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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劈开天际的瞬间,照亮了站在雨幕中的少女。
闪电中的红龙少女,全身都笼罩在坚硬的鳞片中,那些鳞片上流淌着赤红的光泽,像是还未熄灭的岩浆。
锋利的骨骼突出身体表面,像弯曲的利刃。
那具看似纤细的身体在鳞片下缓慢起伏,全身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
唯有那张脸,在电闪雷鸣中好似看不清了。
活灵活现的眼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冷残忍的竖瞳。
她看上去就像从猎枪的围攻中杀出的野兽,身心俱疲但眼神凶狠,欲择人而噬。
她盯着伊文。
在那个瞬间,伊文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寒意沿着脊椎骨攀爬。
只因为那黄金龙瞳里,竟生出了对他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强烈,但无比纯粹。
就是在这时,坎贝尔公爵府的人赶到了。
他们来了许多人,暗色的制服在雨幕中连成一片,踏着夜色和大雨冲来。
为首的中年人伊文认得。
那是坎贝尔家的护卫长,名为霍克,一个沉默寡言,手上满是老茧的老兵。
锁链在雨中响起,清脆而无情。
甩向维罗妮卡的瞬间,伊文看到了上边铭刻着的银色符文,在雨水中发出幽暗的光。
锁链扣合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眸中痛苦浮现出来。
伊文冲了上去。
身子比他想法更快。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疯了。
那具身体已经被鳞片覆盖,那些突出的骨刺锋利得像刀片,靠近她就是在自杀。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能靠近,一只手死死扣住他肩膀。
伊文抬起头,看见了霍克的脸。
那张脸被雨水淋得发白。
「抱歉,孩子,」霍克的声音很低,「我们要带走维罗妮卡小姐。」
「她到底怎么了?!」伊文沉声说,「你们为什么锁着她?她可是……」
「伊文少爷!」霍克护卫长打断了他的话。
伊文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所有人的脸色。
那些常年跟在坎贝尔公爵身边的人,他大多都见过。
他们对待维罗妮卡的态度向来微妙。
恭敬但又保持着距离,客气却又带着几分疏离。
他一直以为那是贵族府邸里常见的冷漠,是大家族对私生女的态度。
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疏离。
是恐惧。
那些人眼中的情绪在雨幕中清晰可辨。
霍克松开手,盯着伊文的眼睛,最终却只挤出一句:
「她一定会没事的。」
伊文看向被锁链拉向马车的女孩。
她的四肢挣扎中,雨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暗红色的鳞片上,立刻蒸发成白色的蒸汽。
然后她回过头。
那双金色的竖瞳越过雨幕,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冰冷的锁链,定定地落在伊文身上。
那是何等毫无情绪的眼眸啊?
空白的就像是一面墙。
但伊文忽然觉得,那面墙后面有人在哭。
马车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沉闷的声响中,于雨幕中渐渐远去,化作模糊的光点。
再之后,无尽的黑夜和瓢泼的大雨吞噬了一切。
伊文站在原地,低着头。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自己和维罗妮卡的初次见面。
那时候她站在他家门口,叉着腰,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三分心虚。
她以为自己是来讨债的债主,可他一眼就看穿了。
那不过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动物,正试图用张牙舞爪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那时他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就像他现在不知道大雨为何落下。
也是在那天,伊文听说了维罗妮卡是龙噬者。
霍克是在马车离开后才来找他的。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
「进来坐吧。」伊文说。
霍克摇摇头:「我时间不多,说完就走。」
他点燃了一支烟。
「你知道『龙噬者』是什么吗?」
「隐约听闻过。」
「龙者,诸天之强族。」霍克说,「从有鳞族裔中脱颖而出,近乎博采众长的种族,也有其固有的黑暗。」
说白了,龙不是一日长成如今这样的。
在一代又一代的同类演变之中,走错了路的才是多数。
而由此延伸的杀孽也生生世世成为历史遗留问题,缠绕在龙类和龙血生物上。
「强如纯血龙类,产下的子嗣也会频繁出现低智力后代或是畸形儿后代。」
「其中最严重的,就是会唤醒龙类兽性丶压制其知性的龙狂诅咒。」
伊文的心莫名地攥了一下。
霍克淡淡地说:
「不幸的是,龙噬者是最容易被龙狂诅咒缠身的群体。」
「她的情况很危险吗?」
「不是一般的危险,龙噬者的起源恰恰是导致当年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源头。」
霍克面色复杂:
「其实我方才骗了你,维罗妮卡小姐……应该醒不来了。」
醒不过来了是什么意思?
