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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章 雨打窗,高雄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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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〇七章 雨打窗,高雄的雨,是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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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〇七章雨打窗,高雄的雨,是黏的(第1/2页)
    高雄的雨,是黏的。
    像煮过头的糖浆,糊在窗玻璃上,淌下来时拖出长长一道痕。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的铁观音已经凉透,茶汤颜色暗沉沉的。
    他看雨,也看街。
    盐埕区大勇路,下午三点四十分。卖碗粿的阿婆收了摊,推着木轮车往巷子里挪,车轮轧过水洼,溅起的声音闷闷的。对街布庄的伙计在收晾在外头的花布,蓝底白花的,淋了雨颜色就深一块浅一块,像哭花的脸。
    一切都平常。
    太平常了。
    他放下茶杯,瓷底碰着红木桌,轻轻一声“嗒”。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数了数,距离张启明被捕,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足够一个人开口,也足够一群人闭嘴。
    “沈总。”敲门声。
    是陈明月。她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碗绿豆汤,还冒着热气。绿豆熬得开花,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薄荷叶。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旗袍,领口别着那支铜簪——情报就在簪子里,用蜂蜡封着,裹了层油纸。
    “厨房阿婶熬的,说去去湿气。”
    她说话时没看他,把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这是暗号:平安。
    林默涵点点头,舀一勺绿豆汤。甜度刚好,薄荷的凉意在舌尖化开。他喝汤,陈明月就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雨。
    “老赵……”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还没消息。”
    距离上次和老赵接头,四天了。约在爱河码头第三根灯柱下,时间是晚上八点。老赵没来。
    林默涵放下勺子。
    “再等一天。”他说,“明天晚上八点,我去看看。”
    “我去。”
    “我是上线。”
    “我是你妻子。”陈明月转过身,眼睛看着他。水蓝色旗袍衬得她皮肤很白,但眼下一片青黑。她这几天没睡好,他知道。夜里总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林默涵没说话。他从抽屉里取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六岁的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笑起来缺颗门牙。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晓棠,五岁摄。
    他看了三秒,合上。
    “你去太危险。”他说,“魏正宏的人认得你。”
    三天前,军情局的人来查账。两个穿中山装的,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脸上有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们在贸易行待了两个钟头,翻账本,看货单,问东问西。矮的那个一直盯着陈明月看,眼神像钩子,在她脸上身上刮。
    陈明月当时在泡茶。水沸了,她拎起铜壶,水流从高处冲下去,茶叶在盖碗里打转。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倒茶时手腕很稳,一滴都没洒。
    “沈太太好手艺。”疤脸说。
    “粗茶而已。”她笑,把茶杯推过去,“长官尝尝,这是今年春的冻顶乌龙。”
    疤脸没喝,手指在杯沿摩挲:“沈太太是哪里人?”
    “晋江。”
    “口音不像。”
    “从小跟家父走船,天南地北跑,口音杂了。”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不躲不闪,“长官是福州人吧?我听您这‘鱼’字,带点福州腔。”
    疤脸愣了愣,哈哈一笑:“沈太太耳朵真利。”
    人走后,陈明月在洗手间吐了。林默涵站在门外,听见水声哗哗的,还有压抑的干呕。他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来。
    现在,陈明月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老赵是我表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如果出事,我得知道。我不能……不能让他变成无名无姓的孤魂。”
    林默涵看着她。旗袍的立领裹着纤细的脖颈,他能看见她吞咽时喉结的滑动。那支铜簪插在发髻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是铜片掐丝嵌的,做工很细。
    “明天下午,”他说,“你去找苏姐,就说要订一批咖啡豆。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陈明月肩膀松下来。她点点头,转身要走。
    “明月。”
    她停住。
    “簪子。”林默涵说,“换一支。那支太显眼。”
    陈明月抬手摸了摸发髻,手指碰到梅花花瓣。她没回头:“这支是我娘给的。她说,梅花开在冬天,冻不死。”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涵重新端起绿豆汤,已经温了。他慢慢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绿豆,他用勺子一颗一颗舀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窗外,雨下大了。
    ------
    傍晚五点,雨还没停。
    林默涵锁了贸易行的门,撑开黑布伞。伞骨是竹子的,用了好些年,伞面补过两次,雨水渗不进来,但伞边往下滴水,一滴接一滴,在脚边砸出小水花。
    他往盐埕埔市场走。
    这个点,市场里人正多。鱼摊上,鲷鱼躺在碎冰上,鳃盖还在一张一合;肉铺的钩子上挂着半扇猪,血水滴进木盆,滴答,滴答;菜贩在收摊,卖剩的空心菜捆成一把一把,五毛钱全拿。
    空气里混着腥气、泥土气、汗味,还有炸物摊飘来的油香。
    林默涵在熟食摊前停下。
    “切半只盐水鸡。”他说。
    “好嘞。”老板娘麻利地拎起一只鸡,放在砧板上,菜刀起落,骨头碎裂的声音脆生生的。她边切边搭话:“沈先生今天这么早?”
