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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皇后还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去试探一下秦慎的态度。
从前他是自己这边的人，但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从沈枝宫里出来的时候，步辇沿着宫道缓缓而行，皇后坐在上面，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跟在旁边的嬷嬷姓周，是她的陪嫁，跟了她二十多年，最知道她的心思。
“娘娘，那盒脂粉……”周嬷嬷压低声音。
“送出去了。”皇后说，语气淡淡的。
周嬷嬷会意，不再多问。
步辇行至御花园东侧的回廊，皇后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周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回廊尽头，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东厂的方向走来。那人穿着玄色的蟒袍，腰间戴着东厂特许先斩后奏的腰牌，步伐不疾不徐，远远地看见皇后的仪仗，便停下了脚步，退到道旁，垂首行礼。
是秦慎。
皇后看着他在道旁垂首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秦慎在东厂提督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手里握着整个宫廷的暗线，连禁军统领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秦督主”，但是在母仪天下的皇后面前，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样，皇后就越觉得他深不可测。
“秦督主。”02皇后开口，声音温和，“这是从东厂回来？”
秦慎抬起头：“回娘娘，是。皇上不在宫中，东厂的事务堆积了些，臣去处理了几件。”
“辛苦你了。”皇后说，“皇上不在，宫里的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本宫看着也心疼。”
“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皇后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秦慎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眼冷峻，轮廓分明，可那双丹凤眼里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对了秦督主，”02皇后忽然说，“本宫那里新得了一壶茶，是江南进贡的，味道不错。你既然刚从东厂回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本宫去凤仪宫坐坐，喝杯茶再走。”
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慎微微一顿，随即道：“娘娘好意，臣本不该推辞。只是臣身上还带着东厂的公务，怕扰了娘娘清净。”
“公务什么时候处理不得。”02皇后笑了一下，“本宫又不是外人，你随本宫坐坐，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话已至此，秦慎没有再推辞，毕竟皇宫里还是她说了算。
他侧身让到一旁，等皇后的步辇先行，然后跟在一侧，步伐沉稳，不远不近地缀着。
周嬷嬷走在后面，看着秦慎的背影，心里暗暗琢磨。皇后今天这一出，显然是临时起意。可秦慎答应得也爽快，看不出半点勉强。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猜心思。
凤仪宫里，茶已经备好了，皇后先坐下，秦慎再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皇后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尝尝。”
秦慎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放下：“好茶。”
“你倒是惜字如金。”皇后笑了一下，“本宫还想着，你常年在御前伺候，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茶入不了你的眼呢。”
他从前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皇后的眼光很好，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可用之才，早年也是帮衬过他的。
他自己也争气，不需要怎么扶，自己就站起来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皇后曾经对他有恩，他在她面前会有几分敬意，而且他之前也默认是太子的党羽。
“娘娘说笑了，臣在御前伺候，是臣的本分，不敢挑剔什么。”
皇后看着他，慢慢敛了笑意，“秦督主，本宫今日邀你来，其实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秦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娘娘请问。”
“太子呀，本宫性子温良的独子。”02皇后说，语气放得很轻，“年纪渐长，皇上对他寄予厚望。本宫想知道，你常年在御前行走，皇上对太子的态度，你可曾留意过？”
秦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慢慢说：“太子殿下天资聪颖，皇上对其颇为上心，时常在臣面前夸赞太子勤勉好学。”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臣不敢妄加揣测。”
皇后看着他，目光微微收紧。
秦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对太子的态度，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是嫡长子，又是皇后所出，皇上的重视是明摆着的。
“秦督主在御前伺候多年，想来比旁人更懂皇上的心思。”02皇后说，端起自己的茶盏，“本宫记得，从前皇上最喜欢带着太子去御书房，亲自教他批折子。那时候秦督主也在旁边伺候吧？”
秦慎点头：“是。”
“你觉得太子学得如何？”
“太子殿下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皇上很是欣慰。”
拉扯了几句客套话，皇后忽然道：“荣嫔也是讨皇上喜欢的，你觉得她如何?”
