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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本以为自己会很生气,但出乎预料的,知晓真相后,他心绪没那么动荡了。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可能出现这种结果了。
伊文仰起头看向天空。
击杀上界传奇,通常伴随着拟造大陆的解体。
哪怕是无名组织培养的黑袍人堪称没有一点道德底线,依旧有延绵不绝的哀嚎声,从不知隐遁于何方的拟造大陆中传出。
那些声音伴随着拟造大陆和传奇之间冥冥的连接,从黑袍人的尸体中传出。
那感觉并不好受,但伊文没有一丝后悔。
这时。
城里的广播声忽然被激活。
……
早在一周前,再一次又一次确认红魔鬼在战斗中受了致命伤的塞尼亚情报部门,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那就是红魔鬼并非只有一人。
今天。
红魔鬼主动代表塞尼亚解放组织向政府发起全面对抗。
情报部门里有不少人义愤填膺,欲将红魔鬼的情况披露出去。
但大总统命令他们先压下这一消息,留待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而今天。
大总统的命令传来,称可以将这一消息披露出去。
这时他们便知道,发动对红魔鬼的精神毁灭的时间到了。
他们在广播电台里公布了红魔鬼并非一人的事实,旨在一举摧毁塞尼亚解放组织的精神传承。
广播里精确而残酷的列举了那些几乎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们用早早收集好的证据,试图将那个屹立不倒的红魔鬼钉死在棺材里。
塞尼亚情报中心的人正四处监视。
从线下到网络,屏息等待着这一传奇身份的落幕。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群哭得像个屁精一样的美尼亚人的哭喊,或是信仰破灭后的绝望哀嚎。
然而在一番寂静后。
塞尼亚的网络论坛上,有塞尼亚解放组织的成员发了一条回复。
【我们知道b死了很多次】
那句话就像个铁锤,重重敲在情报人员的心头。
而后是下方有人回复。
【是啊,所以你们雾海人才不明白,b也回来了很多次】
大范围的广播,让如今陷入动乱的塞尼亚政府首都局势进一步恶化。
情报部门认为,这样能够击穿塞尼亚解放组织的心理防线。
确实。
是有一部分人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但。
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那些往日里苟且偷生生活在塞尼亚的美尼亚人,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了家门。
塞尼亚政府军的组成人员很特殊。
由于种种原因,这批士兵里有人本就是美尼亚人,有人可能已经在塞尼亚扎根并在当地娶妻生子。
当他们举起屠刀时,却茫然无措地发现,手中的刀砍向的可能是旧日手足,可能是对他们多有关照的邻居,可能是来自美尼亚的妻子。
有人脸色沉痛,有人心如死灰,有人陷入疯狂并毫不犹豫发起攻击。
当「红魔鬼」≠马丁·门罗时,反而有更多的「红魔鬼」站了出来。
有些人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被大肃清,眼中便闪过一丝狠辣,毫不犹豫冲上前,欲将那些手无寸铁之人的反抗意愿给镇压下去。
可迎接他们的,却是瞬间将其吞没的苦痛魔咒。
扭曲的苦痛魔咒在伊文手上幻化成索命的飞蛇,伊文的眼神格外平静,只是仰头看向天上的世界碎片。
有军官忍不住说:
「伊文阁下,让开,这是我们和这群恐怖分子的事。」
但回应他的,却是伊文平静的声音:
「马丁师兄既已身死,那他身上的斯翠海文至宝,不在无名组织身上,就在你们身上。」
「无名组织的传奇已被我们斩掉,那东西,我们没见到。」
「停手吧,不要逼我怀疑你们想动用那个东西。」
塞尼亚政府军又气又急。
谁都知道赛里斯派遣这支小队前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哪怕是政府军的核心人员也根本不晓得,马丁·门罗到底拿走了什么东西。
「您这是在故意刁难我们。」那军官咬牙切齿地说,「怕是那个至宝到底存不存在都不好说。」
伊文静静地看着他,并没给出任何回复。
反倒是另一名军官叹了口气说:
「空间裂隙里的深渊领主,就是被那东西杀死的吧?」
「你们明明也知道的,那个裂隙周边只有坍塌的大片隧道,那本该存在的入侵者们却丝毫没见人影。」
「想来……红魔鬼确实催动了那宝物,并陨落在其中。」
此话瞬间让在场众人脸色微变。
有些消息外界不知晓,但政府军这边终究要处理空间裂隙。
相关消息私底下早就有所流传。
尤其是那条裂隙通往的位面……但凡超凡底蕴强一点的人都知晓,那裂隙大概率就是演化成深渊之门的前兆。
彼时大总统甚至大规模调人前去那里,做好准备与恶魔厮杀。
可结果却是虚惊一场。
一直到裂隙关闭,都没有见到有恶魔从其中出来。
有的人以为是幸运。
但那些知识体系比较完整的士兵,更相信是有人提前处理了深渊领主。
情报部门的人将马丁·门罗死亡的消息爆出来,恰恰佐证了很多人的猜测。
塞尼亚太小,雾海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于他们而言,刚晋升传奇的马丁·门罗,是没有可能凭藉自己的本事镇压深渊领主的。
毕竟大总统大概率都够呛。
眼界受限之下,他们很难区分出上界传奇之别。
故而真有很多人相信了伊文所言。
是啊,甚至连美尼亚人和塞尼亚解放组织里也有不少人相信了这话。
不然……
很难解释一名深渊领主如何死的这般悄无声息。
只有塞尼亚政府军才最清楚,那个裂隙周边弥漫的恶魔腥臭几乎是扑面而来。
没有人相信裂隙对面没有恶魔。
在认定了这一事实后,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就简单多了。
要么无视赛里斯这边,继续发起攻击,然后被判定为「可能持有高危道具,并随时准备引爆」,而被第一宝钻他们出手阻止。