伊文不知道。
霍克叹息说:
「今日打扰贵府了,你早点休息吧,公爵大人会想办法的。」
伊文有些僵硬地关上了门,此刻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这一刻,伊文好似明白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来,坎贝尔公爵府对待维罗妮卡微妙的态度。
伊文有听女孩提及自己身世,说起那不负责任的父母,维罗妮卡表情毫无波动。
只有在提及坎贝尔大公时,才会多几分笑容。
伊文问她:「公爵府里有人欺负你吗?」
维罗妮卡撇撇嘴:「他们还没这胆子。」
他追问:「那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她当时沉默了,然后很大声地反驳:
「谁一个人了?我是来监督你学习的好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绩有多差?」
如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维罗妮卡可以那么张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那些看不上她的人翻白眼。
不是因为坎贝尔公爵有多宠她——
虽然公爵确实宠她,但在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大家族里,公爵的宠爱并不足以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可现实是,明明家里有很多人对她不是一般的排斥,可她不仅每天被收拾得漂漂亮亮,连一应家族供给都未少过。
要知道,凯尼斯家那帮子亲戚里,有人都想将手伸向家中财政权呢!
明明凯尼斯伯爵府的钱和他们没一丝关系,他们都敢这样做。
局势更复杂的坎贝尔公爵府不缺这些鬼蜮伎俩。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在那些人的眼里,她根本不值得被当作对手。
龙狂诅咒是笼罩在所有龙噬者头顶的阴云,迄今为止能度过这一劫的龙血生灵,近乎为零。
在他们看来,维罗妮卡就算现在得了那点无关痛痒的资源又如何?
在可见的未来里,她只会自己找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病发和死掉。
将死之人,何来威胁?
就算是那些看维罗妮卡不顺眼的人,也最多只是冷暴力。
不搭理她,不跟她说话,在走廊里遇见时装作没看见——仅此而已。
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谋杀犯,会替他们完成一切。
所以那个不讲道理的小龙人才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到今天。
不是因为被接纳,而是因为被敌人放弃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和维罗妮卡见面时,明明打了一架,他却笑了。
因为维罗妮卡和他一样,被困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明明被爱包围,却又如此孤独。
女孩可能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跑来找伊文。
但伊文看得明白,小龙娘只是有些缺爱。
但伊文虽然孤独,却没有想同外界交流的想法。
两个人的孤独地狱,难道就不是孤独地狱了?
他忍不住这样想。
但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没法忘记维罗妮卡倔强的眼神,所以也就默许了她肆意踏入自己的领域。
他其实也没觉得有多开心,只是觉得身边多了个张牙舞爪的家伙,也能多几分热闹。
就像是春节,鞭炮声吵归吵,但没了那声音驱赶年兽,终究少了几分味道。
可如今年兽忽然跳出来和伊文告别,她认真地说:
以后她不来张牙舞爪的吓唬他了,你不是最图安静吗?以后也没人来吵你了。
然后,年兽就傻乎乎的满地打了个滚,被人给带走了。
别tm开玩笑了!
你人要是真在他的秘密空间里没了,以后他自己一人来这里多膈应?
维罗妮卡就是个大傻子!
干什么不好?
生怕没给他搞出心理阴影是吧?
可这蠢货明明感觉到她快要发狂了,为什么要跑到自己面前?
