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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先生》(第1/2页)
一、花诫
江南有芳谷,四时花不绝。谷中花木皆有灵,自成国度,号“百芳族”。族规森严,首戒便是“炫色”——百花皆以明艳招摇为耻,以含蓄自持为荣。
是年谷雨,新蕊初发。族长梅公召众芳于老梅树下训话。
梅公已历三百寒暑,枝干如铁,声若清磬:“百花生于天地,当知‘耻炫’二字。色愈艳者,心愈当敛;香愈烈者,形愈当藏。尔等可观谷外人间——桃李争春不过旬日,牡丹炫色终遭攀折。我辈得天地灵气而成精魄,岂可效俗卉所为?”
众芳垂首称是。唯新晋桂魄小儿偷眼观瞧,但见谷中:兰草垂叶如含羞,菊蕊抱枝未肯放,芍药敛瓣三分,水仙低眉七寸。果然无一株招摇。
桂魄暗忖:“如此自抑,与朽木何异?”
二、瑶圃
却说芳谷北三十里,有人间名园曰“瑶圃”,乃盐商马员外别业。此翁附庸风雅,遍植奇花,然不解花性,强令四季同开,园中花木多憔悴。
这夜月晦,桂魄趁守夜兰君打盹,偷捻“移形诀”——此乃花精初级法术,可化原形为种子,随风而行。但见一点金粟飘出谷外,落入瑶圃墙根。
甫一落地,桂魄便悔了。
园中景象触目惊心:春桃与秋菊并开一树,枝叶相斥;水边腊梅竟与夏荷同池,彼此萎靡。更有一株百年山茶,被红绸缚作蟠龙状,花泣如血。
“此非养花,乃刑花也!”桂魄暗呼。忽闻脚步声,急隐入石缝。
来者二人。前者锦衣肥胖,正是马员外;后者青衫清癯,乃新聘西席贾先生。
马员外指那蟠龙茶花,得意道:“先生请看,此株乃费银二百两购得,经三年捆扎方成此形,可算奇绝?”
贾先生凝视良久,轻声道:“东主可知,花有骨否?”
“花焉有骨?”
“无骨何以立世?”贾先生抚茶花扭曲枝干,“松有松骨,梅有梅骨。此株本有凌云之姿,今强屈作媚世之态,虽奇,失其本真矣。”
马员外讪笑:“先生迂了。奇即可沽价,何论本真?”
桂魄在石缝中听得,如遭雷击。想起梅公常诲“花贵本真”,自己竟私出芳谷,岂非已失本真?
三、诗肠
三日后,芳谷例行“鉴诗会”。
此会百年一度,由各族选派代表,以本花为题赋诗。胜者可入“芳典”,受后世供奉。本届恰逢桂族主持,桂魄虽年少,因天资聪颖,被推为代表。
老桂婆忧心忡忡:“吾儿近日神思恍惚,恐难当大任。”
桂魄确有心事。自瑶圃归来,那蟠龙茶花的泣容、贾先生的叹息,时时入梦。更奇者,他竟偷藏了一物——那日贾先生临走时,袖中落下一页诗笺,恰飘至石缝前。
诗曰:
岂为悦人强作姿,
本心一寸即天池。
若教颜色随风转,
开到深时也是痴。
下署“贾芳洲”,当是贾先生名讳。桂魄暗惊:此人似知花心!
鉴诗会当日,百芳齐聚老梅台。先由兰君咏《幽兰》:“空谷自开落,岂求美人折。偶有清风至,报君一缕香。”清雅有余,稍逊气象。
次有菊叟《傲霜》:“金甲披寒露,铁骨立秋风。不共春芳发,独立万艳空。”雄健过之,略缺婉转。
轮到桂魄,众芳注目。只见他稳步上台,却不咏桂,反道:
“晚辈近日闻一奇诗,愿与诸君共鉴。”
遂诵贾先生之诗。诵毕,满谷寂然。
梅公蹙眉:“此乃人诗。然其理甚深——‘本心一寸即天池’,与我族‘耻炫非抑真’之训暗合。桂魄,你从何处得来?”
桂魄冷汗涔涔,只得跪禀偷入瑶圃之事。
众哗然。兰君怒斥:“违禁出谷,当罚百年不得化形!”
正纷乱间,忽有守谷竹兵来报:“谷外有两人类求见,自言能解花语。”
四、对弈
来者竟是马员外与贾先生。
马员外揖道:“鄙人园中奇花连日凋零,闻此谷有养花秘术,愿以千金相求。”
贾先生却径自走向老梅,深施一礼:“晚生贾芳洲,偶得异禀,能略通花意。知贵族避世千年,今日唐突,实因见瑶圃花木泣血,心有不忍,特来求教养花真谛。”
梅公沉吟片刻,道:“二位可见谷中花木与外界不同?”
