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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院门口那个风尘仆仆,扯着大嗓门闯进来的魁梧身影,陆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融入了阴影之中,将主场彻底让给了这一对久别重逢的男女。
站在树荫下,陆离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家伙,幸亏刚才我在留守府那边,感觉到这整幅风景画的天地气机都在剧烈躁动、隐隐有一股悲剧的死气往城南冒,赶紧顺着感应跑了过来……
不然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等赵玄郎踹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怕就是挂在房梁上的赵京娘尸首了。”
回想起刚才赵京娘坐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抱着旧衣服疯狂钻牛角尖的架势,陆离就忍不住在心里头吐槽。
这就是典型的历史惯性。
在原本《千里送京娘》的故事走向里,赵京娘就是因为听信了外头的流言蜚语,又怕耽误义兄的前程与清誉。
在赵玄郎功成名就归来之前,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想不开,直接悬梁自尽了。
而就在刚才赵京娘动了死志,头顶开始凝聚自绝死气的瞬间,原本一直在平稳运转的这幅五代乱世风景画,突然像是犯了心脏病一样。
拼命地向陆离这个“画外半仙”发出了强烈的预警信号,几乎是拽着陆离的袖子提醒他赶紧过来救人!
“这意图,未免也太明显了一点……”
陆离靠在树干上,灰白色的眸子闪烁,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看来,这就是那位赵安半仙费尽心思把我的分身,拉进这幅风景画里,最想要让我出手改变的一桩遗憾了吧?”
在原本的真实历史中,才八岁的小赵安当时正跟着郭荣在北城门外清理半妖异族的战场,根本不在城南小院里。
等他和赵玄郎回到小院的时候,温柔照顾了他一路的京娘姐姐,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那成了赵安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童年梦魇,甚至可能是导致他心底绝望的重要一环。
所以,他才会默许、甚至主动引导陆离这个不受历史规则束缚的变数,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城南小院,用一顿毫不客气的现代毒舌。
把赵京娘脑子里那根寻死觅活的弦给硬生生骂断了,撑到了赵玄郎亲自赶回来的这一刻。
“只是……这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陆离看着院子中央那对互相凝望的身影,心里头闪过疑惑与叹息,“就算我今天在这儿拦住了赵京娘,让他们两个把误会解开了、甚至打破原本的悲剧走到了一起……
可这里终究只是赵安记忆里的一幅风景画啊,难道这位赵安前辈大费周章,就只是为了在自己的记忆幻境里,给这位早逝的‘师娘’补上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美好结局,圆自己一个念想吗?”
为了圆一个几百年前的遗憾,连外头的成仙天劫都敢往画里引,这位同行前辈的执念,未免也深得有些吓人了。
就在陆离在树下暗自思忖的时候。
院子中央,提着盘龙棍闯进来的赵玄郎,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了站在石桌旁、手里还紧紧抱着自己那件旧衣裳的赵京娘。
当看到赵京娘那张苍白如纸、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的憔悴模样时,原本满心欢喜,准备大笑报喜的赵玄郎,高大的身躯一僵。
他虽是个粗豪武夫,却绝不是傻子。
看着冷锅冷灶,黑灯瞎火的院子,再看看义妹那副魂不守舍、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边缘被拉回来的凄凉神情。
赵玄郎瞬间就明白过来,自己不在邺都的这十几天里,外头那些碎嘴的人到底往这小院里泼了些什么脏水!
“哐当!”
百斤重的黝黑盘龙棍,被赵玄郎随手扔在了青石板上。
这位刚刚在开封城下斩将夺旗、被新皇郭威亲口封为殿前司铁骑指挥使的铁血猛将,没有说半句自己在战场上如何威风的场面话。
而是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赵京娘面前!
“大、大兄……你回来了……”
赵京娘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魁梧汉子,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滚烫阳气。
刚才被陆离骂醒后一直强行憋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哭什么!某家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赵玄郎看着她掉眼泪,顿时慌了手脚,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可低头一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和老茧,又赶紧在自己战袍上使劲蹭了蹭。
这才笨拙而又心疼地拍了拍赵京娘单薄的肩膀,瓮声瓮气地骂道:
“是不是外头那些吃饱了撑的混账东西,趁某家不在,来这院门外嚼舌根子、给你受气了?!
你告诉某家是谁说的!某家这就提棍子出去,把他们的满嘴牙全给敲下来!!”
听到义兄一回来,第一反应不是提自己的高官厚禄,而是要拿棍子替自己出气,赵京娘心里头又酸又暖,摇着头泣声道:
“没有……没人欺负我。只是方才听闻大帅登基称帝,大兄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殿前司大将军了……
京娘蒲州的家已经没了,是个不祥的孤女。外头都在传,京城里有无数王公大臣想要与大兄联姻,京娘只是怕……怕自己继续厚颜留在这里,会污了大兄的侠义清名,耽误了大兄的锦绣前程……”
说到最后,这位鼓起了莫大勇气的女子,想起刚才陆仙长那句“有什么话自己当面去问”,一咬嘴唇,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秋水眸子死死看着赵玄郎,把心底藏了一路的话全盘托出:
“大兄!自打在山西遇险、蒙大兄一路千里相护,京娘这条命早就已经是你的了!京娘心中……早已非大兄不嫁!