    “下雨,生意淡。”
    “是呀,这雨下得烦人。”老板娘把切好的鸡装进油纸包,淋上蒜泥酱汁,再用草绳捆好,“四十五块。”
    林默涵掏钱。老板娘接过去,手指在钱上抹了一下——一张纸条夹在钞票里,很薄。
    “再给包鸡胗。”他说。
    “马上好。”
    老板娘转身时,纸条已经不见了。林默涵接过两包油纸包,草绳勒在手指上,有点疼。他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路过糕饼铺时,他买了两个绿豆椪。酥皮一层一层的,一碰就掉渣。老板娘用红纸包好,笑呵呵的:“沈先生对太太真好,天天买点心。”
    “她喜欢这个。”
    走出市场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打翻的蛋黄。林默涵拐进小巷,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
    他数到第七个门牌,停住。
    这是一间木造平房,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秦叔宝的脸已经斑驳,只剩半边胡子。林默涵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
    一只眼睛在缝后看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看了三秒,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豆大,在玻璃罩里跳。空气里有霉味,还有药味,苦的。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一动不动。
    “老赵。”林默涵说。
    床上的人动了动,转过脸。是张消瘦的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像烧尽的炭里最后一点火星。
    “你来了。”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开门的老人端来一碗水,放在床头凳上,就退出去了。门轻轻带上,屋里只剩他们俩。
    林默涵在床沿坐下,把油纸包放在凳子上:“盐水鸡,还有绿豆椪。”
    老赵没看吃的。他盯着林默涵,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林默涵扶他起来,给他拍背,掌心感觉到骨头硌手。
    咳停了,老赵喘着气说:“我暴露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码头,有人认出了我。我没跑,跑不掉了。他们……他们把我儿子抓了。”老赵说这话时,眼睛是干的,但声音在抖,“十岁,才十岁。他们当着我的面,用枪托砸他的腿。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咔一声,很脆。”
    林默涵的手停在老赵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影子晃了晃。
    “我说了。”老赵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说了联络点,说了暗号,说了……说了墨海贸易行。”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啦哗啦,像无数只手在抓。
    “但你还没说‘海燕’。”林默涵说。
    老赵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林默涵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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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说。”老赵的眼睛红了,“我儿子……我儿子在我眼前。他们把他吊起来,用皮带抽。他哭,喊爸爸。我想,说了吧,说了他就能活。可我说不出口。林默涵,我儿子才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地下党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受伤的兽。
    林默涵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发抖。
    “你儿子还活着吗?”
    “不知道。”老赵摇头,“我说了联络点之后,他们把我关回来。我听见……听见隔壁牢房有小孩哭,哭了一夜,后来没声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放到老赵眼前。表盖里,小女孩的笑脸在昏黄的光里模糊又清晰。
    “我女儿。”他说,“在大陆。六年没见了。”
    老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躺回去,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黑乎乎的,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吊在丝上,晃晃悠悠。
    “你走吧。”他说,“我活不成了。他们给我打了针,说是盘尼西林,但我闻得出来,是别的东西。我浑身疼,骨头缝里都在疼。我知道,他们要让我慢慢死。”
    林默涵收起怀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赵想了想,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塞到林默涵手里。是个钢笔帽,铜的,已经磨得发亮。
    “给我老婆。”他说,“如果她还活着,在澎湖。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还。”
    林默涵握紧钢笔帽,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老赵又说,声音越来越低,“小心江一苇。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上次接头,他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掂量什么。”老赵喘了口气,“可能是我多心。但,你小心点。”
    林默涵点头。他站起来,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绿豆椪,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里面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小管东西,玻璃的,手指粗。
    “这个,吞下去。”他说,“能让你走得舒服点。”
    老赵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看。玻璃管里是透明的液体。
    “多久见效?”
