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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6章基隆港的鱼腥与谎言(第1/2页)
凌晨四点的基隆鱼市弥漫着死鱼的咸腥,林默涵蹲在卸货码头,看“阿海”用剔骨刀划开马鲛鱼的肚皮。
“盘尼西林?”鱼贩子咧嘴露出金牙,刀尖挑出一枚生锈的子弹壳,“这东西比军火还烫手。”
交易地点定在第七号废弃仓库,但林默涵在拐过第三个油罐时停住了脚步——
仓库铁门缝隙里透出的不是煤油灯光,而是手电筒晃过的惨白。
他后退半步,踩碎了半片牡蛎壳,碎裂声在寂静中像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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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基隆港,是被咸腥、腐烂和汗水浸泡透的另一个世界。天空是墨汁般的靛青,正一点点被东边海平线渗出的蟹壳灰稀释。码头边的鱼市早已喧腾起来,巨大的探照灯从高处打下,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出满地狼藉——鱼鳞、内脏、血水、融化的碎冰,混合成一种黏腻湿滑、令人作呕的泥泞。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也拧出浓烈到刺鼻的鱼腥。各种鱼获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或银灰的光,堆积如山,等待着被分类、过秤、装车,运往台北乃至更远的地方。搬运工人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精瘦的脊背,扛着沉重的鱼筐,在湿滑的地面和摇晃的跳板间穿梭,号子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鱼贩粗野的咒骂和顾客尖利的还价声,混成一片混沌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背景音。
林默涵穿着一身散发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破旧短褂,蹲在卸货码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面前是几个空着的竹筐。他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沾着泥污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手里捏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鱼刺,在潮湿的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眼睛的余光,却像最精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在等“阿海”。
老渡的描述很模糊:四十来岁,左脸有道疤,镶着颗金牙,常年在三号码头和七号码头之间倒腾“鲜货”和“干货”。“鲜货”是鱼,“干货”是什么,不言而喻。这人贪财,胆小,但门路野,跟跑船的、码头管事的、甚至一些底层军警都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一个穿着油腻胶皮围裙的壮汉,拖着一板车还在蹦跳的鲭鱼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污水,溅起一片泥点。林默涵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目光却追随着那板车,看向不远处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简易鱼摊。
摊主正麻利地处理一条巨大的马鲛鱼。他身形不高,但很敦实,围着同样油腻的围裙,手里一把厚重的剔骨刀在鱼身上翻飞,动作娴熟得近乎残忍。一刀划开银灰色的鱼腹,内脏“哗啦”流出,他用刀尖一挑,手腕一抖,一大片完整的鱼肝就被甩进旁边的木桶。然后,他开始剔骨,刀刃贴着脊椎骨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不多时,两片完整的、粉红色的鱼肉就被剔了下来,扔到案板上。
就是他了。林默涵看到了他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疤痕,还有说话时,嘴角偶尔闪过的一点金黄。
林默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虽然那短褂本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他慢悠悠地晃过去,在鱼摊前停下,假装挑选案板上那块马鲛鱼肉。
“老板,这鱼新鲜?”他用带着点南部腔调的闽南语问,声音粗嘎,像个真正的码头苦力。
“刚上岸的,你看这眼睛,还亮着呢!”阿海头也不抬,继续处理下一条鱼,刀刃寒光闪闪。
“听说……你这里除了‘鲜货’,有时候也有点‘干货’?”林默涵压低声音,手指在案板边缘,看似无意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这是老渡交代的,表示“急用,老客介绍”。
阿海剔骨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他将剔好的鱼肉扔到一边,拿起另一条鱼,手起刀落,斩下鱼头。然后,他用刀尖在鱼腹里掏了掏,似乎嫌内脏没弄干净。刀刃在鱼腹内壁刮擦了几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不似刮到骨头的脆响。
刀尖挑了出来,上面沾着暗红色的鱼血和黏液,但在灯光下,能清楚看到,刀尖上还粘着一个小小的、黄铜色的金属物件。
不是鱼骨,也不是鱼刺。
是一枚子弹壳。一颗点四五口径手枪弹的弹壳,锈迹斑斑,显然在海里或什么地方泡了很久。
阿海这才抬起眼皮,瞥了林默涵一眼。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深水里的鱼,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和警惕。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颗醒目的金牙,在鱼市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冰冷而廉价的光。
“盘尼西林?”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但每个字都带着鱼腥气和嘲弄,“老板,你胃口不小啊。那玩意儿,可比这玩意儿,”他用刀尖点了点那枚弹壳,“还烫手。现在什么风声,你不会不知道吧?全岛都在查这个,医院、药房、黑市,连老鼠洞都要掏三遍。你要这东西救谁的命?值得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林默涵面不改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同样市侩的、讨好的笑容:“海哥说笑了,脑袋还是要的。不过,家里老人病得快不行了,高烧不退,医生说不用那‘仙丹’就准备后事。实在是没办法,倾家荡产也得试试。老渡哥说,海哥你路子广,讲义气,这才让我来碰碰运气。”他说着,手看似随意地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在案板下飞快地打开一角。
