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雨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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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俯身，额头与她相抵，温热呼吸交融，眼神无比郑重：
    “李文鸳欠你的，必当偿还。她想借其东风，我必先破其东风。”
    “至于薛科与颐和郡主……”他略一停顿。
    “若二人确有缘分，真心相付，我们顺势成全，亦是功德。这局棋无论多凶险，我必在你身侧，陪你下到最后一子。”
    李云姝喉间陡然一窒，连日强压的酸楚与释然一齐翻涌，直逼眼底。
    她未掩未拭，任一滴滚烫泪珠倏然坠下，落入两人交握的指缝。
    “嗯。”她闭上眼，用力回握，未尽之言尽在这一声。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
    良久，谢行舟松开她，指尖在舆图上那条从谢府通往西山的路径轻轻一滑，最终停在回雁坳附近。
    “后日西山，”他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睿智。
    “我们便去会一会这位镇北将军。一谢他当日援手之恩，二亲眼看看，他是否如你所察，值得我们将郡主的终身，乃至谢家的安稳，一并押上。”
    李云姝重新靠回他坚实的肩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我信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更信你观人判事的眼光。”她轻声呢喃。
    “剩下的，便交给‘良缘当配，孽债当偿’这八个字吧。”
    窗外晚风不知何时再起，掠过庭院古木，卷起一片萧瑟轻响，似在为三日后的西山之行，铺垫着无声的序幕。
    三日后，西山道，回雁坳附近。
    马车内铺着厚软锦垫，小几上的茶还温着。
    颐和郡主今日穿了藕荷色束腰襦裙，外罩月白披风，帷帽搁在身侧。
    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斑斓景色，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弧度。
    “还是出来好。”她轻声道，“宫里四四方方的天看久了，连山色都觉得格外鲜活。”
    李云姝一身湖蓝家常褙子，发间只簪羊脂玉簪，闻言浅笑道：“就知道你闷坏了。西山枫叶正盛，静尘庵虽小，庵后竹林景致绝佳。我们在那儿用顿素斋，申时前便回，不耽误宫门下钥。”
    语气自然坦荡，全然是寻常散心的模样。
    颐和郡主不疑有他，指尖无意识抚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
    李云姝垂眸抿茶，不动声色掩去眼底一丝了然。
    车夫老李是谢府二十年的老人，驾车极稳。
    车轮碾过山道碎石的声音规律单调，李云姝在心中默数，还有三里，便是预定之地。
    “嘎吱！”
    刺耳摩擦声骤然响起，马车猛地剧烈颠簸、向右倾斜！
    李云姝反应极快，左手死死扣住车窗框，右手一把揽住向前扑倒的颐和郡主。
    “郡主小心，抓紧！”
    马车歪斜着停稳，一轮已然脱离车轴，斜插进路旁泥地。
    “行舟，出了何事？”李云姝掀帘，语气含着恰到好处的惊急。
    谢行舟早已下马，蹲在损坏的车轮旁查看。
    老李急得搓手：“少爷，这榫头内里早有旧裂，小的出发前反复查验，竟没瞧出来……”
    “不怪你。”谢行舟起身，眉峰微蹙，“是木料内伤，外表看不出来。”
    他抬眼望了眼沉压的天色，山雨欲来。
    颐和郡主攥着李云姝的手臂，脸色微白：“云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话音未落，山道拐弯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
    李云姝抬眸望去，玄衣黑马，挺拔如松的身影，如期而至。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捏了捏郡主冰凉的指尖：“有人来了，许是过路的行人，别怕。”
    马匹在数步外勒停。
    马上男子目光扫过坏车与两位女眷的背景，最终落向谢行舟，未下马，只拱手：“可是需要帮忙？”
    谢行舟拱手回礼：“在下谢行舟，携内子与友人往静尘庵去，不料车轴突发故障，正束手无策。兄台若路过，不知可否……”
    薛科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踏入泥水，溅起细碎水花。
    他蹲身查看车轮，指尖拂过榫头断裂处，触感并非新鲜木茬，反倒带着雨水泡软的朽意。
    眉峰几不可察一蹙，这损伤，不似突发颠簸所致，未免过于凑巧。
    谢家马车规制不俗，出行前岂会不细查？
    他目光淡淡扫过车夫与谢行舟，最终落回两位女眷背影。
    心下虽存疑，可见危不救，非君子所为。
    罢了，不论是否刻意，总不能留她们困在此地。
    他直起身欲开口，目光恰与藕荷衣裙的姑娘对上。
    颐和郡主看清他面容的一瞬，眼眸微睁，下意识轻呼：“是你？”
    声因中含着三分恍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悸动。
    李云姝眸光微漾，顺势望去，面上浮起恰如其分的惊喜，轻“呀”了一声：“竟是薛公子？”
    她转头看向谢行舟，语带庆幸：“行舟，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净慈寺中救过我与婉心姐姐的薛恩公。”
    薛科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掠，最终停在李云姝身上，抱拳还礼：“原来是姑娘。确实巧。”
    语气比最初多了几分缓和。
    他复看向颐和郡主，见她脸色仍泛白，沉声道：“二位姑娘受惊了。雨势将至，此地不宜久留。”
    “正是！”李云姝连忙应声，谢行舟亦上前深深一揖：“原来是薛恩公！谢某常听内子提及义举，心中感佩，只恨无缘拜谢。今日又蒙恩公巧遇相助，谢某感激不尽。”
    薛科侧身避礼，声稳如旧：“谢公子言重，不过恰逢其会，举手之劳。先避雨为上。”
    豆大雨点恰在此时砸落，顷刻间连成雨帘，山道土腥气混着雨气弥漫开来。
    “雨来了。”
    薛科解下马鞍旁的油布：“前方百步有旧草棚，可暂避。二位姑娘若不弃，可披此遮雨，在下牵马引路。”
    颐和郡主却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雨急路滑，我岂能独享遮蔽？一同步行便是。”
    话落，她目光飞快掠过薛科牵马的背影，旋即垂眸，心尖微乱。
    薛科握缰的手几不可察一紧，目光扫过她被雨水打湿的衣摆，终是只道：“如此，请跟紧。”
    他牵马走在前，步伐刻意放缓，每至湿滑处便稍顿，状似无意回头确认。
    雨水顺着玄色衣料流淌，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肩背线条。
    行至一处被雨水冲软的陡坡，颐和郡主脚下微踉跄，薛科伸手虚扶一把，指尖将触未触便收回，守礼克制，可那下意识的关切分毫做不得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郡主低声道了句“多谢”，脸颊在冰凉雨水中，竟微微发烫。
    谢行舟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护着李云姝跟上。
    雨幕之中，他落后半步，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掠，唇角掠过一丝浅淡了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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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雨中相遇

第七十六章雨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