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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冲入邺都南城门时,正值黄昏。
“大捷——!!郭大帅率军渡河,攻克开封,昏君伏诛!大帅已于军前黄旗加身,顺天应人,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了——!!”
传令兵高亢激昂的嘶吼声,顺着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一路传遍了整座邺都城。
刹那间,这座刚刚经历了北门守城血战的河北雄城,彻底沸腾了!
家家户户推开门窗,无数百姓和留守士卒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欢呼雀跃。
从节度使军镇一跃成为新朝的龙兴之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从龙之功的狂喜与对太平新朝的期盼。
而在城南那座僻静清幽的独院客栈里。
赵京娘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的余晖,低头细细地缝补着一件玄青色的武夫劲装。
那是赵玄郎出征前换下来的旧衣裳,袖口在黑石城冲阵时被刀剑划破了一道口子。
她手里的银针穿引着细密的丝线,一针一线,缝得极其认真,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牵挂与温柔都缝进这粗糙的布料里去。
听到外头街道上传来的震天欢呼声,以及“大帅登基称帝”、“先锋赵将军威震京师”的零碎呼喊,赵京娘手里的动作一顿。
“啪!”
银针不小心扎破了她白皙的食指指尖,冒出了一颗殷红的血珠。
她却顾不上疼,连忙放下针线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探出头去。
门外的小巷里,几个相熟的街坊妇人和军属正聚在一起,满脸红光地大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咱们郭大帅在京城做皇上了!这下咱们邺都的老百姓可算是熬出头了!”
“何止啊!我家那口子刚从留守府当值回来,说是这次南下打开封,立下头等大功的,就是住在咱们城南的赵玄郎赵副使!
听说赵将军一个人提着大铁棍,一棍子就把京城北门给砸开了,杀得叛军尸横遍野!
如今皇上已经亲口下了旨意,封赵将军为殿前司铁骑指挥使,统领天子禁军,那可是真正一步登天的朝廷大员、国之栋梁了!”
说着说着,那几个妇人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赵京娘,脸上顿时露出了既羡慕又带着几分微妙打量的神色,纷纷凑过来道喜:
“哎呀,赵姑娘!你听见了吗?你那位义兄赵将军,如今可是天子近臣、京城里炙手可热的贵人了!”
“是啊是啊,等过几日大军班师,或者赵将军派人来接家眷去京城享福,赵姑娘这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要做将军夫人了吧?”
另外一个嘴巴碎些的军属妇人却撇了撇嘴,压低了声音滴咕道:“什么将军夫人呀,我听我家那在亲卫营当差的兄弟说,当初赵将军在山西救下这位姑娘,那纯粹是路见不平的游侠义举,两人只是结拜兄妹,清清白白的!
如今赵将军在京城立下泼天大功,听说朝中好几位王公大臣、名门望族都抢着要把自家的嫡女许配给赵将军联姻呢……
咱们这位赵姑娘,蒲州老家都没了,无权无势的,总不能一直赖在义兄家里不嫁人,耽误了赵将军的锦绣前程和清白名声吧?”
“嘘!你少说两句,让人家听见多难堪……”
几句或真或假、夹杂着市井揣测的闲言碎语,顺着晚风,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赵京娘的耳朵里。
站在院门口的赵京娘,脸上原本因为听到义兄平安立功而浮现出的明媚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化作了一片苍白。
她没有跟那几个碎嘴的妇人争辩,只是勉强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借诸位吉言”,便默默地退回院中,重新关上了那两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合拢,将外头满城的喧嚣、锣鼓声与欢呼声,彻底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
赵京娘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食指上那颗已经干涸的血珠,随后迈着有些发沉的步子,走回石桌旁坐下。
桌上,还放着那件刚刚缝补好的玄青色旧劲装。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粗糙却结实的布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响起了刚才门外妇人说的那番话。
殿前司指挥使,天子近臣,王公贵女争相联姻……
是啊。
大兄他终于做到了。
正如那天在清风偏殿里,陆仙长亲口断言的那样,大兄是注定要平定乱世、站在万人之巅的盖世雄主。
如今郭大帅登基为帝,大兄便是新朝最耀眼的将星,他未来的路,是金銮殿上的封侯拜相,是统御百万雄师横扫天下的煌煌霸业。
可是……他飞得越高,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就越远了。
赵京娘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小院。
前些日子,大兄还只是天雄军里的一个副使,每天傍晚下值后,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总会准时推开这扇院门,手里提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扯着大嗓门喊一声“京娘,某家回来了”。
那时候,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端上一碗热汤,听他眉飞色舞地讲军营里的趣事。
那时候的她觉得,哪怕这世道再乱,只要守着这一方小小院落,自己离大兄的心就是最近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兄已经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山西荒野里牵着黑马,护送她千里归家的江湖游侠儿了。
他是新朝的重臣,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盖世英雄。
而自己呢?
