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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浦东速度(第1/2页)
(今天也有两章~)
一九九二年二月中旬,申海,浦东。
清晨六点四十,江面上的浓雾还没散尽,一辆挂着市政府通行证的黑色桑塔纳便顺着杨高路一路向北,驶入了外高桥片区。
三十六岁的申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项目协调处干部沈明远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塞满工程图纸和协调函的帆布公文包。
由于连续几天在工地和各局委办之间来回奔波,他的眼眶底下挂着两道明显的青黑,手里那只保温杯里的浓茶才喝了一半,就已经被早春的寒气吹凉了。
桑塔纳拐上B-07地块北侧那条七米宽的钢筋混凝土大道时,视野豁然开朗。
透过起雾的挡风玻璃望出去,那座占地五百二十亩的西园寺外高桥工业园已经在晨雾中显露出了庞大的轮廓。
经过一年多的日夜施工,园区东侧紧邻长江口的自备深水码头一号泊位已经基本建成,两台橘黄色的门座式起重机已经矗立在岸线边。
园区内部,一期工程的四座浅灰色重型钢结构厂房和北侧的自动化纺织中心也已经陆续进入设备联调与试生产阶段,而更南侧的二期标准厂房、内部支路和配套仓储区,则依然笼罩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与焊花之中。
按理说,看到自己分管片区里的头号重点外资工程推进得如此顺畅,沈明远心里本该松一口气。
可此时此刻,他的眉头却拧得死死的。
“老沈,前头河浜边的临时板房到了。”司机踩下刹车,指了指园区红线外侧一处围着红白警示带的市政配套施工区,“供电局和港务局的人好像还没到齐呢。”
沈明远推开车门走下车,迎面刮来的江风夹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他裹紧了身上的深色呢子大衣。
他快步走到高桥港支流河浜旁,低头看了一眼那座才架起一半的跨河电力管桥,心里火烧火燎的。
再过不到十天,西园寺这座自备深水码头就要迎来首次货运试运行,工业园一期车间生产出来的第一批精密机械零部件和配套模具,已经装进集装箱等着上船外运了。
在园区红线以内,西园寺建设的技术团队和中方施工队早就把地下的水电通信共同沟、园区变电站和码头岸电接口修得妥妥帖帖。
可偏偏卡壳的地方,出在园区红线以外的一项关键市政配套工程上——从高桥变电站引向外高桥港区的110千伏双回路专线二号电缆接口,以及港务局配套的航道导助航信标与调度通信光缆工程,没能赶上码头的完工进度。
眼下园区虽然有一路临时施工电源和自备柴油发电机顶着,勉强够车间里的工业母机调试运转。
可一旦码头开始正式装卸,两台大功率门座式起重机同时满负荷起吊,再加上夜间靠泊所需的港务航道信标与海关监管通信系统并网,单靠一路临时电根本无法满足安全规范。
为了这事,沈明远前天已经往浦西跑了三趟。
按照原来的工作安排,这段不到八百米的跨河接驳工程,一头牵扯着市供电局的跨区电网切改排期,一头关系到港务局航道管理处的封航施工许可,中间还要等市政工程公司的顶管设备从别的工地倒腾出来。
几个部门各有各的年度计划、各有各的审批规矩,光是一纸《跨河管桥施工及航道临时管制会签单》,在三个单位的处室之间按部就班地走一圈公文流转,最快也得耗上二十天到一个月。
要是放在两年前,这种跨部门的配套工程拖上个把月,根本不算什么稀奇事。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从一月底到二月中旬,整个申海从上到下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非同寻常的春风正在涌动。
浦东开发开放不仅被明确列为全市压倒一切的重点工作,更是站在了全国对外开放的最前沿。
而在这片刚刚拉开建设序幕的东岸热土上,西园寺工业园又是全市上下盯得最紧的外商独资标杆项目。
就在昨天傍晚,沈明远硬着头皮把配套受阻的实情上报到了浦东开发办公室。
分管工程建设的开发办副主任听完汇报,当场就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了办公桌上,连夜拨通了市建委、市电力局和港务局分管领导的电话。
上级传下来的指示极其严厉:
“外高桥西园寺码头这几百米配套接驳,绝不是什么单纯的工程技术问题,而是讲不讲政治、顾不顾全市开放大局的态度问题!”
