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爱阅】
aiyue365.org,更新快,无弹窗!
林姣站起身来,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尽,搁在托盘上,「我今天晚上还有应酬,你先忙你的去,品牌的事情我会与周顾问商量好,你这边要有其他事可以电话联系。」
叶庭君应了声,收拾好文件起身告辞。
将事情敲定,林姣送走她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离晚上的饭局还有两三个钟头。
她没急着出门,反倒坐回桌前,从书包里翻出最近的学习笔记,一页页翻开来复习。
等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才合上笔记,起身理了理衣襟,拎起手袋出了门。
酒楼订在岳家,是中环老牌粤菜馆,做的是地道顺德菜,楼上设了几个包间,不挂招牌不接散客,只做熟人的生意。
林姣到的时候向英杰还没来,她便先要了一壶普洱,坐在包间里翻菜单,心里盘算着今晚这场饭局该怎么落子。
跛忠的事情不大不小,她也不是缺这点钱,要是顺便能把这位尹三手底下的得力干将给撬出点别的心思,那这笔帐就划算得多了。
自从上次在包厢中见过跛忠,看他堂堂码头上人五人六的人物,到了尹三面前却卑微得像条狗,她就笃定这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
她永远都相信,忍得了胯下之辱的人,未必跪得了一辈子。真正窝囊的人,早被人踩进了泥里,哪里还聚得起一帮兄弟。能坐到一群人的头把交椅上,骨子里就不可能甘心伏低做小,一辈子给人当孙子。
这世道,一个人肯屈居人下,无非两种缘由:要么双方各有所恃,利益咬合得紧,彼此牵制着维持一个平衡;要么是一方的命门被人捏在手里,不得不低头,不低头就得粉身碎骨。
可跛忠跟尹三之间,摆明了是后一种。
码头的油水,尹三拿大头,跛忠喝剩汤;出了事,尹三推他出去顶缸,连句安抚的话都没有。
这种从属关系,哪里谈得上什么利益平衡?分明是尹三单方面压着他,而他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能让一个在外头人五人六的老大忍气吞声到这份上,唯一的解释就是:尹三手里攥着他的死穴,或许是早年哪桩案子,或许是哪个要紧的人。
她要是通过其他途径刻意去接近,难免惹人关注。
毕竟她前不久可才将尹三的目光转到别处,这下突然跟他手底下的头目走得近,落在尹三眼里就是蹊跷,说不定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先起了防备。
可要是这种别人带过来的局,她就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毕竟这又不是自己的主动的。
而向英杰今天如果肯来,那就不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这些人,一条鱼游过星岛的海岸他们都想刮层油,如今星岛码头换了东家,她主动递帖子请吃饭,不管是为跛忠的事施压,还是另有所求,总归是求人办事的局,少不了要喂饱对方的胃口。
向英杰这人出了名的贪,有好处送到嘴边,他断没有不来的道理。
而她心里更清楚,向英杰肯出面,十有八九是要替跛忠说和。
做探员的人最擅长两头讨好,一边替跛忠递话求情,一边从她这里拿人情,一顿饭的功夫,两家好处都落进他口袋里,这种买卖他比谁都精。
到时候跛忠本人多半也会被拉来,让当事人当面敬杯酒丶赔个罪,和事佬才算做得圆满。
毕竟向英杰在星岛警局待了这些年,早年间星岛码头归他管辖,跟跛忠你来我往多少年,码头上的规矩丶货柜的通行丶半夜的盘查,哪一桩不是他们在酒桌上谈定的?说是蛇鼠一窝,一点都不冤枉他。
如今不过是自己这边背景更硬了些,他才明面上转了风向,嘴上喊一声「林小姐」,但私底下跟码头那帮人的交情,哪是一顿饭丶两句话就能断得乾净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拿了这么多年的好处,他真要在这些不必要的小事上翻脸不认人,也得看跛忠这些人同不同意。
正想着,包间门被推开,来人却不是向英杰。
蒋峪先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深色西装熨得平整,头发也仔细梳过,跟平日里在码头上那副随意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这顿饭请向英杰,明面上是为了跛忠的事,实际上她还有另一层打算。
蒋峪接下来就要进警局了,不管走的是哪条路丶拜的是哪座庙,提前跟向英杰这样手眼通天的老探员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认个脸熟,往后在里头行走,总能少几分磕绊。
而且她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傅家的庇护,他总归会给几分面子,这也能让蒋峪进了警局后前期更顺利一些。
蒋峪在她对面坐下,低声问了句:「向探长还没到?」
林姣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摇了摇头,「不急,等等看,今晚这局,他多半会来。」
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响,林姣嘴角微微一动,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人来了。
向英杰果然来了,不仅来了,还把跛忠一并带来了。
包间的门被侍者从外面推开,向英杰人还没完全进来,笑声先到了。
「林小姐,久等久等!路上塞车,罪过罪过。」
他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笑,一面快步上前,一面左右打量着包间,「岳家这地方难订得很,也就是林小姐的面子,换了我自己来,人家连门都不一定给我开。」
林姣原本正端着茶盏,闻声放下杯子,微微一笑,起身伸出手:「向探员赏光,我这面子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向英杰说着已经走到桌边,自己先拉开椅子,却并不急着坐,反而笑着试探道:「林小姐,今儿个我得先跟您赔个不是。我自作主张,多带了一位朋友过来。您别见怪,实在是赶巧了,他正好在附近办事,我寻思着机会难得,两位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就请他一块儿来了。」
