着轮椅转过身。桑尼这才骇然发现——一条漆黑的绸带，严严实实地蒙住老人的双眼！
    他是个盲人？！
    那他刚才……又是在“看”什么？桑尼心中疑窦丛生。
    但教父没给他发问的机会。那只枯瘦得如同鹰爪、皮肤紧贴着嶙峋指骨的手，径直伸向桑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孩子，亚尔加在门口，应该给了你一样东西。这是你加入家族的第一个任务。现在，把它给我。”
    那手干瘪、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但不知为何，当它伸过来时，桑尼却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服从欲瞬间攫住了他！几乎是梦游般，他将管家交给他的那本黑色日记，递到那只枯爪般的手中。
    当老人布满褶皱的皮肤触碰到日记冰冷坚硬的封皮时，桑尼无比确信——他看到教父那一直古井无波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令人骨髓生寒的微笑！
    “对……就是它，孩子……”教父枯槁的手指在封皮上细细摩挲，感受某种无形的纹路，“你一定困惑，亚尔加为何将此物交予你。事实上，唯有当你持有它作为凭证时，你才真正……被祂所认可，成为柯里昂家族的一员。”
    “可是！赢得角斗，获得家族的认可，这难道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吗？！”桑尼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教父依旧摇头，脸上笑容带着一丝悲悯的嘲讽。手指继续在封皮上游走，动作忽然一顿！紧接着，桑尼惊恐地看到——数根森白的、尖锐的骨刺，如破土而出的荆棘，猛地刺穿教父手掌的皮肤！这些骨刺狠狠扎进日记的封皮！
    嗡——！
    日记原本空白的书页上，骤然浮现出无数扭曲、蠕动、如同活物般的赤红符文！它们由粘稠的、仿佛尚未凝固的鲜血构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人是否知晓，无关紧要，孩子。”教父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重要的是，要让‘祂’知道。毕竟……在那永恒冰冷的极渊里，祂只能依靠这血源的气息，来分辨……谁是祭品，谁是主人。”
    “这本日记，是一个诅咒。是‘祂’赐予我，用以窥视家族成员是否背叛的眼睛。持此物者，一言一行，所思所想，皆被记录其上，事无巨细，供我阅览。”教父的声音平静，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它也是一把钥匙，一份契约。唯有带着它，以血肉为引，叩响那扇门扉，祂才会敞开怀抱。”教父的手指轻轻敲打那本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日记，“它是柯里昂家族赖以生存的根系，是超越人类、超越术式的……深渊之力。”
    “而作为交换这份力量的诅咒……”教父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摩擦，“我们，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便是你所参加的那场角斗的真相，孩子。”
    即便蒙着黑绸，教父的脸却精准地“锁定”了桑尼的方向。那抹诡异的微笑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冷漠。
    “我们需要一个人。一个以柯里昂家族之名，被献上的……祭品。”
    “为此，我们设下选拔，挑选一个注定牺牲的祭品，为他冠以‘柯里昂’的荣光。这，便是家族中……至高无上的‘荣耀’。”
    轰——！！！
    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桑尼的颅骨上！教父后面的话语，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的大脑被那四个字彻底占据、反复轰鸣——“注定牺牲的祭品”！
    开什么玩笑？！他付出了多少？！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爬到这里！结果……就为了成为一个……祭品？！
    骗局！这一定是骗局！！
    桑尼在心中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嘶吼！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与恐惧中，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一丝异响——一种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正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从蛇骨岛归来的他，对这声音刻骨铭心！那是毒蛇锁定猎物时，发出的死亡低语！
    咻！
    一道快如闪电的魅影从旁边的百合花丛中激射而出！尖锐冰冷的毒牙，瞬间洞穿了他的小腿肌肉！剧烈的麻痹感如同电流般席卷全身！
    “呃啊——！”桑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感觉小腿失去所有力量！
    嘶嘶嘶——！
    更多的嘶鸣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的毒蛇从纯白的花丛中游窜而出！它们冰冷滑腻的身体缠绕上他的四肢，尖锐的毒牙无情地刺入他的皮肉！致命的毒液被疯狂注入！
    桑尼重重地瘫倒在地，意识在剧毒和麻痹中迅速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个轮椅上的身影。
    只见教父缓缓抬起手，解开了蒙眼的黑色绸带。
    当那双眼睛睁开，看向垂死的桑尼时——
    桑尼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他想尖叫，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看到的……不是人的眼睛！
    那分明是一双……属于冷血毒蛇的、竖立的、闪烁着非人金芒的冰冷竖瞳！
    他看到的，是一条披着人皮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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