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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鸡鸣时分,天色还是一片青灰。
陆景刚推开房门,就瞧见他一个手下,蹲在墙边,仔细看去那人身子还在轻微颤抖着。
陆景眉头一拧:“耗子?这么早跑我这儿来,出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耗子猛地抬起头,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他两眼布满血丝,一把攥住陆景的袖子,声音都在打颤:“大哥,太好了,你果然没事!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昨儿个后半夜,李府的程翠兰带着人找上门来,硬是把强子他们几个给绑走了!”
“当时要不是我起夜去了趟茅房,刚好躲开,这会儿怕是也……”他打了个哆嗦,没敢往下说,“这叫什么事啊!自打马帮让衙门给端了,兄弟几个就夹着尾巴做人,再没干过仗势欺人的勾当。也不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在外头冲撞了李府的贵人……”
对于耗子而言,李府便是高高在上的天。
尊卑早已刻进骨子里,若是得罪了李府里的人,他只当是自己命薄,自认倒霉。
半分报仇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好似光是动一动这个念头,就已经是僭越。
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在他看来,人打娘胎里出来就分了个高低贵贱。
他们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是一层,铺子里的掌柜、衙门里的差爷是一层。
而李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几乎和天家无异。
上头的人踩下头的人,就跟刮风下雨一样寻常。
正如他抬脚踹向讨饭的乞丐时,心里也不曾有过半分愧疚。
所以强子他们被带走,耗子心里盘算的从来不是怎么把人要回来,而是人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能捡回一条命,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陆景闻言,顿时清楚了其中缘由。
程翠兰这个人,原身记忆中见过好几回,印象可不浅。
那还是早年间,原身花了不少银子,拜进李府长子李青门下,一来二去,便认得了她。
这妇人生得一身富态,心性却刻薄,又极爱占便宜。
原身逢年过节孝敬师父的那点东西,往往还没送到李青跟前,就先让她截下了大半。
往日在府里撞见,她更是把原身当成了不要工钱的杂役,劈柴挑水、跑腿传话,张口就支使。
稍有怠慢,轻则被她指着鼻子一顿呵斥,重则被她抄起手边的物件往身上招呼。
她连夜抓走强子他们,想必是为了昨日晌午牢房里那桩事。
至于为何不直接冲着陆景来,多半是她已经听说了马王山上的事,心里有所忌惮。
念及此处,陆景再看向耗子,却发现这小子的嘴压根就没停过。
陆景揉了揉太阳穴,抬手打断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拿着,去附近找家酒楼好好吃一顿,再踏踏实实睡一觉,这件事我去处理。”
耗子瞳孔一缩。
给钱,打发他走远些……大哥这是怕被牵连,要跑路了?
也是。
自家大哥在石桥县虽说小有名气,可这点名气搁在李府这样的庞然大物跟前,根本不够看。
人家跺一跺脚,整个石桥县都得跟着抖三抖。
他咽了口唾沫,捏着银票的手直哆嗦:“大……大哥,我不要钱。要不……要不你带我一起走吧?我能给你端茶倒水,干啥都行……”
陆景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想岔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随即把脸一沉,喝道:“耗子!替我看好家,我待会儿就回来。”
耗子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是……是,大哥!”
陆景没再多说,转身便出了院门。
耗子攥着那张银票站在门口,眼巴巴望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晨雾里。
……
陆景独自走在街道上。
此时,街巷像是蒙着一层半透的纱。
十几步开外,人影便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街角肉夹馍摊前,摊主老赵头也不抬:“还是五个?”
陆景‘嗯’了一声,接过纸包,直接咬了下去。
肉香裹着面饼的焦香在嘴里散开,到这时,他才感觉彻底醒透。
随着街边建筑从土墙茅顶逐渐变成了青砖黛瓦,李府那座辉宏的宅邸便映入眼帘。
朱红大门足有一丈多高,门上一对兽首铜环擦得锃亮。
门前一左一右蹲着两头石狮子,比衙门口那对还要高出半头。
这石桥县里谁的腰杆更硬,单看这对石狮子,便一目了然。
此刻,大门只开了一道一人宽的口子。
门前站着个李家的下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靛青细布短褂,头上扣着顶青布小帽,穿得比街面上寻常百姓还要体面几分。
他斜着眼,一脸嫌弃,正堵在门缝前和顾长风不知在争论着什么事。
等陆景走近,那边的争执声已经停了,只剩顾长风站在大门前,一张脸涨得通红。
显然是吃了个闭门羹。
陆景拍掉手上的馍渣,迈步踏上石阶。
那下人眉头一皱,立马横跨一步,伸手拦在他身前:“陆景,你如今跟李府可没什么关系了,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陆景眉梢一挑,也不跟他废话,抬起右手往他胸口一推。
那下人只觉一股大力迎面撞来,脚下根本站不住,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边的墙上。
他脸色顿时发白,半天没喘过气来。
既然这梁子已经结死了,陆景也犯不着在门口跟一个看门的磨嘴皮子。
他抬腿就是一脚。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朱漆门板连着门轴从门框里整个崩了出去,倒飞出树十丈远。
一旁的顾长风看得愣住了,嘴巴半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今早来李府,是专程为了查黄杏村那桩案子。
根据他的调查,黄杏村出事的前一晚,李府曾派人拉过整整五车黄杏酒。
他怀疑,那5车黄杏酒可能是案件的重要线索之一。
于是天刚蒙蒙亮,顾长风便赶到了李府门口。
可不管他怎么交涉、搬出什么身份,那下人就是油盐不进,咬死了不放行。
饶是顾长风自认涵养不差,也被磨得险些压不住火。
好在陆景来了。
还别说,这人手段是粗暴了些,可办起事来是真利索。
你瞧,这会儿门口连个拦路的都没了……
不对,顾长风猛地摇了摇头。
自己怎么还夸起他来了?陆景可是自己的竞争对手!
想到这儿,他再顾不上别的,一撩衣摆跨过门槛,朝着右手边快步而去。
……
陆景跨进大门,深吸了一口气,大喝道:“程翠兰,你的事发了,给我滚出来!”
这道声音他使用了全力说出,确保李府上上下下都能听到。
前院里几个洒扫的仆役早被方才那声巨响吓懵了,这会儿更是攥着扫帚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死寂之后,深宅里头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