大概是真拿自己当朋友了吧。
因为在伊文的这秘密空间,两个人就像是互相抱团取暖的小兽,恨不得能依偎的紧一些。
伊文想起维罗妮卡被带走时的表情。
坎贝尔家族的护卫说,龙狂诅咒会让龙血生灵变成毫不犹豫攻击他人的野兽。
但伊文却在想,维罗妮卡发狂时,也只是凶狠的看着她,并没有发起攻击。
反倒是清醒的时候还给他咬了一口。
伊文看向手臂上的齿痕,如此清晰可见,就像是某人临走前要在他身上盖个印章一样。
「大傻子。」
只是这一次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却再无回应。
坎贝尔家的车队离开后的第三天,伊文开始做噩梦。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丶模糊的画面。
维罗妮卡的脸,被龙鳞覆盖的脸,金色的竖瞳,还有那具被锁链囚禁的丶正在慢慢失去人形的身体。
他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自动播放。
第四天晚上,那些画面变成了连贯的场景。
他梦见维罗妮卡被关在一个很深的丶没有光的地下室里。
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扣在她的脖子和四肢上,把她吊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鳞片覆盖了。
而那双金色的竖瞳,像风中残烛般随时要被吹散。
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于是那双眼睛转了转,定格在他的方向。
伊文想要靠近,可脚下忽然生出无数的藤蔓,缠住了他的脚踝,把他钉在原地。
伊文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被子被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皙瘦削的手正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梦里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一直在他的身体深处沉睡的丶丑陋的丶贪婪的东西。
它醒过来了。
不,也许它从未真的睡着过,只是一直潜伏着,等待着伊文足够虚弱,然后——
狠狠撕咬他的血肉。
无言的疲倦让他沉沉睡去,但噩梦却再次来临。
梦起初是美好的。
他梦见维罗妮卡回来了,头发还是那般鲜艳的红。
眼睛依旧又凶又好看。
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大声说: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了。」
「真的?」
维罗妮卡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他说,「想你想得不得了。」
维罗妮卡的脸红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尖。
她用力跺了一下脚,大声说:
「你丶你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谁让你想了?我才没有让你想我!」
伊文刚想笑,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天空变成了黑夜,维罗妮卡的脸开始扭曲。
那张又凶又好看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形,白皙的皮肤被暗红色的鳞片覆盖,冰冷的龙瞳再现。
而她嘴角咧开,露出锋利的獠牙。
他知道,那不是维罗妮卡。
但「她」就这样披着女孩的样貌,惨白着脸,朝着他走来。
黑色的长裙拖在地上,如同乾涸的血。
伊文冷冷地说:
「你现在已经不打算藏了。」
那是地狱的污染,在他心灵世界中幻化的伪物。
地狱意志似乎并不打算将自己藏起来,祂只是轻声说:
「猎杀一只猛兽就是需要这样的耐心,我觉得现在是最合适的时刻。」
伊文始终沉默着。
地狱意志轻声说:
「真是可怜啊,现在你无论怎么做,也无法改变结局了。」
她在伊文面前停下,低下头,那双「维罗妮卡」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你若放任维罗妮卡被龙狂诅咒侵蚀,你自是安然无恙。」
「但你锚定人间的节点会进一步崩塌,深渊会将你蚕食殆尽。」
「你若试图以灵性呼唤她归来,你们纵然能够相见,但那个女孩绝不希望你以生命换取她重临人间。」
「你们也将永世分离。」
「当然,你大可以藉助龙巫教的仪轨,压制她身体的死亡,但那更不能解决问题。」
「龙噬者的污染源自过去有鳞族裔诸神混战的仇和血,那具身体将被憎恨世间的神孽所占据。」
「你能做什么?」
「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显灵,救救那个可怜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
「你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伊文的指甲嵌入掌心。
地狱意志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像是蜜糖,像是毒药:
「但是,我可以帮你。」
她弯下腰,凑近伊文的耳边,吐气如兰:
「吃掉我。」
伊文猛地抬头。
「吃掉我,你就成了我。」
「你有我的力量,有我的权柄,有我的知识。」
「你不再是个普通人,你是地狱在人间的代言人。」
「你可以逆转生死,可以改写命运,可以让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
