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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9年3月初
地点：南京李斌临时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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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南京，天还是阴着。
白清萍接到李斌副官的通知时，正在招待所的窗前发呆。梧桐树上的芽苞已经鼓得很高了，有的甚至绽开了，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春天不顾一切地来了，不管这座城市就要换了主人。
「白副站长，李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白清萍换了衣服，跟着副官走出招待所。车子在巷口停着，黑色的福特，没有牌照。她上了车，副官坐在前面，没有说话。车子在南京的街道上穿行，街边的店铺有的关了门，有的还开着，但门口都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几个行人，低着头，行色匆匆。这座城市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有的人跳了海，有的人还在甲板上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李斌的临时住处是一栋灰砖小楼，和李斌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副官领着白清萍走进去，在二楼的书房门口停下来，敲了敲门。
「报告，白副站长到了。」
里面传来李斌的声音，有些沙哑。「进来。」
白清萍推门进去，副官在身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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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地图。他的头发比在北平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勋章。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乾了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白清萍，目光里有温度。
「坐。」
白清萍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李斌，等着他开口。
李斌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飘散，灰蒙蒙的。他看着白清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清萍，我要走了。」
白清萍的心跳了一下。「去哪里？」
「西北。胡长官那里。」李斌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调任胡宗南兵团副司令。立即赴西安。」
白清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几秒。上面写着李斌的名字和新的职务，盖着国防部的大印。她把文件放回去。
「清萍，跟我去西北。」李斌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留在南京，迟早要被丢掉。南京保不住了，上海也保不住了。毛人凤不会管你，他只会让你在这里等死。跟我走，至少能活着。」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李斌的脸，那张疲惫的丶苍老的丶但依然坚毅的脸。她知道，他在帮她还人情。当初她帮他看住李树琼，现在他帮她离开这个即将沦陷的城市。谁也不欠谁。但她还是感激。她问:「我的身份……胡长官会接受吗？」
李斌点了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任驻胡宗南兵团外勤组副组长。这是正式职务，毛人凤已经批准了。文件过几天就会下来。」他顿了顿。「你放心，胡长官那边，我给他说过了。他不会为难你。」
白清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这双手已经收拾过好几次行李了——从北平到青岛，从青岛到南京。每一次收拾，都是逃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少次。她问:「树琼知道吗？」
李斌把烟按灭。「我会告诉他。你收拾东西，三天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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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清萍抬起头，看着李斌。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李斌帮她做的，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跟您走。」
李斌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欣慰，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白清萍眯起了眼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白清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清萍，你恨过树琼吗？」
白清萍愣了一下。「什么？」
「他娶了清莲，把你一个人丢在北平。」李斌的声音有些闷。「你恨过他吗？」
白清萍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李树琼，想起他在延安的样子，想起他在松江走廊里看她的眼神，想起他在北平菊儿胡同等她翻窗进去的样子。恨他吗？她不知道。也许恨过，也许没有。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他。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他跟我一样，都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