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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狱灯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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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狱灯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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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锁房的灯芯被剪去一半,屋里顿时暗了。
    谢无咎抬起头,看见值吏身后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抱着卷册,一个提着空木匣,匣盖上横贴白签,写的是他的锁号。
    “改置西问院。”值吏把一张回签摊在门外的小案上,“涉旧军务待续问,今夜起分隔候讯。随身物就地清点,纸笔、旧书和药包不得带入。”
    回签上有北衙现案房的押记,移置缘由、起止时刻和接收处也都齐全。谢无咎没有问是谁下的令,更没有说不去。他扶着墙站起来,腕间短链擦过床沿,发出一声轻响。
    抱册书吏已经低头蘸墨:“人犯闻令无言。”
    “尚未发问,何来有言无言?”谢无咎道。
    书吏笔锋一顿。
    “你记我遵令候移即可。若有新问签,送到我面前,再记答与不答。”
    值吏看了书吏一眼。那人把写了一半的“无言”涂去,改成了“候移”。
    木门开启,清点从铺边开始。两身换洗衣裳,一册押所发下的旧历,一只缺口陶碗,尽数报过。轮到床脚的小药箱时,值吏将它拨到一旁:“旧房物,留北院销记。”
    “里面不是家属送来的药。”谢无咎说,“是押所医官开的。”
    “凡旧房药物,一律不随。到了西问院,自有那边医吏重看。”
    值吏说得顺口,书吏也照着交割单末栏抄下“旧药不随”四字。西问院接的多是临时提来候讯的人,外头带进来的药包、吃食不得过门,这本是防夹带的常例。可谢无咎从北境返押后,药由北院医官按日分给,既不是家属私物,也不是沿途留下的旧包。
    “移房回签我遵。”谢无咎看着那行字,“药是谁停的?”
    值吏皱眉:“不是停药,是不许旧药随房。”
    “今夜那一丸已经配好。它留在北院,我人在西院,便是停了一丸。是你定,还是医官定?”
    “到了那边再说。”
    “那便请写明,是押所值吏依移房常例处置,不是医官改方。”
    屋里安静下来。提木匣的人原本已经弯腰去收药箱,听见这句话,手又缩了回去。
    谢无咎并不指望凭这一问撤掉改置。回签手续齐全,他今夜一定会进西问院。可若交割纸上只留“旧药不随”,明日再有人翻医案,看到的只会是换房之后药物另定,至于这一服为什么断、谁作的主,便再也找不到。
    值吏不肯背这个名字,转头催道:“去请医官。”
    书吏却道:“二更前须交西院。医官此刻在南廊巡诊,来回怕要耽搁。”
    “那就记候医。”谢无咎说。
    “世子这是抗令?”
    “我已说遵令。”谢无咎伸出戴锁的双手,平平搁在身前,“你们此刻带我走,我不挣一步。只是这张纸上,不可写成药物已经由医官停下,也不可把尚未送来的问记成我拒答。”
    值吏脸色沉着,到底没有叫人拖他。改置一名旧伤在案的犯人不算难事,难的是交到西院时伤病副页断在自己手里。门外有人去寻医官,廊下脚步很快远了。
    不到一盏茶,北院外门又有人唱签。来的不是医官,而是收发门的小吏。他隔着两重门递进一张窄纸,说家属照护回文午后已送谢府,此刻又有一页同号补请须押所答复。
    值吏展开窄纸,脸色比方才更不好看。
    纸上没有问西问院在哪,也没问今夜由谁当值。沈照檀只援引已经获准的照护摘要,请押所确认一件事:若在押人改房候讯,现用药和医案是否随人;如须停换,须由医官依现症落名,不以房规代方。
    谢无咎看不见她递纸时的情形,只能从题面推断:那页补请应是看见照护回文末尾的“候移另核”之后递出的。她不会知道这里正清点到药箱,也不会知道交割单上刚添了“旧药不随”;收发门按原处事项转送,恰好赶在门锁再次落下以前。
    谢无咎只看见值吏手里那张纸的背面,看不见她写了什么。小吏念到“医案随人”时,他才垂下眼,慢慢坐回床沿。
    原来她拿到照护摘要了。
    那份摘要不会告诉她北锁房有几道门,也不会写今夜移去何处。医官能答的只有返押以来的伤病变化:旧伤没有添破,饭量比入关时少些,夜间心悸仍偶有发作;晨间汤剂和夜间丸药都是押所依症现开,叫什么、用了几次,一笔一笔列在医案里。没有私医入押,也没有哪一味药能隔着纸与顾氏旧方、侯府所谓安神饮或北境病候认作同源。
    从小吏念出的题面看,她没有拿这点消息去碰军案,只沿着家属原本获准的一线,追问药能不能跟着人走。
    南廊医官赶来时,二更梆声已经隔墙响过第一下。他先看改置回签,再看照护补请,最后才打开床脚药箱。箱里只有当日晚间一包已经称好的丸药和次晨汤剂的纸签,药材仍锁在医房,并不存在夹带外物。
    书吏在交割纸上补明:候医使交房越过二更第一梆,西院接收吏已回签准延至医官落押。原定时限没有被悄悄抹去,延误与准延各有经手。
    “现方是谁开的?”值吏问。
    “我。”医官道。
    “移去西院后是否要重看?”
    “可以重看。重看之前,旧方照行。”
    医官抽出谢无咎的伤病副页,当场补了一行:改置西问院,医案随交;今夜丸药照服,次晨复诊后再定,不得以移房自行停换。写完,他在交割单的药物处押名,将“旧药不随”改成“私物旧药不随,押所现方随医案交”。
    值吏没有再争。
    药箱不算谢无咎随身物,由医官交给西院医吏;伤病副页另装薄夹,封口两边各落一个名。手续办完,谢无咎仍被带出北锁房。腕锁未解,进西院前又加了一道腰索,纸笔和旧历全部留在原处。
    长廊比来时更冷。每过一道门,前后值吏便唱一次锁号和伤病夹号。谢无咎走得不快,没人催他,却也没人同他说一句多余的话。
    西问院的单房只容一床一案,窗纸外钉着细木格。接收吏验过腕锁、腰索和医案封口,将改置缘由念回:“涉旧军务待续问,分隔候讯。尚无新增罪名,尚无本次问签。”
    谢无咎应了一声。
    “今夜不问。明日若有问纸,另行送达。”
    这句话也写进了接收栏。至此,他没有被记成抗移,也没有被记成拒供;但从这一夜起,他与北院其他在押人完全隔开,能够接触的纸、药和消息都比从前更少。
    门锁落下不久,西院医吏送来那一丸药和半碗温水,核过纸签,看他服下,又把空纸衣收回药箱。押役来收碗时,谢无咎只问随人医案有几页。听说是四页,他便点了点头。西问院夺走了纸笔和消息,却没能让他的伤病重新变成一桩无人负责的旧疾。
    夜里旧伤发热,值守依新医案叫来医官,没有等到次日复诊。退热药的时刻、剂量和余药都写在第五页。谢无咎听着笔尖刮过纸面,慢慢闭上眼——人仍被关着,至少这一次,疼痛不必等他活着出去才能得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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