“人家外商真金白银砸了一亿美金,现在海内外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浦东,看我们‘胆子更大一点、步子更快一点’、‘特事特办、急事急办’的口号到底是真干还是空喊!”
“要是到了最后关头,因为某些部门还抱着过去那种‘衙门作风’和‘本位主义’,捧着旧黄历按部就班,耽误了人家码头的试运行和第一船货出口——那不是慢几天工期的小事,那是往浦东开发开放的脸上抹黑,是亲手砸我们申海市政府的招牌!”
“市里已经放了话:不换思想就换人!谁要是还慢慢腾腾给重点工程拖后腿,谁就自己打报告把位子让出来!从明天早上八点起,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全部带着公章到外高桥工地现场办公!”
“不准再搞公文旅行,不准互相推诿扯皮,当场立下军令状——限期五天之内,必须把电送进去、把信标调通,绝不能因为配套工程拖延整个西园寺项目一分一秒!哪个环节再卡住,市委、市政府直接拿哪个单位的一把手是问!”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沈明远的思绪。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早晨七点五十分,离规定的八点整还有十分钟。
只见宽阔平整的混凝土大道上,四辆桑塔纳轿车和两辆工程指挥车顶着晨雾接连驶来,停在了河浜旁的临时板房外。
市供电局副局长、港务局工程处处长、市政二公司经理,以及西园寺建设驻申海总代表户田健一,几乎同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上午八点整,一场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倒的现场协调会在四面透风的铁皮板房里直接开场。
“各位领导,具体情况我就不重复了。”
“开发办和市建委昨天夜里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是市里直接盯着的、绝对要按期完成的政治任务!”
沈明远将那张标注着红色节点的接驳施工图铺在拼起来的两张木桌上,手指重重按在河浜跨越段的位置:
“西园寺自备码头定在下周进行首次实船试运行。这八百米双回路高压电缆敷设、跨河管桥合龙以及港务导助航通信并网,必须在五天内,也就是本周六晚十二点前全部完成验收投用!”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研究能不能干,我们要当场拍板怎么在五天里把它干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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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日方总代表户田健一听完翻译的低声转述,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
就这位在东京湾和浦东干了多年工程的日本老工程师看来,哪怕是在日本国内,一旦遇到这种跨越行政管辖边界的电力与港务联调工程,建设局、港湾局和电力会社之间的文书往来也少不了要折腾好几个星期。
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打算向中方协调人员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先申请采用临时降负荷方案勉强应付试运行,压根没敢指望五天之内能把正式配套抢出来。
然而,板房里的中方干部们却没有半点犹豫。
“管桥钢结构和过河顶管归我们市政二公司包干!”
市政二公司的老经理第一个抓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了一道圈:
“我来之前已经跟公司调度室下过命令了,原本在浦西中山环路备用的两台五十吨汽车吊和三套大口径液压顶管机,这会儿已经在过江轮渡上了,中午前准时进场!”
“我们抽调三个青年突击队,九十号人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人停机不停,保证在四十八小时内把跨河管桥和地下套管全部贯通!”
“只要套管一通,电力敷设和变电并网无需等土建全部收尾,直接交叉进场!”
供电局副局长紧接着往前一步,当场从公文包里掏出局里连夜加盖了公章的调度令:
“高桥变电站那边的间隔开关昨天半夜已经完成了预调试,八百米110千伏交联聚乙烯绝缘电缆和附件现在就装在局工程处的四辆特种敷设车上。”
“我们把原来的串联工序全改成同步作业——市政公司焊北岸管桥的时候,我们的人直接从南岸往园区地下共同沟里穿缆,管桥合龙当天夜里就做接头和耐压试验!”
“港务航道这边今天上午十点就发临时封航通告!”港务局工程处处长也毫不含糊,直接拔出钢笔在会签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支流河浜封航三十六小时,全力保市政吊装。”
“同时,港务通信班和航标艇今天下午直接进驻B-07一号泊位,一边等光缆熔接,一边先把码头前沿的导助航灯标和甚高频通信基站安装调试到位!”