秦慎面上没有半点异样。“荣嫔娘娘温婉贤淑，臣与她并无往来，不敢妄议。”
皇后看着他，笑了一下：“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你倒谨慎起来了。”
“臣在御前伺候，谨言慎行是本分。”
“谨言慎行是好事。”02皇后用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可有时候太谨慎了，反倒让人觉得生分。秦督主跟本宫，也算不得外人吧？”
秦慎垂着眼：“臣不敢。”
皇后靠在引枕上，姿态从容，目光落在秦慎脸上，像是闲聊，又像是在打量，“本宫听说，荣嫔成为后妃之前，是你的下人。”
秦慎没有否认：“是。”
坦坦荡荡的。
皇后“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沈嫔这一胎坐得稳。”
“太医说胎象稳了，臣也听说了一些。”
“秦督主的消息真灵通。”
“东厂的职责所在，宫里的大事小事，臣多少要知道一些。”
“那你说说，”02皇后看着他，“她这一胎，能平安生下来吗？”
秦慎抬起头，迎上皇后的目光，“臣不是太医，娘娘问错人了。”
“你虽不是太医，可你见过的事多，后宫里的孩子，能平安生下来的有多少，你比本宫清楚。”
他知道皇后在试探什么。
她想知道，沈枝这一胎会不会威胁到太子，也想知道他对沈枝的态度，最重要的是，他会不会为了沈枝，做出什么对太子不利的事。
“娘娘。”秦慎开口，“臣这些年，见过的后宫事确实不少，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一来看太医的本事，二来看各人的命数。臣不信命，可有些事强求不得。”
皇后看着他：“你这话说得通透。”
“臣只是实话实说。”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秦慎说话做事永远滴水不漏，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一个字都套不出来。
可皇后也不急：“秦督主，你是聪明人，皇上器重你，本宫也信得过你，本宫相信，你不会犯糊涂的。”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秦慎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平静无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娘娘说的是。”
他站起身，拱手行礼：“天色不早了，臣还要回东厂处理几件公务，先行告退。”
皇后没有留他。
看着他走出凤仪宫的大门，周嬷嬷才凑上来，低声说：“娘娘，他不好对付。”
“我知道。”02皇后说，把茶盏放下，目光幽幽地望着门外，“可再不好对付的人，也有软肋。”
周嬷嬷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串碧玉佛珠重新拿起来，一颗一颗地捻着。
秦慎则是在心里想皇后方才那句话，“你是聪明人，皇上也器重你，本宫相信你不会犯糊涂的。”
秦慎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万一他就是糊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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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闲暇的时候，他去看沈枝，素锦和几个宫女都在外院，见他来了，连忙行礼。秦慎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用跟进来，自己往后走。
后院的池塘边，沈枝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没有穿鞋，两只脚浸在池水里，月光洒在水面上，映着她白皙的脚踝，水波一晃一晃的，她的脚趾在水里轻轻拨动，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秦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可沈枝还是听到了。
她转头看他，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收起来的笑意：“你来了。”
秦慎低头看着她浸在水里的脚，眉头皱了起来。
“谁让你把脚放进去的。”
“太热了。”沈枝说，用脚趾撩了一下水，“这水凉快。”
“水凉。”02秦慎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拿出来。”
沈枝撇了撇嘴，把脚从水里拿了出来，水珠顺着脚踝滴下来，落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秦慎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单膝跪了下来。
沈枝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秦慎伸手，用自己的衣袍下摆裹住了她的脚，他的衣袍是玄色的，柔软的缎面上绣着暗纹，此刻被她脚上的水洇湿了，深一块浅一块的，他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仔细地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擦干净。
沈枝看着他。
他单膝跪在地上，半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很大，掌心覆在她脚背上，力道很轻，却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池面上的月光映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对了秦慎。”沈枝叫他。
“嗯?”
“皇后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秦慎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他把她的左脚擦干净了，又去捞她的右脚。沈枝的右脚缩了一下，被他握住了脚踝，轻轻拉了回来。
“你别问了。”02他说。
“为什么不能问，我想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他知道沈枝本身就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性子，又怀孕了，后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能让她知道，她只需要安心养胎就好。
她一直缠着她，他目光微微严肃了些，“不该问的别问。”
沈枝愣了一下，这太监平时对她耀武扬威的，她稍微声音大一点他就要说她态度不好，但他倒好，连个秘密都不告诉她。
她把自己的脚从他手里抽出来，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理你了。”
月光下，她侧对着他，下巴微微抬着，嘴唇轻轻撅着，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他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说了，你不需要操心后宫的事情。”02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我庇护你就好了。”
沈枝没有理他，把脚又伸进了池水里。
秦慎脸色一沉，伸手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掌心握住她冰凉的脚背，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不乖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我是不是说了水凉，你小心得风寒。”
沈枝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
“你凶我。”02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你一直在凶我。”
秦慎看着她这副样子把她的脚重新用衣袍裹住，动作比方才更轻了，“我没凶你。”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这水真的很凉，你身子不好，要是着凉了就麻烦了，我是为你好，是不是。”
沈枝还是不理他，秦慎把她的脚擦干净了，又去擦另一只，一边擦一边说：“你要是着凉了，就吃不到好吃的了，是不是。我方才让人给你做肉粉酥，你去不去吃。”
“不去。”
“你上次说想吃的。”
“不吃。”
秦慎握着她的脚踝，轻轻揉着她冰凉的脚背，“你要是想吃，我现在就让人端过来，你要是不想吃，那我就让他们分了。”
沈枝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想吃。”02她说，声音小了下去。
秦慎目光柔和下来，松开她的脚，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弯腰，把她从石头上抱了起来。沈枝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地上凉。”02秦慎说，抱着她往屋里走，“你脚刚擦干净，别再踩地了。”
沈枝被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闷闷地说:
“秦慎，你就告诉我皇后娘娘说什么了嘛。”
秦慎自然不愿意，等他端着肉粉酥回来的时候，沈枝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抿着，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垂在榻边。
秦慎在榻边坐下，看着她。
月光从窗子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伸手，把她垂在榻边的手轻轻放回她身侧，又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沈枝在睡梦里动了一下，含糊地叫了一声什么。
秦慎凑近了些，才听清她叫的是他的名字，好像还在骂他，骂得很难听。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可宫里的暗流，朝堂上的纷争，这些都是他的事。
沈枝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好好的。
他庇护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