    “五分钟。”
    老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五分钟,够我想想下辈子了。”
    他把玻璃管攥在手心,握得很紧。然后看着林默涵,很认真地说:“林同志,你要活下去。活下去,回大陆,看看你女儿。告诉她,爸爸是英雄。”
    林默涵没说话。他弯腰,给老赵掖了掖被角。被面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
    “我走了。”
    走到门口时,老赵叫住他。
    “林默涵。”
    他回头。
    老赵躺在床上,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你说,咱们做的事,后人会记得吗?”
    林默涵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木门把手上全是湿气,摸上去潮乎乎的。
    “会。”他说。
    “那就好。”老赵闭上眼睛,“那就好。”
    门开了,又关上。
    林默涵走进雨里,伞都没撑。雨水打在脸上,冰凉。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听不清。
    巷子尽头有光,是街灯。他走到光下,停住,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火柴划了三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抖。他点着烟,吸一口,烟头的红点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身后,那间平房的窗户里,煤油灯的火苗,灭了。
    ------
    晚上七点半,林默涵回到住处。
    阁楼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口漏下来。他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
    陈明月坐在发报机前,耳机戴在头上,手指在键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嗒嗒,声音很轻,但规律。她没回头,直到一段发完,才摘下耳机。
    “回来了。”她说。
    林默涵把盐水鸡和绿豆椪放在桌上。油纸包被雨淋湿了,边缘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
    “老赵走了。”他说。
    陈明月的手停在发报键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继续敲,嗒嗒,嗒嗒嗒,这次敲的是另一组码。
    “什么时候?”
    “刚才。”
    “痛苦吗?”
    “不痛苦。”
    陈明月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下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掉眼泪。
    “情报呢?”她问。
    “给了。”林默涵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绿豆椪,咬了一口。酥皮掉在桌上,他用手接着,又倒回嘴里。绿豆馅很甜,甜得发齁。
    “江一苇有问题。”他说。
    陈明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卖面茶的小摊还没收,一盏煤气灯晃晃悠悠,摊主在擦桌子,动作慢吞吞的。更远处,巷口蹲着个人,在抽烟,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几点方向?”她问。
    “十一点。戴鸭舌帽,穿灰夹克,抽的是‘新乐园’。”林默涵说,又咬一口绿豆椪,“抽第三根了。他肺不错。”
    陈明月放下窗帘。
    “几个?”
    “目前就看见一个。但东边巷子里有辆黑色奥斯丁,停了两个小时,没熄火。”林默涵吃完绿豆椪,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魏正宏在钓鱼。”
    “钓谁?”
    “钓我,也钓江一苇。”林默涵站起来,走到发报机前,手指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老赵说,江一苇最近不对劲。他可能……被反钓了。”
    陈明月走回来,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发报机,机器上的指示灯亮着,绿灯,表示安全。
    “下一步怎么办?”
    “等。”林默涵说,“等江一苇联系我们。如果他来,就说明他还没叛变。如果他不来……”
    他没说完。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远处有雷声,闷闷的,从天的这边滚到那边。
    陈明月突然说:“我想吃绿豆椪。”
    林默涵把另一个推过去。陈明月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她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小时候,”她说,“我娘做的绿豆椪,会在馅里加一点橙皮,吃起来有清香。后来她病了,做不动了,我就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林默涵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吃得很专心,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回大陆,”他说,“我请你吃。南京有家老字号,绿豆椪做得很好。”
    陈明月笑了,嘴角沾着一点酥皮:“你请客?”
    “我请客。”
    “那我要吃两个。”
    “管够。”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油纸抚平,折成小小一方,放进围裙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林默涵面前,伸手,替他掸掉肩头的一片落叶——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已经蔫了。
    “头发湿了。”她说,“去擦擦,要感冒的。”
    林默涵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陈明月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
    “明月,”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如果有一天,我……”
    “没有如果。”陈明月打断他,手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我们一起回去。回大陆,看女儿,吃绿豆椪。你说过要请客的,不能赖账。”
    林默涵笑了。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头发里有淡淡的茶花香,是她用的头油味道。
    “好。”他说,“不赖账。”
    窗外,雷声又响了。这次很近,轰隆一声,震得窗户嗡嗡响。雨更大了,像天漏了,哗哗往下倒。
    街对面,那辆黑色奥斯丁,终于开走了。
    车灯划过雨幕,两道光柱,白惨惨的,像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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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〇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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