金戒指的光芒,哪怕在污浊的灯光和鱼腥味的包围下,依然夺目。不是一枚,是三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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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的小眼睛瞬间眯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抽动。贪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覆盖。他继续低头处理鱼,动作却慢了下来,似乎在权衡。
“老渡介绍的……”他喃喃自语,刀尖无意识地在鱼身上划拉着,“第七号仓库,知道吗?废弃的那个,以前堆桐油的。今晚……不,是今早,五点,天快亮没亮的时候,那里清静。你一个人来,带足‘诚意’。我只管牵线,东西好不好,真不真,你自己看。出了这个码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五点,七号废弃仓库。天快亮没亮,正是人最困乏、警戒也相对松懈,但光线又足以看清交易物品的时候。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很狡猾。
“多谢海哥。”林默涵将布包收好,手指在案板上又轻轻敲了一下,表示收到。然后,他像其他问完价嫌贵的顾客一样,嘟囔了一句“太贵了”,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开了,很快没入忙碌嘈杂的鱼市人群之中。
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而是像真正的苦力一样,在几个摊位前转了转,问了问工价,甚至帮一个看似力弱的老鱼贩抬了一筐小鱼,换来了两个冷硬的饭团。他蹲在码头边的缆桩上,就着冷水啃着饭团,眼睛却像最警觉的猎食者,观察着阿海的鱼摊,观察着进出码头的人和车,观察着远处那些废弃仓库模糊的轮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边的天空,蟹壳灰渐渐染上了一丝鱼肚白。码头上最喧闹的一波交易高峰似乎过去了,人流稍微稀疏了一些。林默涵扔掉饭团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腿脚,朝着码头西侧那片废弃的仓库区走去。
那里曾经是繁忙的货栈,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破损的窗户和墙上巨大的、模糊的标语字迹。野草从裂缝的水泥地里钻出来,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七号仓库是其中较大的一栋,红砖墙体,铁皮屋顶,有一扇巨大的、对开的铁门,此刻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当然,那锁很可能只是摆设。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海浪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远处的鱼市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背景音。越靠近仓库,林默涵的脚步放得越轻,呼吸也调整得更加绵长。他并没有直接走向那扇大门,而是借助废弃的货箱、油罐和生锈的机械作为掩体,从侧面迂回靠近。
距离仓库还有大约五十米,他停了下来,蹲在一个巨大的、锈蚀斑驳的储油罐后面。从这个角度,可以斜斜地看到七号仓库铁门的侧面。铁门关得很严实,但两扇门中间,似乎有一道缝隙。
按照阿海的说法,里面应该只有他和那个神秘的“供货人”,或许还有一两个帮手。交易药品,尤其是盘尼西林这种敏感物资,通常会选择相对隐蔽但又能看清对方的环境。煤油灯、马灯,或者手电筒,都是可能的光源。
林默涵静静地等待着,计算着时间。四点五十,四点五十五……五点整。
仓库里没有任何灯光透出,一片死寂。
这不正常。就算是再小心的黑市交易,里面的人总要确认“货”和“钱”。除非……
林默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没有动,继续等待着,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五分钟,十分钟……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格外缓慢。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阿海是不是耍了他,或者出了其他意外时——
铁门的缝隙里,光!
不是煤油灯温暖跳动的黄光,也不是马灯稳定但范围有限的光晕。
是手电筒的光束!惨白,集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玻璃的质感。那光束在门内的黑暗中晃动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但那一瞬间,足够林默涵看清——光束扫过的地面,反射出不止一双鞋的模糊光影,而且那些鞋,不是码头苦力常穿的破旧胶鞋或草鞋,更像是……皮鞋?
紧接着,似乎有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咳嗽。
林默涵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陷阱!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阿海要么一开始就是军情局的人,要么就是被盯上,供出了这次交易。里面等着他的,根本不是盘尼西林,而是黑洞洞的枪口!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向后缩身,想要退入更深的阴影,离开这个已经暴露的观察点。
“咔嚓!”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黎明前死寂的废弃码头,不啻于一声惊雷!
是半片不知被谁丢弃、早已风干硬化的牡蛎壳,被他后退的靴子踩得粉碎。
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传出老远。
“谁?!”
“外面有人!”
仓库里立刻传来低沉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铁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一道缝隙,几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瞬间扫射而出,朝着林默涵藏身的油罐方向!
林默涵暗骂一声,再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弓身,蹬地,朝着与仓库相反的方向,也是码头更深处、堆放着更多废弃杂物和集装箱的区域,发足狂奔!
“站住!再跑开枪了!”
身后传来厉声警告,以及“哗啦”拉枪栓的声音。
子弹,下一秒就可能追上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