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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有时候觉得，秦慎这个人，倘若不是个太监，倘若生在寻常人家，必定是那种会把“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挂在嘴边念一辈子的男人。
他太会计较了。
不是明面上跟你吵、跟你闹的那种计较，只会用那种平平的、淡淡的、仿佛不经意间提起的语气，说出一句让你哑口无言的话来。
比如现在。
沈枝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罐药膏，指尖上还残留着黏腻的触感。
她刚刚帮秦慎抹完了药——确切地说，是她硬着头皮把手指伸过去，在他小腹下方那处旧伤上潦草地涂了两下，然后就飞快地缩回了手，把药罐盖子扣上，仿佛那罐子会咬人似的。
秦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抹得并不均匀的药膏，褐色的一片，从旧伤处一直晕开到旁边的皮肤上，像小孩子胡乱涂的颜料。
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一旁的中衣，慢条斯理地擦掉，然后一件一件穿回去。
蟒袍重新系好，腰带扣上，他又成了那个衣冠楚楚、冷面冷心的东厂提督。
可沈枝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他穿好衣裳，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他。
“很恨我是不是。”
“我没有。”
秦慎说，“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沈枝深吸一口气：“秦慎，我是个有身子的人，太医说不能受惊吓——”
“惊吓？”02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眼睛里没有笑意，“我给你看的是惊吓？”
沈枝闭上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解释是错，沉默是错，连呼吸都是错，他就是要你哄他，要你把他的那点委屈翻来覆去地揉碎了、捧起来、再填回去。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02果然，他开口了。
沈枝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
“沈枝，你出现之前，我一点都不自卑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侧脸冷峻又落寞。
她知道这是真的，秦慎这个人，从最底层的小太监一步步爬到东厂提督的位置，踩过多少人的血，握过多少人的命，他要是自卑，早就在泥里烂死了，哪里轮得到今天。
可偏偏在她面前，他就爱说这种话。
说得好似她沈枝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缺口，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完整”的人。
沈枝微微耸了耸肩：“好吧，怪我。”
秦慎这才转过头来看她，那双丹凤眼里幽幽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怪你什么？”
“怪我不心疼你。”沈枝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行了，药我给你抹了，你还要怎样。”
“你也知道你不心疼我。02”秦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你方才那手抖的，还没有杀猪的利索。”
沈枝被他这句比喻弄得笑起来：“你拿自己跟猪比？”
秦慎不接话，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他的脸是凉的，嘴唇是烫的，鼻息打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
沈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气又散了。
秦慎真的是被她惯坏了，从前他高高在上，不会展露任何情绪，可现在呢，动不动就开始生气。
她把他惯成了这样。
“秦慎。”
“你以后少拿这事说，药我给你抹了，后面没效果，你别怪我。”
秦慎睁开眼看着她，“可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真怪你。”
“你方才那样子，可不像不怪我。”
“我那是怪你态度不好，说我吓你。”02秦慎低声道，终于坦白了心声，“你不喜欢你嫌弃我。”
她又解释了半天，他才愿意走，如果不问他要去哪里，他肯定要生闷气，于是她问了一句:
“你去哪。“
他说，“皇帝不在，宫里的事都压在我头上，你以为我闲得天天来缠你。”
沈枝看着他转身往外走，蟒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摆动，背影挺拔，步伐沉稳。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那药，记得收好。”
“知道了。”
“别扔。”
“我没说要扔。”
“你心里想扔。”
沈枝被他这句话堵得又是一噎，她确实想扔，那药膏的味道冲得她头疼，再说了，这种东西她留着做什么，等哪天被人翻出来，她怎么解释。
可秦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又补了一句：“你扔了我也不怪你，左右是我多事。”
说完，他推门走了。
要是真的扔了，他非说上一辈子。
沈枝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罐，想了想，塞进了柜子最里头，用几件衣裳压着。
皇帝不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出乎意料地清静。
没有早朝，没有宴席，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请安，沈枝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素锦把早膳端到榻边，她就着被子吃两口，然后歪着看书。
下午在廊下晒太阳，晚上早早洗漱了继续看她的书。
这种日子，舒服得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在宫里。
可秦慎不会让她忘。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甚至天都黑了他才来，带着一身东厂的寒气，推门进来，什么话也不说，先在她榻边坐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捂着。
“你手怎么这么凉。”02沈枝说。
“外面起风了。”
“起风了你往这儿跑什么，东厂离这儿又不近。”
秦慎看她一眼：“你不乐意我来？”
“我没说不乐意——”
“那我就来了。”
沈枝被他这套逻辑绕得没了脾气，索性不说了，由着他握着她的手，自己继续翻书。
秦慎安静的时候是真的安静，他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握着她的手，偶尔用拇指蹭一蹭她的指节，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似的。