「代价就是,你要坠入地狱。」她痴痴地说。
「坠入地狱?」
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哀,像是在替伊文感到可惜,又像是在替自己感到得意。
「对,地狱并没有那么不好。」
「吃掉我,那可悲的未来就能规避。」
「她的一切也将被你死死捆绑在身边,再也无法从你身边逃离。」
「乍一看很残忍,但只有这个方法,你才能保护自己唯一的宝物。」
「拥有如此强灵性的你,应该能感觉到,我说的这一切并没有在骗你吧?」
「一切都将如你所愿,如我所书。」
那模仿着维罗妮卡样貌发出的一声声呢喃,带着地狱恶魔最深沉的蛊惑,吐息之间,好似要将伊文彻底淹没。
伊文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有些动摇了。
伊文还记得部分黑历史日记里的内容。
他太清楚龙狂诅咒的恶毒。
别说是坎贝尔公爵,哪怕是坎贝尔家族的那位先祖,也没办法很好的限制龙狂诅咒。
这种疯狂会缓慢的侵蚀维罗妮卡的理智,直到一切理性都消失为止。
恍惚之中,伊文感觉先前压制着的那种遗世独立的痛苦,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化作维罗妮卡模样的地狱意志,轻轻地搂着伊文的脖颈:
「来吧,吃掉我!」
「看到我现在的这副模样吗?如果是你应该能感受到,这副身体和灵魂的框架,和维罗妮卡很相似吧!」
「别再犹豫了,用我填满你,你真的忍心放她离开吗?」
祂轻轻捧起伊文脸颊,那冰冷的黄金瞳与他正面对视。
伊文知道,他前所未有的动摇了。
将唯一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死死地握在手里,支配她未来的人生,那将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女孩轻轻靠近伊文,这张已看了两年的脸,在这一刻宛若诱人的毒药。
竟真让他渴求将其吞噬殆尽。
可下一刻,女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原本凝聚成型的身体正在逐渐解体。
与此同时,伊文的双目几乎被嫉妒吞没。
……
伊文知道维罗妮卡虽然很孤独,但从未想过成为任何一人的所有物。
所以……
虽然心中的渴望在无限蔓延,伊文也无法容许这样的结局出现。
【可,我该如何去做?】
【我能做什么?】
【我该做什么?】
一声声质问在心间回荡。
这一刻,伊文眼中的痛苦几乎蔓延出来。
或者说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样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嫉妒化作的漆黑浪潮,莫名的被撕出了一条口子。
一直被伊文忽略的请求,在这一刻响起。那一声请求是:
【灵性之月申请取走「我」的记忆。】
伊文隐约能猜到那灵性之月的本质。
直觉告诉伊文,那是来自过去的自己。
往日,他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那道请求。
可这一次他低声地说:
「我,第六世的伊文,请求与灵性之月对话。」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伊文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就在这时,虚无的意识海中出现一道微光。
起初遥远得像是地平线上的星星。
可之后一轮满月从海面上升起,庄严的宣告自己的到来。
那是灵性之月。
是从未真正诞生过的灵王。
月亮上传来好似a合成音的平静男声:
【我本以为,你并不打算响应我的呼唤】
伊文没有说话。
【可惜,现在并不是适合我降临的时间,我将终结这次对话】
「我拒绝。」
伊文抬起头看向月亮。
「就算你是灵王,」伊文说,「你也是过去的我。我认为基于现在的形势,需要重新判断对话的必要性。」
【拒绝。】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能将多余的力量用在没必要的抗争上。】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伊文问。
【你想藉助我的力量,抗衡龙狂诅咒的污染。】
「我确实有一瞬间这么想过。」
有那么一瞬间,灵王几乎以为伊文真想不顾结果这样做。
因为他双眼中的光凶恶得如镰刀。
那是其他几世的伊文几乎从未有过的暴戾,灵王只在手持稚子剑的那一世上见过。
然而,那道刺眼的光渐渐暗淡下去,灵王又见到了那从未见过的虚弱的伊文。
他的眼眸从未如此黯淡过,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搞清楚一件事,蠢货,我本不想将记忆交给你,但你有我没有的灵性,你能基于我所知的,推演更具可行性的未来。」
「明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只属于我,而不是你们的……」
「好好想想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将记忆分享出去!」
伊文的声音逐渐扭曲,山呼海啸一般的不甘被他一口一口的吞没。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冰冷的银色月亮。
地狱确实没有骗他,但不代表选择地狱不会更糟。
吃掉地狱的力量,维罗妮卡确实可以通过他规避龙狂诅咒。
但代价就是深渊的荼毒会彻底将她吞没。
一切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但好的是针对吞噬了地狱力量的『我』。
那时候伊文还是伊文?
