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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随手对着榻上的赵玄郎屈指一弹。
一缕捣药月葫芦的清凉药气,如利剑般直接刺入赵玄郎胸口那个墨黑色的石磨印记之中!
“嗤——!”
原本连鹤翁老道和少年赵安联手都奈何不了分毫的阴毒春磨尸煞,在撞上陆离这斩二尸半仙生成的药气下,连半秒钟都没能撑住,当场在赵玄郎胸口化作一缕黑烟消散殆尽!
赵玄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碾碎骨头的剧痛瞬间消失,呼吸猛地一畅,浑身气血重新开始奔涌。
“在营里歇着看戏吧,我去去就回。”
陆离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一步迈出中军大帐。
刚一跨出帐门,他脚下阴风骤起,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地面疾驰而出,眨眼间便跨越了三十里荒野,直接来到了那座怨气冲天,匍匐在黑暗中的寿州魔城(春磨大寨)正前方!
而在后周军营这边,刚刚端着汤药走回大帐的十二岁少年赵安和鹤翁老道,正好撞见陆离化光远去的一幕。
“是神仙大哥!神仙大哥亲自去打那座妖怪城了!”
少年赵安眼睛猛地亮起,药碗都顾不上端了,塞给旁边的亲卫,迈开两条腿就跟着爬上了军营外最高的一座瞭望哨塔,睁大了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朝着三十里外的寿州城方向望去!
恢复了力气的赵玄郎也提着盘龙棍大步走出营帐,登上高处,满脸振奋与期待地眺望着远方。
此时,寿州血城之下。
夜色深沉,万骨壕里的腐水散发着阵阵恶臭。
城头上,白天刚刚一斧头劈伤后周先锋大将、威风八面的百岁老魔将刘仁赡,正坐在城楼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用头骨做成的酒碗,满嘴流油地啃着一条刚刚从“春磨寨”里送出来的熟肉腿。
底下三万黑云都食人魔兵也在城内饮酒狂欢,叫嚣声震天。
突然,老魔将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没有眼白的浑浊眼珠子看向了万骨壕外。
只见漆黑的荒野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孤零零的年轻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破旧道袍的年轻道士。
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在距离血肉城墙不足五十丈的地方,仰着头,用一双灰白色眸子,静静地打量着这座由数十万白骨夯筑而成的魔城。
“嗯?白天那个莽汉没来,倒派了个细皮嫩肉的小道士过来送死?”
城头上的老魔将嗤笑一声,随手将啃剩下的骨头扔进万骨壕里,站起身来,提着那柄三百斤重的白骨丧门斧走到垛口前,居高临下地狞笑道:
“小道士,你家将军是不是已经被老夫的春磨尸煞碾碎了心脉,派你过来求饶送礼的?!可惜老夫不信奉你们三清道祖,只爱吃活人肉!既然来了,那就跳进老夫这石磨里,给老夫添二两肉糜吧!!”
面对老魔将的狂吠,站在城下的陆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这种吃了几十年人、连魂魄都彻底被尸臭腌入味了的老畜生废话,纯粹是脏了自己的嘴。
“几十万枉死百姓的怨魂,被你们这群杂碎强行封在城墙里当柴薪用……”
陆离缓缓从袖子里抽出右手,看了一眼那座正在不断蠕动,无数痛苦人脸在墙面上哭嚎的血肉城墙,声音冷漠:
“要是不先把这些可怜人的魂魄剥离超度了,直接动手拆城,他们就得跟着你们这群畜生一起魂飞魄散。既然如此,贫道今天就先大发慈悲,给你们念一段经。”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离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对着整座巍峨的寿州血城,轻轻一按!
在他掌心正中央,那个淡金色的“卍”字佛印,骤然绽放出夺目至极的光芒!
“嗡————!!!”
一声宏大苍凉,蕴含大慈悲的庄严梵唱,猛然在死寂的夜空中炸响!
它没有金碧辉煌的华丽宝光,从陆离掌心狂涌而出的,是无穷无尽的金色佛光!
佛光迎风暴涨,在半空中瞬间凝聚成了那尊高达数十丈、通体由粗糙黄泥塑成、内部更有三尊小佛流转的——黄泥佛法相!