林姣脸上的笑意没变,端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下。
她目光在向英杰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半掩的门口,心理自然知道是谁。
但面上只作不知,语气淡了几分:「哦?向探员的朋友,那想必是熟人。」
向英杰忙朝门口招手:「老忠,进来吧,见过林小姐。」
他身后的跛忠这才拄着拐杖缓步进了门。
一身黑色长褂,手里那根拐杖磨得发亮。
他走路时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落步一顿一轻,两人自从上次在会所见过,后面再没有有过交集。
不过跛忠今天明显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来的,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进来后冲林姣微微颔首,「林小姐,冒昧了。上次的事是我治下不严,让底下人冒犯了。今晚向探员说有饭局,我琢磨着机会难得,特地来当面赔个礼。林小姐是做大生意的人,不会跟我这种粗人一般见识,但我自己不能装糊涂。」
向英杰在旁边赶紧接话:「老忠这人嘴笨,心里是知道的,就是不太会讲漂亮话。不过林小姐您放心,他也是诚心求和。我也是想着大家既然都在星岛这地面上混饭吃,迟早要打照面,早认识早熟络,您说是不是?」
说完这一句,他见林姣只是端着茶不接话,脸上笑意淡淡的,便知道光靠这句话还差些火候。
他伸手替林姣添了半盏茶,「林小姐,我向英杰在星岛混了这些年,别的不敢说,但有一条,谁的地盘谁做主,这个规矩我认。老忠今天能来,说明他心里也认这个帐。码头上的事往后您是东家,他是跑腿的,大家把话摊开说清楚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反倒好办。」
他说着又朝跛忠那边偏了偏头,语气带了三分玩笑七分正经:「再说了,林小姐您这儿树大根深,多个朋友总比多个绊脚的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我今儿个把人带来了,诚不诚心,您往后看就是了。」
「向探员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我要是再端着,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了。」
她说着,目光从向英杰脸上移到跛忠身上,语气松了半分,却不失分寸:「忠爷,既然向探长替您铺了这条路,我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客客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弯了弯,「坐吧,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岳家的顺德菜确实不错,忠爷正好尝尝。」
向英杰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几分,心知今晚这局成了大半。
他一面笑着应承「林小姐大气」,一面利落地拉开椅子落座,顺手解开灰蓝色夹克的两粒扣子,这才看向了一旁站着的蒋峪。
向英杰的目光在蒋峪脸上停了一瞬,转向林姣,眉毛微微挑起,话里带着试探:「哟,林小姐还带了帮手?这位面生得很,怎么称呼?」
林姣顺势放下茶壶,伸手朝蒋峪的方向虚虚一引,嘴角带着笑意,语气不疾不徐:「向探员,跟您介绍一下,蒋峪,我码头上的得力干将。别看他年轻,做事沉稳周到,码头上现在大大小小的事都交到他手里,我很少操心。」
她顿了顿,目光在向英杰和蒋峪之间来回一落,「往后他要在外面走动,免不了要跟各方朋友打交道。今天特地带来给您认识,往后若有机会,还望您多关照提携。」
蒋峪适时站起身来,双手端起茶杯,微微欠身,声音不卑不亢:「向探长,晚辈蒋峪,以后还请多关照。」
向英杰听了林姣的介绍,目光又上下打量了蒋峪一番。
林姣亲自带来的人,还特意点明了要关照,这摆明了是提前拜码头呢。
而且他也知道,林姣还与星岛警局的总探长搭上了关系。
不,准确来说,林姣几乎将整个警局的人从上到下都打点到了,不然她那码头这些日子也不会就这么风平浪静。
他脸上笑意不减,端起茶杯跟蒋峪碰了一下,话里带着老江湖的热络:「好说好说!林小姐调教出来的人,错不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向某,报我的名字就成。」
然而坐在对面的跛忠,脸色却不那么好看。
当初蒋峪带着几个师兄弟初到码头讨生活,是他看这几个人手脚利索丶有点功夫底子,特意给安置了住处,想着收拢过来当个心腹用。
谁料这几个家伙不懂事,交办的事情办得稀里糊涂不说,还跟码头上的老人顶过几回嘴,他考察了几次便没了耐心,丢到一边磨性子去了。
既是磨他们的性子,也是给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等这些人吃了苦头知道好歹了,再重新捡起来用也不迟。
后来码头转手,他自顾不暇,更没心思理会这些闲人,早把这茬事抛在了脑后。
没想到,这人居然搭上了林姣。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林姣接手码头那阵子,有几桩需要对接原码头人手的事务,原本他以为要拖上一阵才能理顺,结果却格外顺利。
当时他只当是林姣手段高明,如今想来,怕是蒋峪在中间里应外合,把码头上的底细丶人员丶帐目往来一并递了过去。
怪不得林姣接手得那么快,怪不得码头上一夜之间就改了口风。
想到这里,跛忠握着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面上却强撑着没有露出太多,只是嘴角不知不觉间沉了下去。
他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斜斜地瞟过去,在蒋峪身上停了两秒才移开。
那个年轻人正端着茶跟向英杰碰杯,姿态恭敬却不谄媚,脸上半点心虚的意思都没有。
好,很好。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了,自认看人还有几分眼力,没想到在这么个年轻人身上栽了跟头。
蒋峪在他手底下那几个月,那些毛躁丶顶嘴丶办事不利,如今想来全是演给他看的。
这人从头到尾就带着任务来的,而他居然连半点察觉都没有。
林姣介绍完蒋峪之后,笑着看向了跛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