怕是一张口,就会吐出一句:
「噫,原来我竟是地狱意志?!」
想到这里,伊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有灵性之月静静看着此刻的伊文。
伊文没说的是,也许他深深嫉妒维罗妮卡和任何除他以外的人接触。
也想过将女孩拉入地狱,成为他的所有物,肆意支配。
但他始终尊重维罗妮卡的意志。
那个暴躁的女孩并不喜欢这样。
绝大部分龙噬者在幼年时就被龙狂诅咒吞噬成凶恶的野兽。
如维罗妮卡这般坚持到这一年龄的,放眼星界近乎为零。
而能够控制自己兽性,不过分伤害他人的,更是没有。
那是个天性善良的女孩。
他又怎能如此自私?
这一刻,伊文战胜了自己的嫉妒,苦涩地将心头的话说出:
「我将属于我的一切记忆分享给你,灵王,告诉我,我该如何去做?」
感受着记忆缓缓流入自己脑海,灵王陷入沉思。
良久,完成推演的灵王轻声说:
【我会以灵性将未来属于你的灵魂武器带到这一时刻】
【阴世镜将延续她灵魂的不褪色,但这份诅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你坚持如此,并不会走向你所期望的明天,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这样做吗?】
伊文淡淡地说:
「我没有将我的选择交给他人承受的想法,将那武器送过来吧。」
月亮的光亮达到了极致,白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灵性化作的无形的手,在虚空勾勒出轮廓。
一面古铜色的镜子出现在了他的意识海中。
当灵魂武器闪烁的光,驱散意识海的黑暗时,伊文清晰地意识到,能够逆转生与死的力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
坎贝尔公爵府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宅。
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前的石阶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伊文跟着管家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终于来到所在之地。
「公爵大人在里面等您。」管家侧身让开。
伊文推门进去。
坎贝尔公爵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线条如刀削一般。
「你就是伊文·凯尼斯?」
「是。」
公爵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坐下吧。」
伊文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维罗妮卡提起过你。」公爵说,「不止一次。」
伊文没吭声。
「她说你是个有趣的人,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很会照顾人。」
「她说你煮的咖啡很好喝。」
「她说你有很多书,有些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你不经常笑。」
最后公爵说:
「你想见她?」
「想。」
公爵一挥手。
公爵便差了人带他前往维罗妮卡的所在。
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加固的门。
进了里边,伊文便看见其中有一张柔软的床。
而维罗妮卡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床上缩成一团。
女孩眼中已经没有了生而为人的温度,只有如野兽一般的暴躁。
束缚她的锁链缠绕在她身上,挣扎时,她的手腕被勒出青紫痕迹。
伊文平静的脸上仿佛罩着面具。
他不言不语,只是坐在困着女孩的床前。
阴世镜的镜面映照在维罗妮卡的脸上。
恍惚中,两人这段时间的过往在脑海浮现。
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书籍时,椅子背后就靠着无聊玩着飞行棋的维罗妮卡。
他出门逛街买道具时,她就跑到道具摊对边对伊文做鬼脸。
伊文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快结痂的齿印,说:
「结果还是让你有机会吵闹了。」
有些东西不想分享,可他还是做了。
灵王藉助他记忆推演未来,是他迈向胜利的第一步。