自己只是一个家门败落,甚至父母兄长都沦为了食人妖魔的蒲州罪女!
如果自己继续以“义妹”的身份留在他身边不走,外人会怎么议论他?
朝堂上的那些文臣武将,会不会像刚才巷口那个妇人说的那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赵玄郎当年千里送京娘根本不是什么高义,而是贪图美色、借机私藏民女?
甚至,如果自己当真厚着脸皮,借着当年的救命之恩,求大兄娶了自己……
她一个毫无根基、背负着魔窟家族污点的孤女,不仅给不了大兄在朝堂上半点助力,反而会成为大兄锦绣前程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与污点!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赵京娘坐在暮色四合的院子里,轻声念着那日陆仙长送给她的诗句,嘴角露出了一抹苦涩而又温柔的笑意。
她不怕死,也不怕吃苦。
在蒲州城北门外,面对五百官军和漫天妖雾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握紧马缰,陪着大兄一起往刀山火海里冲。
可是现在,当面对大兄即将迎来的万里鹏程与一世英名时,这位外柔内刚的奇女子,心里头生出的,却不是攀附权贵的欣喜,而是深深的怯意与不忍。
她太爱惜大兄的羽毛了,爱惜到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大兄豪杰名声上的一粒微尘。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院子里没有点灯。
就在赵京娘抱着那件旧衣裳,在黑暗中独自出神、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滑落的时候。
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树下,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叹息:
“人家本人都还没回来,连句话都还没跟你说呢,你这就自己一个人在这把戏全唱完了?”
声音平淡清冷。
赵京娘吓了一跳,连忙抬起袖子擦干眼角的泪痕,转头看去。
只见月光之下,身穿青灰色道袍的陆离,静静地靠在树干上看着她。
这段时间小赵安在留守府跟着郭荣守城,陆离两头跑,见南边战报传回,他便晃悠到了城南这小院里,结果一进院子。
就瞧见这位赵大小姐正坐在黑灯瞎火里疯狂钻牛角尖、浑身上下又开始往外冒那“自绝”死气了。
“陆仙长……”
赵京娘站起身,对着陆离福了一礼,被看穿了心事的她脸上有些发烫,垂下眼帘低声道:
“让仙长见笑了。京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方才听闻大兄在京城立下不世之功,心中既为他欢喜,又深知自身微贱,恐累及大兄清誉,故而有些胡思乱想罢了。”
“什么清誉不清誉的,那都是酸儒编出来绑架活人的屁话。”
陆离走到石桌旁,一点不客气地拉开石凳坐下,看着面前这个明明心里在滴血。。表面上却还要强装大度得体的古典才女,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毛病就是多。喜欢一个人,要么就直接跟他说,成了就拜堂,不成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
偏偏你这种读了几年圣贤书的姑娘,遇到点流言蜚语,第一反应不是去问问当事人的意思,而是自己在脑子里先演一出‘为了成全他的名声我只能去死’的苦情戏。”
陆离指了指她怀里抱着的旧衣裳,没好气地说道:
“你问过赵玄郎在乎不在乎那些王公大臣的闺女了吗?你问过他在乎不在乎街头巷尾那几个长舌妇的嚼舌根了吗?
那家伙连吃人的山神都敢一棍子砸碎,连龙二子的煞气都敢直接往肚子里吞,要是真因为娶个媳妇就怕了别人的吐沫星子,那他也配叫英雄?”
这一通极其直白,半点不讲古人含蓄的现代训话,直接把自幼接受三从四德、贞烈礼教熏陶的赵京娘给说懵了!
她呆呆地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位一脸嫌弃的活神仙,脑子里那些原本已经盘算好的“以死全义”、“悬梁明志”的凄美念头,被陆离这几句糙话怼得支离破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是……仙长,人言可畏,自古英雄难过……”
“行了,别跟我掉书袋。”
陆离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自我感动,站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夜空,淡淡地说道:
“我上次就跟你说过了,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至少在人家亲口赶你走之前,把你脑子里那些寻死觅活的蠢念头给我收起来。况且……”
陆离顿了顿,听着远处长街尽头在深夜里突然响起的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嘴角带笑:“你那位大兄脾气急得很,根本没在开封多待,这会儿都已经跑死两匹马赶回来了。有什么话,你自己当面跟他说去吧。”
话音未落。
“踏!踏!踏!唏律律——!!”
一阵狂暴如雷的马蹄声伴着战马的嘶鸣,在寂静的小巷外猛然停住!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小院那两扇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直接踹开!
一身戎装,披风上还沾着黄河泥水与未干血迹的赵玄郎,单手提着那根百斤重的黝黑盘龙棍,满头大汗,风尘仆仆地一步跨进了院门,扯开嗓子就喊道:
“京娘!赵安!某家从开封杀回来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