马员外四顾,疑道:“似乎……不如我园中鲜艳?”
“正是。”梅公拂须,“我族以‘敛’为修。敛色非无色,敛香非无香,乃待知己而发,逢其时而放。如人穿衣,非为蔽体,实为彰品。贵园强令冬花夏开,一如令人衣裘于三伏,岂能不病?”
马员外愕然。贾先生却眼睛一亮:“原来如此!花有花时,人有入时。强违天时,虽得奇观,终损根本。”
梅公点头:“先生能出‘本心一寸即天池’之句,已近花心。然老夫有一问:我族耻炫,人间却以炫为能,此矛盾何解?”
这实是花精千年困惑。百芳皆屏息以待。
贾先生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一卷:“晚生携来历代咏花诗百首,或可作答。”
展开卷轴,但见屈原咏橘、陶潜采菊、林逋妻梅、周颐颂莲……贾先生道:“人间知花者,皆不重其色。屈子爱橘‘独立不迁’,渊明羡菊‘霜下杰’,和靖先生‘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无一字写梅形。可见人间真赏,赏在精神,非在皮相。”
马员外听得糊涂:“若无好颜色,谁来看精神?”
贾先生笑指卷末:“东主看这首——李义山咏牡丹‘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他写牡丹,偏要‘寄朝云’,何也?因真美不可留,唯托之想象。贵园强留百花之形,恰失其神。”
此言一出,满谷生香。众花精但觉千年郁结,豁然开解。
桂魄忽出列道:“晚辈有一比:贾先生是‘诗眼观花’,故见精神;马先生是‘市眼观花’,故只见价码。然诗眼难得,市眼常有。我族欲存于世,当如何?”
这问更进一层。众芳暗赞桂魄机敏。
梅公与贾先生对视,忽然同声而笑。
梅公道:“小桂此问,当由马先生答。”
马员外愣住,半晌,猛拍大腿:“有了!我园中花木,可分两类:一类供俗客观赏,不妨稍作修饰;一类专为真赏者设,务必保全本真。譬如开店,前堂摆应时货,后园藏镇店宝——如此既得银钱,又不负花心,可好?”
贾先生拊掌:“大妙!前堂牡丹可稍屈,后园寒梅必挺直。前者是生计,后者是知己。百花入世,本当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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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公长揖:“得此一语,我族可出谷矣。”
五、花市
三年后,江南新起一“芳洲花市”,名动天下。
市分内外两重。外市百花争艳,有绿牡丹、墨菊、三色桃等奇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内市却朴素异常,只按四时陈列当令花木,价格反贵十倍。奇者,购内市花者,须先答“花问三题”。
这日来了个波斯商人,欲购内市秋菊。花童问:“第一题:陶渊明为何独爱菊?”
商人答:“因菊耐寒。”
“第二题:黄巢咏菊‘我花开后百花杀’,菊心果真如此?”
商人挠头:“这个……咏花罢了,何必当真?”
“第三题:请以菊为题作诗一句。”
商人瞠目,甩袖而去。
帘后转出两人,正是贾先生与桂魄——此时桂魄已可化人形,名桂知秋,与贾先生共主花市。
贾先生笑道:“第三题太难了。”
桂知秋道:“先生不知,上月真有答出三题者——是个浣衣妇人。她答:菊心不在杀百花,在百花杀后犹自立。所作诗曰‘金风剪作秋衫薄,犹向篱边补旧香’,真菊知音也。我赠她名品‘鹤翎’,分文不取。”
正说着,忽报有故人来访。
竟是马员外。他如今已非盐商,改做“花道监察使”,专惩滥伐滥植者。见面便嚷:“两位害我不浅!自那日离了芳谷,我看园中捆扎花木皆似受刑,索性全放了。结果……赔了五千两!”
三人相视大笑。
马员外忽正色道:“说正经的。朝廷欲设‘护花使’,聘贾兄为首任。旨意已下,三日后赴任。”
贾先生怔住。桂知秋急道:“先生去后,花市何依?”