而现在,他将开始第二步。
阴世镜的镜面如同漩涡般不断旋转。
灵性牵扯着被诅咒吞噬的孤魂,重新坠入镜面。
恍惚中,伊文的灵魂好似和维罗妮卡短暂地碰撞在一起。
那一刻
伊文好似陷入了维罗妮卡的梦境。
风声在耳边呼啸,伴随着各种混乱的声音:尖叫丶哭泣丶呢喃丶诅咒……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女孩穿着普通学生的衣服,没了华丽的长裙,却更显青春靓丽。
那是维罗妮卡心中真实想法的写照。
快快乐乐的学*******静静的生活。
生活中未必需要处处充满爱,只要有少数几个重视的人即可。
——与维罗妮卡暴躁的外观不同,那是截然相反的普通的愿望。
伊文就这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维罗妮卡过着普通人的人生。
然后忽然有一天,放学时的女孩转过头看向了伊文的方向。
然后,她小跑着过来拉起伊文的手,说:
「愣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陪我去逛街吗?」
是的,维罗妮卡的梦里没有坎贝尔公爵府。
虽然同样有先前见到的白发老人。
但,维罗妮卡更喜欢他带着可爱的小龙人孙女,一同经营家庭。
时间好像按下了快进键。
伊文看着小小只的维罗妮卡,从年少到长大,伊文则作为女孩的朋友陪伴她走完了这段人生。
然后才刚毕业,维罗妮卡就嗷嗷叫着说,爷爷开始催婚。
女孩称希望和他谈谈的人越来越多,拒绝都拒绝不过来,以至于她都有些不耐烦。
然后有一天,维罗妮卡说,她遇上了一个不好拒绝的人。
迫于家里压力,她只能去。
那一天。
维罗妮卡拽着他说,一定要让他去给自己掌掌眼。
莫名的,伊文那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嫉妒,又再次蔓延开来。
在跟随维罗妮卡前去相亲的路上,他还控制不住的耍了点小性子。
比如忽如其来的说想去买奶茶。
又说想去吃两人以前吃过的小点心。
维罗妮卡虽然无奈,还是跟随伊文四处吃吃喝喝。
只有在这时伊文才清晰地感觉到,现实和梦境多了几分重合。
可拖延的再久,终究是要去见面。
于是,两人还是来到了一处高档餐厅。
维罗妮卡还拿着一个小袋子,说去旁边店铺换一下衣服才进去。
伊文心里莫名的难受。
再见到维罗妮卡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百褶裙。
没有丝袜,腿又长又直,白的晃眼,打扮的也挺淑女,完全没有往日那种严厉。
梦中的岁月里,伊文没少见维罗妮卡大大咧咧地待在自己身边。
尤其她的大长腿,更记忆犹新。
只是现在,他心中的失落弥漫开来。
伊文说:
「这人有点不靠谱啊,咱们都来了,他怎么还没到?」
维罗妮卡笑嘻嘻地来到伊文对面坐下。
伊文愣了一下,原本准备搅拌咖啡的勺子,一个没抓稳掉在地上。
低下头捡起勺子时,他看到了女孩白皙的脚踝。
刚想直起身,便发现维罗妮卡也弯腰低头,正和他四目相对,然后说了句:
「你还是这么喜欢看。」
伊文大窘,有些想找藉口离开此地,却未料到,维罗妮卡不满地说:
「跑什么?老老实实坐好,咱们在相亲呢!」
伊文无奈:
「人都没来,还提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便看到维罗妮卡脸色凶恶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表情满是疑惑。
维罗妮卡这才轻轻搅拌着咖啡,笑眯眯地说:
「怎么?不想和我相亲啊?」
明明是很窘迫的场景,但这一刻,伊文忽然心情欢呼雀跃起来。
一场言笑晏晏的怪异相亲,就此落下帷幕。
而维罗妮卡则将此事告诉给了他的爷爷。
没过多久,双方便见了家长,邀三五个好友,带长辈们的亲朋,一同见证他们从朋友走向婚姻殿堂。
殿堂之上,卡尔文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拍着他的肩膀说:
「快去快去,新娘还在等着你呢。」
一直到这时,伊文都没回过神来。
只是在扭过头时,便看到了披着头纱的女孩。
婚纱如雪白的云朵般包裹着她,那是新娘的战甲。
牧师在为他们宣誓:
「请两位新人交换誓言之吻?」
维罗妮卡歪着头看着伊文,说:
「这次可要你来主动了。」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又听到女孩强忍着羞涩说:
「快点,结束以后就离开吧。」
伊文愣愣的看着女孩,最后说:
「你想将我驱逐出去?」
他知道,说这话的人,不是梦中的女孩,而是他熟悉的小龙娘。
她竟察觉到了他的进入。
