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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两姓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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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两姓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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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氏带来的红漆食盒,一层也没有打开。
    盒子摆在东院炕桌上,金线缠枝的盖面擦得很亮。林氏坐在女儿对面,说是来探病,进门后却只问了两句夜里睡得好不好,便叫贴身婆子从食盒底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
    张妈妈守在门边,外书房管事坐在帘外。屋门没有关严,廊下还站着两个侯府仆妇。这不是母女私下说话的地方。
    “府里近来事多,你婆母顾不上来看你。”林氏把纸按平,声音仍像从前在沈家教她见客时那样温软,“好在世子肯替你周全。只要这张补目落了名,外头便少一个拿你说事的由头。”
    纸头写着“妆奁旧契补目”。下方只有一项:南夹库青布旧契一束,随嫁后暂存外书房。
    沈令姝看了两遍,没碰案上的笔。
    “我的妆奁契书为何在南夹库?”
    “当初箱笼多,哪能样样都记得清楚。”林氏道,“兴许是侯府代你收着,兴许是沈家送嫁时漏了一笔。如今补上,也就是了。”
    “我没见过这束东西。”
    林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续上:“所以才叫补目。你只须认这是随嫁旧契,至于放在何处、由谁收着,自有管事说明。”
    帘外那人适时开口:“少夫人病中不理外务,许多旧物由外书房代存,也是常情。”
    沈令姝抬眼看向帘子。那声音她认得。十一月里,正是这个管事命小厮从外书房取来婚后交钥册;也是他在官署来问旧廨时,让人把已经写好的宽答送进东院。
    “既说是我的东西,拿来给我看。”她道,“我见过,再认。”
    帘外静了片刻。
    “现物有封,官面手续未毕,不便移动。”管事答得很快,“少夫人认的是自家旧契,不必验看封束。”
    沈令姝这才明白,他们要的不是她认出一件东西,而是要她先给那件东西添一个来处。东西是什么、封在何处,她都不必知道;只要纸上有她的名字,往后别人问起,侯府便可以说那是世子夫人的妆奁私物。
    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纸上没有写契书几张,没有写何年何月入府,也没有送嫁人和接收人的名字。只有“青布旧契一束”,正等着她来把空处填实。
    “娘见过吗?”她问。
    林氏不悦地抿了抿唇:“侯府库里的旧纸,我去哪里见?这是家内清点,你莫把话扯远。”
    “我的随嫁物,是今年才进的门,不是十五年前。”
    “令姝。”林氏声音压低,“你如今还要同谁争这些字眼?沈家外头也不好过。你父亲日日为了两家的事奔走,世子肯让你仍留在府里、留着少夫人的名分,已经顾念夫妻情面。你替自家认一束旧契,能伤着谁?”
    能伤着谁,沈令姝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南夹库在哪一重院门后。可她已经见过一次“能伤着谁”的写法。先前那张宽答也说只是替家里省事,结果递进官署,字字都成了她亲见、亲知。若不是她在两处删句旁押了自己的名,如今连“从未掌钥、从未入门”也会被那张纸吞掉。
    “我没有说它伤人。”沈令姝道,“我只说我没见过。”
    林氏把笔塞进她手里:“先落名。旁的以后再说。”
    笔杆冰凉。沈令姝握住了,却没有蘸墨。
    “娘今日是来看我,还是来取名字?”
    林氏的脸终于沉下来:“你说的什么糊涂话?我若不顾你,何必亲自进这道门?你在夫家病了这些日子,娘家替你说一句、夫家替你遮一遮,都是为你好。难道要闹得两边都容不下你,你才甘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妈妈立刻退到一旁。裴行舟掀帘进来,先向林氏见礼,又看了一眼炕桌上的补目。
    他没有催沈令姝,只对外书房管事道:“她既记不清,便不要勉强。写病中不能辨认,待身子好些再补。”
    话说得体贴,林氏也松了口气:“世子最是体谅她。”
    沈令姝却把笔攥紧了。
    她不认,他们便说她病得不能认;往后她认得的、不认得的,都可以由别人替她分。先前外书房说整页是她亲拟,如今同一张嘴又可以说她神思不清。她能替侯府说话时,便是世子夫人;她不肯照纸说时,便是一个病人。
    “我能辨认。”她说。
    裴行舟望向她。
    “那便认一认。”
    “我辨认得出,这东西我没有见过。”
    沈令姝蘸了墨,没有在落名处写字,而是在那一项旁边缓慢添了一行:此物未见,不认系妆奁;非病不能辨。
    她的手仍会抖。最后一个“辨”字落下时,右边的一点拖得稍长。她放下笔,在这行字后写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年月留空。
    “今日是哪一日,烦请外书房照实补。”她说。
    林氏猛地站起来:“你——”
    裴行舟抬手止住她。他拿起补目,等墨稍干,才道:“她既只肯认未见,便照原样收着。侯府不会逼她认物。”
    “可这张纸……”林氏急道。
    “也能证明侯府让她亲自看过题目。”
    沈令姝听见了,却没有再争。那张纸能被侯府拿去做什么,她管不到;至少“妆奁旧契”下面不再只有一个任人填写的空名。
    裴行舟带着管事先走。林氏留到最后,重新坐回炕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发,动作像极了她出嫁前的那些日子。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林氏低声问,“从前最懂得顺着路走的人,偏要在这时候处处拧着。你姐姐把沈家搅成今日模样,你也要学她?”
    沈令姝看着母亲。她曾经最恨别人拿她同沈照檀相比,输衣裳、输出身、输一句长幼,都能让她记上许久。如今再听见那个名字,心里仍有旧刺,却没有立刻扎出来。
    “姐姐做了什么,我不知道。”她道,“今日这张纸,是我自己的事。”
    林氏的手从她鬓边落下。她没有再说话,起身时叫婆子提上红漆食盒。食盒进来什么样,出去还是什么样,连扣盖的红绳都没有解。
    张妈妈送客回来,天已经暗了。她照例端来一碗安神汤,看着沈令姝一口一口喝完,又收走空碗。
    药味仍旧苦,沈令姝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的困倦究竟从何而来。她只知道今夜不能借口不喝,更不能把碗藏下。门外的人等着她犯错;她一旦闹起来,那张“病中不能辨认”便会变得更好用。
    床帐放下后,困意很快涌上来。她靠着枕头,在心里把白日的事重新走了一遍。
    母亲带纸进门。外书房要她认物。裴行舟要把未见改成病中不能辨。她写下未见、不认,年月尚空。
    她念得很慢,一遍又一遍。不是为了替谁留证,也不是已经想好要站到哪一边。她只是怕明早醒来,那些话又像往常一样隔着一层雾,最后只剩别人告诉她发生过什么。
    独立书吏来隔帘问话的那一日,至少有人把她亲口说的话原样带出了侯府。那张纸如今在哪里,她不知道;可它没有留在外书房手里任人重写。
    困意压得眼皮越来越沉。沈令姝抓住床帐边缘,最后又念了一遍。
    “未见,不认。若再来问,我自己答。”
    帘外无人应声。她也没有要谁应。
    门被推开时,沈令姝听见张妈妈进来收灯。炕桌上的补目和剩纸白日已随裴行舟收入外书房答夹,只余灯剪碰着铜盏的一声轻响。张妈妈隔帐问她还记不记得写过什么,她停了片刻,答出六个字:“未见,不认,年月。”灯芯随后暗下去,门仍从外面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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