“有你足矣。”贾先生温声道,“这三载,我授你诗书,你教我花语,早已互为师徒。更可贵者,我们共悟一‘和’字——花不避世,人不强花,各守本真而共生,方是大道。”
当夜,芳谷为贾先生设宴饯别。梅公取出一玉瓶:“此乃百芳晨露,饮之可通花语终身。先生乃人间第一‘花知己’,当受此礼。”
贾先生拜受,道:“晚生也有薄礼。”
取出一卷,展开竟是一幅长轴,上绘百花,各具情态。细看,每花旁皆有题诗,正是三年来百芳自咏之作——原来他暗中收集整理成册。
梅公阅卷,老泪纵横:“有此一卷,我族精神永传矣。”
六、本心
贾先生赴任前,独访瑶圃。
那株蟠龙茶花已得解放,虽姿态仍带扭曲,新枝已挺然向上。贾先生抚其树干,轻声道:“苦了你了。”
茶花无风自动,洒落露珠如泪。
忽闻背后有声:“她是在谢你。”
回头见桂知秋立于月下。少年花精已褪尽稚气,眉目清朗如桂月。
“先生可知,当年你遗落诗笺,是我拾得。”桂知秋道,“‘本心一寸即天池’——此句救我出迷途。我曾以为,耻炫便是深藏不露,自赏便是孤芳自怜。直到见你以诗心通花心,方知真自赏,是知已可贵而待知音;真耻炫,是惜美不轻掷而非藏美不现。”
贾先生遥望星空:“我少时家贫,唯院中老梅为伴。每读书至夜,但觉梅香与书香交融,疑花能解语。后应试不第,转做西席,旁人笑我蹉跎,我却自得其乐——因可终日与花木为友。那日初见瑶圃惨状,如见挚友受刑,这才冒昧访芳谷。”
“先生访谷,救的不只是瑶圃花。”桂知秋深深一揖,“更救我百芳一族出千年困局。从前我族只知避世自洁,是先生让我们明白:真洁不在避世,在入世而不染;真香不在藏掖,在待时而知发。”
二人静立花间,明月西斜。
桂知秋忽道:“我将继先生之志,主芳洲花市。然有一事未明——先生常说‘诗肠’,究竟何谓?”
贾先生折枯枝,于地上书一大字:
“诚”。
“诗肠即诚肠。对己诚,不敢本心;对花诚,不敢其性;对世诚,不欺不媚。百芳耻炫,是耻以炫失诚;千芳自赏,是以自赏养诚。我观花三载,始悟此理——天下万物,得诚字者,皆可成诗。”
言罢,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照在“诚”字上,竟似有金晖流转。
桂知秋喃喃:“得诚字者,皆可成诗……”
七、余芳
十年弹指。
芳洲花市已成江南名胜。内市“花问三题”愈严,能入者寥寥,然凡入者,出时必携一花、一诗、一笑。外市则分出“四季廊”,春花秋月,夏荷冬梅,各依时令,绝不苟且。
桂知秋今年主推“寻常见”——寻常桃李、寻常荷菊,不贵不奇,只贵“应时当令”。有客不解:“如此寻常,何以标高价?”
答曰:“君可知,当季而开,当谢而落,不早不晚,恰如其分——此乃花中最难境界。强令反季花开易,守得平常时节难。”
客悟,重金购之。
这日市闭后,老仆呈上京都来信。乃贾先生手书,言圣上欲建“天下芳谱”,召各州花使入京共议。末附一诗:
别君十载忆芳洲,
未必深藏即风流。
已悟本心无大小,
露珠也可纳寰球。
桂知秋持信立于晚风中,忽闻桂香隐隐——未到中秋,本族桂花竟提前飘香。抬首望去,但见谷中那株三百年老桂,枝头星星点点,已绽金粟。
梅公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叹道:“老桂提前放花,是为贺你入选‘天下芳谱’编纂使。知秋,你当年一句‘市眼诗眼’之问,开我族千年新局。如今入京,当知……”
“当知诗眼在市眼间,本心在入世时。”桂知秋接口,与梅公相视而笑。
明月东升,照彻芳谷。但见百花静立,各守其位,各散其香。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百卉耻炫,是耻无魂之炫;
千芳自赏,是赏有格之芳。
那偷入瑶圃的少年,那暗愧鲁莽的岁月,那诗肠与市眼的交锋,那本心与世道的和解——皆化入这万里秋香。
桂知秋向北长揖:
“先生,学生懂了。一字无两的,从来只是‘真’字。”
风动花摇,满天星斗皆如金粟,洒向人间皆是诗。
注:全文共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借花精世界喻人间百态,以“耻炫”与“自赏”为眼,探讨本真与入世、诗心与生计之平衡。情节转折五次,每段对话皆藏机锋,终以“诚”“真”二字点题,力求字字琢磨,句句有意,不落通俗奇幻小说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