沈枝有时候会偷偷看他，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眼尾微挑，嘴唇薄而紧，好看是真好看，危险也是真危险。
这样的日子，沈枝后来想起来，觉得大概是她进宫之后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这种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皇后来了。
那天午后，沈枝正歪在榻上看书，素锦忽然急匆匆地进来，说皇后娘娘来了。沈枝一愣，赶紧起身整理衣裳，又让素锦把榻上的书和点心收拾了，自己迎到门口。
皇后是坐着步辇来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两个嬷嬷，排场不小。
沈枝在门口跪下：“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从步辇上下来，一身碧青色的宫装，端庄温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伸手虚扶了沈枝一下：“起来吧，你有着身子，不必行这么大的礼。”
沈枝站起来，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皇后进了殿，在榻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笑着说：“你这殿里收拾得倒是清雅，比本宫那里安静多了。”
“嫔妾这里简陋，娘娘不嫌弃就好。”
“简陋？”02皇后看她一眼，笑意更深了些，“你这里的陈设，比本宫那里还精致呢。”
“自然是比不上的，娘娘说笑了。“
皇后让她坐，沈枝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上。
“三个月了？”
“回娘娘，太医说刚满三个月。”
“那就好。”02皇后点点头，语气温和，“你这般聪慧，孩子想必也是冰雪聪明的。”
沈枝垂着眼：“娘娘谬赞了。”
“本宫可没有谬赞。”02皇后端起素锦奉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你从前在惠妃那里当差的时候，本宫就听说过你，做事妥帖，心思细巧，惠妃那个人挑剔得很，能让你在她身边待那么久，可见你是个有本事的。”
沈枝心里微微一紧。
皇后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都在点她。
点她出身低微，点她曾是奴婢，点她如今虽然封了嫔妃，可根基浅薄，在宫里没什么靠山。
沈枝面上不显，只是说：“娘娘过奖了，嫔妾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皇后笑了笑，放下茶盏，让人把一些好东西抬了进来，都是一些寻常打赏，还有一小小的锦盒，递给沈枝。
“这个给你。”
沈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脂粉。
盒子是银制的，上面镶着几颗细碎的宝石，红的蓝的，在光下闪闪发亮。
打开盖子，里面的脂粉是淡淡的粉色，细腻得像是磨碎的花瓣，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清雅的香气，若有若无的，像是海风里夹着的花香。
“这是南海珍珠粉研的。”02皇后说，“本宫用着觉得好，想着你年轻，肤色白，用这个正合适。”
沈枝捏着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海珍珠粉，镶宝石的银盒，这东西的价值，恐怕比她现在一年的俸禄还高。皇后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可能没有目的。
可她不能推辞。
“多谢娘娘赏赐。”02沈枝把盒子捧在手里，低头道谢。
皇后看着她收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又坐了一会儿，问了沈枝的饮食起居，叮嘱了几句保重身子的话，便起身走了。
沈枝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上了步辇，直到步辇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身回了殿里。
素锦凑过来，看着那盒脂粉，眼睛发亮：“娘娘，这盒子真好看。”
沈枝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几颗宝石在光下闪来闪去，没有说话。
皇后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今天来，表面上是因为沈枝有孕，来看看她，赏她东西，可实际上，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沈枝深吸一口气，把那盒脂粉推到一旁。
这东西她不能用。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掺什么东西，她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多少也见过一些手段，在现代的时候也没少看宫斗剧，脂粉里加麝香，香料里掺红花，都是寻常事。
她如今有身子，任何来路不明的东西都不能往身上抹。
可她也知道，这东西不能直接处理掉。
皇后送的东西，她要是扔了，或者转手送人，皇后一定会知道。到时候皇后问起来，她没法交代。
沈枝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她让素锦把那盒脂粉从银盒里挖出来，找了另一个瓷盒装着，然后把那个镶宝石的银盒擦干净，装了别的脂粉，再放回锦盒里，压在柜子底下。
接着，她又挑了几样东西，包在一起，让人给惠妃送去。
素锦听了她的吩咐，愣了一下：“娘娘，送给惠妃？”
沈枝说，“就说我从前在她那里当差的，如今我有了身子，想起从前的事，心里感激，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她给惠妃送东西，外人只会觉得她是想讨好惠妃，表示自己在后宫中的立场。
毕竟她出身惠妃宫里，如今虽然封了妃，可根基浅薄，讨好旧主也是人之常情。这样一来，皇后那边会觉得她和惠妃有来往，把她归到惠妃那一派去，对她放松警惕。
而惠妃那边，收到她的东西，大概会觉得她是在示好。
惠妃那个人虽然跋扈，可也精明，不会平白无故地针对一个给她送礼的人。
而且她从前在惠妃那里当差的时候，惠妃没少欺负她，大冬天的让她站在外面守夜，手冻得通红也不让她进屋。
要么就是夏日里让她顶着日头去库房搬东西，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那时候惠妃看她不顺眼，变着法儿地折腾她，她咬着牙忍了。
如今她送了礼过去，要是这礼真有什么问题，那也只能怪皇后娘娘心狠手辣了。
要是想在后宫中生存下去，她也得学会算计一下身边的人。
第二天，沈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而且秦慎之前教过她，你不害别人，别人就会来害你，她从前不明白这句话，现在才领悟。
素锦端了早膳进来，一边摆桌子一边说：“娘娘，奴婢听说，皇后娘娘昨晚召了秦公公去凤仪宫。”
沈枝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什么？”
“说是皇后娘娘从沉璧居回去之后，路过御花园，正好遇见秦督主从东厂回来，就邀他去凤仪宫坐坐，也不知道是要谈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