大佛低眉垂目,泥塑的巨掌带着一股最朴素、最慈悲、却又重逾万钧的净土伟力,直接将整座方圆数里的寿州魔城,严严实实地笼罩在了无边佛光之下!
“嗤啦————!!!”
就跟滚烫的烈阳直接砸进了万年冰窖!
当那无边无际的黄泥佛光洒落城头的刹那,整座由数十万怨骨夯筑而成的血肉城墙,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那些被老魔将用邪术强行禁锢在墙体里、日日夜夜承受着石磨碾压之苦的数十万无辜百姓冤魂,在接触到这股温润厚重的黄泥佛光的瞬间,体表缠绕的恶毒血咒寸寸崩断!
“啊……”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佛光中舒展开来,发出了彻底解脱的叹息。
成千上万道白色的亡魂光点,不受控制地从城墙内部、从万骨壕底飞升而起,在黄泥大佛的接引下,化作一场漫天逆流而上的光雨,彻底脱离了这座魔城的束缚,消散于天地之间!
“什么?!我的怨魂根基!!你是哪座寺庙出来的妖僧,竟敢坏老夫的春磨大阵?!”
城头上的老魔将刘仁赡脸色彻底变了!
这数十万冤魂,可是他维持那座百丈血肉石磨法相最核心的燃料!
如今被陆离一记黄泥佛印直接超度抽空了大半,整座寿州城上方那层厚达百丈的粘稠血痂,肉眼可见地薄弱、萎缩了足足五成。
连城内那三万黑云都食人魔兵,被这纯正的佛门卍字金光一照,都觉得浑身皮肉发烫,体内的尸煞之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疯狂往下掉!
“找死!!给老夫碾碎他!!”
老魔将气得七窍生烟,再也不敢托大,双手高举白骨丧门斧,仰天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将城内三万魔兵的气血与剩下的一半尸煞强行抽干,在半空中再次凝聚出了那盘遮天蔽日的巨大血肉石磨。
不仅如此,老魔将自己更是摇身一变,丈二高的身躯在黑雾中疯狂膨胀,人皮甲爆裂,直接化作了一尊身高十丈。长着三颗狰狞恶鬼头颅、六条手臂各持白骨刀斧的【黑云尸魔真身】!
恐怖魔威轰然炸开,老魔将踩塌半边城楼,头顶着那盘数十丈宽的血肉石磨,携带着腥风血雨,直接朝着城下那个渺小的道袍身影,当头猛砸下来!
这一击的威势,比白天重创赵玄郎的那一斧,还要凶狠暴戾数倍。
三十里外的瞭望塔上,透过灰眼看到这一幕的少年赵安,吓得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杆,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不好!那个老妖怪变成三头六臂的大魔神了!神仙大哥快躲开啊!!”
然而,面对那泰山压顶般砸落下来的血肉石磨与十丈尸魔真身。
站在万骨壕前的陆离,不仅没有后退半步,甚至连掌心的黄泥佛光都随手收了回来。
他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扑到近前的三头六臂老魔将,嘴角浮起讥讽:
“靠吞食活人血肉修出来的半吊子‘尸神’,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巧了,别的本事我或许不精,唯独我这双【鬼神】,对付你们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脏东西……刚刚好,是死克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离灰眼之中,寒芒大盛!
“哗啦啦啦————!!!”
一阵令天地万鬼战栗的刺耳铁链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陆离身后的虚空中轰然炸响!
整整上千根粗大如水桶,表面流转着破妄与拘杀法则符文的灰气锁链,从陆离脚下的阴影中狂涌而出,逆冲苍穹!
在老魔将那三颗脑袋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上千根灰气锁链直接无视了那盘血肉石磨的碾压之力,“噗噗噗”地将其当场洞穿、缠绕!
陆离右手五指猛地一握:“破!”
“轰隆——!!”
白天连赵玄郎的盘龙棍都砸不动的巨大血肉石磨,在【锁链】绞杀下,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当场在半空中被硬生生勒爆,炸成了漫天腥臭的黑烟!
“怎么可能?!这、这是什么锁链?!我的尸煞怎么会自己消融?!”
半空中的十丈老魔将魂飞魄散,刚想挥动六柄白骨刀斧砍断缠上自己脚踝的灰气锁链。
陆离却已经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左手衣袖轻轻一挥,淡淡吐出三个字:
“白素衣。”
“哗————!!!”
