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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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培盛拿着那张纸，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在他的记忆里，大女儿苏烬欢未出嫁之前，在娘家的时候是不进厨房的。
    别说写食谱了，连灶台都没怎么靠近过。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苏烬欢每天做的就是绣花看书，跟厨房里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可现在，她不但管着四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还能写出这么细致的食谱来。
    苏培盛把那张纸还给了刘婶，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神。
    刘婶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您还有别的事吗？”
    苏培盛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忽然又点了点头：“你这儿有什么菜要摘的吗？我来帮忙。”
    刘婶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我说，有没有要摘的菜？我闲着也是闲着。”苏培盛说着，已经自己走到角落里放菜的地方，蹲下来拿起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摘了起来。
    刘婶站在原地，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了菜刀，整个人呆住了。
    她干了这么多年厨子，还是头一回见到上门做客的官老爷蹲在厨房里摘菜。
    这算怎么回事？是来查岗的还是来干活的？
    几个帮厨的小丫鬟躲在灶台后面，你推我我推你，捂着嘴偷笑。
    苏培盛摘得很认真。
    他把韭菜上的黄叶一根根掐掉，掐完了放在旁边的筐里，又拿起一把芹菜。
    摘完了菜，他又看了看灶台下面的柴火，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柴棍捡起来码整齐，然后拎起斧头，走到厨房后门外面的柴房，开始劈柴。
    柴房里的木柴堆得半人高，都是粗粗的树干截好的。
    苏培盛挽起袖子，把一截木头竖起来，抡起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又劈了几下，不像完全没干过活的样子。
    劈了七八块，额头已经见了汗，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抡起斧头接着劈。
    厨房里的刘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招呼一个小丫鬟：“快去禀报夫人，就说苏大人在柴房劈柴呢！”
    小丫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这边，管家王伯正在正厅外候着，看到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过来，拦住一问，小丫鬟喘着气说：“王管家，那个苏大人，他在柴房劈柴！”
    王伯皱了皱眉，让小丫鬟回去了，自己转身去了后院。
    苏烬欢这会正在厢房里哄老四睡觉。
    她把季疏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老四的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皮子一下一下往下耷拉。
    王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动静停了，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王伯推门进去，看见老四已经睡着了，苏烬欢正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小被子。
    等安顿好了，苏烬欢才转过身来，看着王伯。
    “说吧。”她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伯微微弯着腰，一五一十地汇报：“夫人，苏大人先是去了前院的花圃，拿花剪把杂草枯枝都修剪了。又用网兜把池塘里的落叶浮萍捞得干干净净。
    然后去了厨房，问了刘婶几个小主子吃饭挑食的事，刘婶把您写的食谱给他看了。他看完以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愣了好一会儿神。”
    苏烬欢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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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伯继续说：“后来他又蹲在厨房里摘了菜，又去柴房劈了一堆柴，这会儿还在劈呢。小的估摸着，已经劈了有二三十块了。”
    苏烬欢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下。
    “他爱劈就让他劈吧。”苏烬欢说，“劈完了记得让人把柴收好，别浪费了。”
    王伯应了一声，又问：“夫人，要不要让人劝劝苏大人？他毕竟是朝廷命官，万一传出去说将军府让老丈人劈柴？”
    苏烬欢摆了摆手打断他：“他自己要劈的，又不是谁逼他的。他爱干就干，不用管他。”
    王伯明白了，躬身退了出去。
    ……
    国子监。
    今日的蒙学班跟往日不同。
    往常站在讲案前的是秦先生，老先生虽然严厉了些，但教课认真，底下的学童们就算想偷懒也不敢太放肆。
    可今日秦先生告了假，助教韦先生临时顶上来。
    韦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子，面色蜡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书册，书页都卷了边，有的地方还缺了角。
    韦先生清了清嗓子：“诸位学童，秦先生今日身子不适，告假一日，由晚生代课。咱们今日从头教起，把《三字经》再过一遍。”
    底下坐着的这些孩子，最小的才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九岁，但其中有好几个，家里的背景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助教能够得罪的。
    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四个孩子，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微微弯了起来。
    季临渊坐在最外侧，他左手边是二妹季云霜，再过去是季临宸，此刻已经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季疏桐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起来乖乖巧巧，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藏着谁也猜不透的心思。
    四人这一笑，别人瞧不出来，但他们作为亲兄妹，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秦先生为什么告假？
    他们四个可清楚得很。
    昨儿下学的时候，季临宸在秦先生的椅子上抹了一层薄薄的浆糊，秦先生一屁股坐下去，起身的时候袍子粘在椅子上，扯了半天才扯开，那场面……啧啧。
    当然，秦先生并不知道是谁干的。
    季家这四个孩子在这方面配合得天衣无缝，从来不会留下把柄。
    但秦先生回去之后怕是越想越气，今日索性告假不来了，眼不见心不烦。
    韦先生翻开那本皱巴巴的书，开始领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底下的学童们懒洋洋地跟着念，声音稀稀拉拉，像没吃饱饭似的。
    韦先生也不生气，继续往下念：“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季临宸终于撑不住了。
    小家伙昨晚在家跟妹妹季疏桐闹到半夜才睡，今儿一大早被大哥季临渊从被窝里拎起来，困得眼皮直打架。
    此刻韦先生的领读声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催眠曲，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旁边的季疏桐偷偷看了一眼大哥季临渊，季临渊微微点了点头。
    季临宸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有人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那是二姐季云霜的暗号。
    小家伙虽然困得不行，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两条小腿悄悄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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