维罗妮卡说:
「我还没有无耻到想要用朋友的生命来换取我的重临。」
她微微仰起头,做出一副允许伊文亲下去的姿势。
「只有这一次。」
这一刻的伊文,终于看清了新娘那骄傲的脸。
伊文轻笑了一声,指头点在维罗妮卡唇间:
「那还是算了吧,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还会重逢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梦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维罗妮卡慌张的想向伊文伸出手。
然而,一切又回归平静。
她再次睁眼时,看到了脸色有几分惨白的伊文。
她惊慌地上前检查伊文的身体,最后却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伊文眨了眨眼:
「我说了,我们会重逢的。」
这一刻,维罗妮卡闹了个大红脸。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她分明感觉伊文方才要离开了。
没过多久。
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的事,轰动了整个坎贝尔公爵府。
坎贝尔公爵本想叫上伊文大肆庆祝,但伊文却以自己不便出头为由,拒绝了这次庆典。
维罗妮卡的身体逐渐好转,属于龙噬者的天赋,在摆脱了诅咒的限制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维罗妮卡本就因坎贝尔公爵的怜惜,允许她提前前往斯翠海文读书。
如今得了特殊体质的助力,一身实力更是一日千里。
直到有一天,伊文隐隐的感受到一丝不安。
他偶然看见了赛里斯的超凡者将犯下重罪的恶魔带上刑场,准备处死。
那些恶魔身上释放出的让他不安的感受,与他在家中感受到的别无二致。
这一刻,伊文意识到他的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伊文也曾请过专业的狩魔猎人,以私家侦探的方式悄悄调查他们家,但并未察觉到恶魔的行踪。
可警觉的伊文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就在他出了家门,忧心忡忡地在街道上闲逛时,忽然遇到了一位牧师。
那位牧师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贪婪,但当伊文扫向他时,他又露出温和的笑容:
「孩子,请让我来向您介绍一下,我们教派的天父和救主……」
那是伊文首次接触到龙巫教。
看过黑历史日记,知晓自己未来会因何而死的他,选择将此事悄悄告诉给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闻言很是震惊,并表示她会小心处理这群人。
果不其然,之后伊文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遇到龙巫教的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某天,伊文清醒时发现床边坐满了人。
那时伊文才知,自己在家中忽然昏迷不醒,如今已有三日。
伊文意识到了什么,等将人赶出去后,悄悄看了一下阴世镜。
这时他才发现阴世镜上多出了一条裂痕。
龙狂诅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而伊文的镜子已经开始扛不住反噬。
维罗妮卡本就在伊文卧室待了挺长时间,只是当时恰巧不在房内。
听闻伊文苏醒,她赶忙赶来。
伊文哄好了维罗妮卡,事后才从女孩那听说,她还要去走坎贝尔家族的继承人仪式,可能两三年都不会出现。
维罗妮卡还说,龙巫教的事不用担心,她和家里报备过,会偷偷与对方联系,代替官方盯着这群人。
龙噬者特别的身份加上坎贝尔家族的天骄,足以让龙巫教的任何一个高层心动。
而随着维罗妮卡身体恢复,她在坎贝尔家族中遇上的困境也逐渐增大。
至少在龙巫教看来,维罗妮卡确实有和他们合作的理由。
女孩说:
「我会一直盯着龙巫教的,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
而伊文则停顿了片刻,笑眯眯地说:
「你也是,我等着你成了坎贝尔家族的家主后再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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