随着陆离一声令下,一股冰冷死寂,却又浩瀚如汪洋的素白鬼气,瞬间从陆离身后冲天而起,在顷刻间遮蔽了整片夜空!
没有风声,也没有雷声。
天地之间,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
但细看之下,那是无穷无尽,仿佛把整片天空都彻底塞满了的——白纸!
灰眼【纸观音】的鬼神白素衣,鬼域全开!
一身素白汉裙,赤着双足,面容绝美却惨白如纸的白素衣,静静地悬浮在漫天纸海的最中央。
她那双空洞的灰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被灰气锁链捆在半空中的十丈尸神。
“吼!!装神弄鬼!给老夫滚开!!”
老魔将拼命咆哮,六条手臂疯狂挥舞刀斧,劈出一道道黑色的尸煞刀芒,试图撕裂周围的纸海。
然而,他的尸煞刀芒刚一斩碎前方的几十张白纸,后方便有成千上万张新的白纸汹涌扑上!
在白素衣的鬼域面前,他连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蚱都算不上!
白素衣抬起纤细苍白的双手,对着半空中垂死挣扎的十丈尸魔,轻轻向内一合。
“唰啦啦啦————!!!”
漫天无边无际的白色纸海,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一座高速旋转、每一片纸张边缘都比神兵利器还要锋利百倍的绝命绞肉机,直接将老魔将那十丈高的庞大魔躯吞没在了最中心!
“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连成了一片!
“不!!这是什么鬼东西?!我的肉身!我的魔魂——啊!!!”
老魔将发出了他这一生中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嚎声。
在白素衣的神通与无穷纸刃的疯狂切割下,老魔将那刀枪不入的十丈黑云尸魔真身,连三秒钟都没能撑过去!
他手里的白骨巨斧一寸寸变成了脆弱的白纸,随后碎裂。
他粗壮的六条手臂、三颗狰狞的头颅,在白色风暴的疯狂搅动下,一层皮、一层肉、一层骨头地被强行同化成了惨白的纸张,紧接着被狂风一吹,“哗啦”一声,直接搅成了漫天飞舞的细碎白色纸屑!
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留下一块碎肉。
一尊盘踞淮南数十年,吃了数十万百姓,不可一世的老魔将,就这么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被白素衣的纸海鬼域,生生搅成了亿万片飘零的碎纸花,连半点渣滓都没能在人间留下。
甚至连寿州城内那三万惊恐欲绝的黑云都食人魔兵,也被顺势席卷入城的白色纸浪一卷而过,所有修出了尸煞的骨干魔兵尽数化作纸人崩碎。
整座坚不可摧的“春磨大寨”,在一夜之间,彻底变成了一座铺满白纸的空城!
三十里外,后周军营的瞭望高塔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
提着盘龙棍站在塔顶的赵玄郎,保持着前倾远眺的姿势,僵在原地,手里的百斤铁棍差点滑落。
而在他旁边,拥有灰眼,将三十里外那场神魔大战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的十二岁少年赵安,更是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在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倒影里,远处那片连接天地的惨白纸海还没有彻底散去。
白天那个一斧头就把大哥砸得吐血重伤,连百丈血肉石磨都能召唤出来的恐怖老妖怪,在神仙大哥面前,居然连神仙大哥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
神仙大哥只是按了一下手心,漫天黄泥佛光就把几十万冤魂全救走了。
神仙大哥只是瞪了一眼,上千根灰色的铁链子就把大石磨给扯碎了。
最后那个从神仙大哥身体里飘出来的白衣服漂亮姐姐,手一合,就把十丈高的大魔神连同整座妖怪城,全都变成漫天碎纸片给扬了!!
那种冰冷诡异,举手投足间便将一方魔国彻底抹除的绝对力量,让少年赵安既感到极致的震撼与狂热,又在心底深处生出了一丝面对至高存在时的本能战栗与害怕!
“咕咚。”
少年赵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远处那个在漫天纷飞的白色纸屑中,缓缓收回白衣女鬼、独自一人转身往回走的身影,声音发颤地喃喃自语道:
“太、太厉害了……这就是神仙大哥真正的本事吗……‘仙人’,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