短短二十分钟。
原本需要好几个部门公文往返、层层审批近一个月的繁琐流程,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铁皮板房里,被几支钢笔和几道现场指令劈头盖脸地砸成了按小时计算的倒计时表。
……
上午十点半,还没等江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外高桥北侧的河浜两岸就已经沸腾了起来。
十几辆涂着“申海市政”和“申海电力”字样的重型卡车、吊车与特种电缆车排成一条长龙,轰鸣着开进了工地;一百多名头戴各色安全帽的工人与电力技师跳下车厢,二话不说便各自奔向作业面。
接下来的四天四夜,沈明远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里,两台五十吨吊车伸展着钢铁长臂,将一段段沉重的跨河钢桁架吊装到位,电焊工们系着安全带悬在半空,飞溅的焊花在江风中连成一片。
到了深夜,十几盏大功率碘钨灯将整条河浜照得亮如白昼,市政工人的号子声、发电机的轰鸣声与供电技师牵引高压电缆的绞盘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河面上的水波都在微微发颤。
沈明远揣着两个冷硬的大饼,嗓子喊得沙哑如破锣,带着开发办的两名年轻干事在河岸作业面与园区之间来回奔走。
哪个环节缺一台吊装辅助设备、哪个班组需要园区配合打开地下共同沟的检修井盖,当场拎起对讲机在十分钟内协调解决。
西园寺建设的户田健一每天都要到红线边界来看上好几回。
起初,这位严谨刻板的日本总代表还拿着秒表和工序图在旁边默默核对。
可到了第三天夜里,当他顶着刺骨的寒风走出园区大门,看到上百名中国工人浑身冒着白气、在短短六十个小时里硬生生将一座跨河管桥连同两条高压电缆通道全面贯通,并且各项绝缘与接地检测数据分毫不差时。
户田健一摘下安全帽,对着沈明远郑重地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感叹道:
“沈先生,不可思议……这简直是奇迹般的速度!”
第四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随着高桥变电站与园区中心变电所同时完成合闸冲击试验,配电屏上代表双回路正常运行的绿色指示灯亮起。
紧接着,江岸边的一号深水泊位上,两台橘黄色门座式起重机的探照灯与航道导助航信标同时划破夜空,港务调度室的甚高频电台里传来了清晰的通联呼号。
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走完的工程,被硬生生压缩在了九十六个小时之内。
西园寺自备深水码头,得以分秒不差地按原计划进入实船试运行阶段。
第二天清晨,终于交完验收签字单的沈明远走出配电大楼,顺着码头的混凝土引桥慢慢走到了高处。
初升的朝阳跃出江面,驱散了连日的阴寒。
在他的脚下,西园寺工业园一期的厂房里已经传出了重型冲床与数控机床低沉有力的运转声,一队队身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中国工人和技师正骑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地涌入园区大门。
而在江边的泊位上,申海海关的现场监管人员与港务理货员已经全部就位,第一艘准备装载试运货物的五千吨级近洋集装箱货轮正拉响汽笛,缓缓靠向防撞护舷。
沈明远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西园寺工业园之外的整片外高桥大地。
他记得,一年多以前,当他第一次跟着测量队踏上这片江东岸线时,这里除了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废弃的烂泥鱼塘和几间破败的农舍,几乎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凉滩涂。
可短短一年多的工夫,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换了人间。
视线所及之处,西园寺这五百二十亩工业园早已不再是一座孤零零的“飞地”——
往南看,外高桥保税区一期的隔离围网与海关大楼正在热火朝天地砌筑。
往西看,成片的新建标准厂房地基上林立着数十座高耸入云的塔吊,长长的吊臂正在晨光中缓缓旋转。
而在更远处的杨高路扩建工地上,成百上千辆重型自卸卡车、推土机和压路机正排山倒海般地向前推进,扬起的烟尘在朝阳下宛如一条翻滚的金色巨龙。
西园寺用真金白银在荒滩上砸出来的这座现代化工业园与深水港,如今已然化作了整片浦东建设大潮中最醒目的一座航标。
沈明远喝了一口热茶,任凭带着江水气息的春风吹拂着发烫的面颊,疲惫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