若大兄不嫌京娘出身微贱、家门不幸,京娘愿一辈子为奴为婢,替大兄缝衣煮汤;可若大兄觉得京娘是个累赘,怕招惹朝堂非议,今日只需大兄一句话,京娘立刻便走,绝不让大兄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掷地有声!
说完之后,赵京娘紧张得浑身发抖,闭上眼睛,等待着宣判。
院子里安静下去。
站在树荫下的陆离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赵玄郎。
在原本的故事里,赵玄郎就是因为听到这话,觉得有损自己“路见不平、不图美色”的游侠名声,勃然大怒,严词拒绝,这才逼死了佳人。
可现在的赵玄郎,不仅跟陆离论了半个月的《道德经》,见识过了蒲州城和黑石城那人伦尽丧的炼狱,体内更是融合了龙二子睚眦那股最不服天命、最蔑视世俗规矩的狂暴龙煞!
只见面对赵京娘的泣血剖白,赵玄郎先是愣了两秒,紧接着,那张布满风霜与血迹的国字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荒谬,继而转为勃然大怒的神色!
“放他娘的狗臭屁!!”
赵玄郎一声暴喝,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哗乱响!
赵京娘吓得浑身一颤,以为义兄真的生气要赶自己走了,脸色瞬间白到了极点。
然而下一秒,一只滚烫、粗糙、却有力得如同铁钳般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赵京娘冰凉纤细的手腕!
“睁开眼看着某家!!”
赵玄郎拉着她的手,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外头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巷,唾沫星子横飞地大骂道:
“什么狗屁的王公贵女!什么狗屁的清白名声!那帮坐在京城大宅院里享福的达官贵人,连蒲州城外饿殍遍野是什么样都没见过,连黑风口里的妖魔长几颗脑袋都不知道!”
“他们的闺女镶了金边不成,也配进我赵玄郎的门?!”
“某家提着这根百斤铁棍在死人堆里博命,是为了有一天能自己定规矩,不是为了让那帮只会嚼舌根的酸儒和长舌妇来教某家怎么做事的!”
“谁敢在背后议论你半句不是,老子一棍子连他祖宗牌位一起砸了,看谁还敢放屁?!”
骂完外人,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八尺猛汉,低头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赵京娘,语气突然又变得有些局促和霸道,耳根子在月光下隐隐有些发红:
“再说了……你这傻丫头整天在脑子里瞎想些什么玩意?某家当初在山西救你、一路千里护送你,之所以一直规规矩矩地叫你妹子、不敢碰你一下……”
“那是因为当时某家还是个连自己明天死在哪,都不知道的穷游侠!”
“某家怕唐突了你这官家小姐,更怕万一某家哪天死在乱兵刀下,让你跟着守活寡!”
“可现在不一样了!”
赵玄郎一把将赵京娘手里抱着的劲装拿过来扔在石桌上,双手重重按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洪亮而又滚烫地说道:
“如今郭大帅已在开封登基称帝,封某家做殿前司铁骑指挥使,赐了京城三进的大宅院和千亩良田!
某家现在有官身、有宅子、更有保护你一辈子不受半点委屈的本事了!
某家之所以连庆功宴都没吃完、跑死两匹千里马连夜从开封杀回邺都来,不就是为了回来跟你提亲、把你风风光光地八抬大轿娶进京城去吗?!”
“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某家要为了那点狗屁名声赶你走了?!在你心里,我赵玄郎就是那种发达了就忘本、怕别人说闲话的软蛋窝囊废吗?!”
轰!
这一番糙到极点,霸道到极点,却又真挚滚烫到极点的话,如同一道温暖的惊雷,结结实实地劈进了赵京娘的心底!
原来,大兄一路上的克制与疏远,不是无情,而是怕给不了自己安稳的未来;
原来,大兄连夜千里奔袭归来,不是为了撇清关系,而是为了回来娶自己!
所有的委屈、惶恐、不安与绝望,在这一刻,在这双滚烫大手的包裹下,彻底烟消云散!
“大兄……”
赵京娘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泣不成声,却又破涕为笑,顺着赵玄郎手臂的力道,一头扑进了那个充满了汗水味与血腥气,却比世间任何地方都要让人安心的宽阔怀抱之中!
赵玄郎浑身僵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佳人。
就在两人相拥、彻底打破了原本自尽悲剧的同一刹那——
“嗡————!!”
站在老槐树阴影里的陆离,只觉得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
在他的灰眼视野里,原本盘旋在赵京娘头顶上方那团“红颜薄命、悬梁自尽”的死气。
在赵玄郎体内那股霸道至极的帝王紫气与睚眦龙煞的双重冲刷下,就跟阳光下的冰雪一样,在一瞬间彻底崩碎、消融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璀璨温润的凤冠霞帔之气,与赵玄郎头顶的真龙气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整幅五代乱世风景画的天空,伴随着这一桩千古遗憾的彻底改写,绽放出了一片绚烂无比的漫天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