要么认同赛里斯的说法,暂时休战。
可这样一来,如今动乱的塞尼亚政府将再也没办法抗衡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美尼亚人。
有人选择发狂。
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美尼亚人能不能占据这片土地对他们而言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知晓自己曾做过什么,深深的畏惧着之后可能存在的大肃清。
所以,难言的恐惧使他们发了疯一般杀向那些手无寸铁之人。
回应他们的,便是撕裂空气的冲击。
一颗颗头颅高高飞起。
一具具狰狞的尸体被一分为二。
伊文给他们最大的「仁慈」,便是让蔓延的苦痛魔咒瞬间将他们的身体吞没。
至少……
不用曝尸荒野。
伊文静静地看着他们,说:
「你们大可以赌,赌我什么时候会疲倦。」
塞尼亚解放组织那边,有人见状,便打算痛打落水狗。
可下一秒,同样的苦痛魔咒撕裂地面,将战场一分为二。
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变化。
「我动手,是为了拿回那个危险的道具,而不是给你们屠杀他人的理由。」
灵王戟的锋芒与戟尾,就像一条分隔线般,将遥遥对峙的两批人分离开来。
这时,广播中传来了大总统提图斯疲倦而沙哑的声音:
「放下武器,配合第一宝钻做调查吧。」
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塞尼亚政府军放下武器后,怕是很难再拿起来了。
圣王历4397年5月,调查开始的第三天。
塞尼亚临时政府首都基尔里亚,美尼亚三方势力顺利合流。
西部陆沉区的美尼亚人,在和百年后的同胞短暂会师后,便来到灵性之月公会入住的酒店,邀请他们前去首都的山丘上。
美尼亚爱国阵线的旗帜在硝烟中缓缓升起。
伊文站在首都山丘的最高处。
脚下是满目疮痍的街道。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枪声。
横跨百年的恩怨,让这个并不算大的地区在血泊里翻滚了一圈又一圈。
数之不尽的人因此而死在这片土地上。
百年下来,死亡人数怕是比如今美尼亚大陆的人口还多几倍。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铁锈味。
伊文知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难民营里挤满了200多万的雾海人。
他们恐惧的眼神里写满了同样的内容——我或我的同胞杀过你们的人,你们一定会来报复的。
废墟之中,那些在交战中坍塌的楼房里。
幸存下来的美尼亚人正捡拾着亲人仅存的遗物。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空旷的虚无。
这个连国家的名字都没有的地区,在很长时间里都被劈成两半。
每一半都攥着对另一半刻骨的仇恨,攥着用血浇灌的伤口。
而大总统要做的事,听起来像是个疯子才会干出的事。
他要将那200多万的雾海人拆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没有意愿继续留在这里,更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之中的雾海人,会在之后由雾海公国陆续将人带走。
另一部分早已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丶无法再离开的不知第几代雾海人,他希望能和美尼亚人沟通,让大家尝试着相互原谅,一起活下去。
消息传开时,美尼亚人说他疯了,雾海人说他软弱,更多的人沉默不语。
在这片刚刚被仇恨腌渍透了的土地上,「原谅」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某种背叛。
在屠杀中失去丈夫的妻子闻言握紧拳头,嵌入掌心的指甲渗出血痕。
亲眼看见父母被砍死的少年整夜整夜地发抖,梦里全是血。
这样的未来,让他们怎么原谅?
但大总统提图斯却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会带头,代表塞尼亚临时政府,将这片土地的一切权利转回到美尼亚人手中。
灵性之月参加了那场会议。
会议上,他开始谈论那个大家都知道,却没人愿意主动提起的真相。
本地雾海人与美尼亚人的裂痕从来不是这片土地自带的伤痕。
当年雾海公国通过强制划分民族身份丶发放种族身份证,在这个本有机会世代共生的族群之间,撕开了一条无法愈合的口子。
提图斯说:
「各位,各位,你们都知道的,如今塞尼亚的雾海人里,到底有多少是这百年来与当地居民相互繁衍生息的后代。」
「可,就因为一个身份,让雾海人与美尼亚人的后代里,被人为制造出了分裂和仇恨。」
「你们明明知道的!他们中很多人,更多的血脉来源于美尼亚,而非我们雾海。」
「往上溯源四五代,他们怕是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塞尼亚的土地。」
「如今美尼亚积贫积弱,若再将他们赶尽杀绝,那如何重建和解与团结的新美尼亚?」
可是,语言能宽恕,逻辑能和解,但那些真实的伤口,那些需要被安葬的尸骨,那些需要听到的真相呢?
百年来,直接或间接参与到各地迫害美尼亚人的人,数量之多,已经超过了这个新生的国家司法系统的负荷。
可,美尼亚人和雾海人之间互相的不信任,实在让双方难以相互合作。
于是,提图斯提出了一个注定让他成为英雄,也将被无数同胞咒骂的决策。
「第一宝钻啊……请您成为本次中间人的审判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别说美尼亚人了,连雾海人都瞠目结舌。
提图斯低着头说:
「让第一宝钻,让基督教派的圣子,亲眼见证我们的罪与罚,于这片大地上,建立起神圣秩序的审判庭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伊文。
也是在这时,有人才隐约想起,坊间流传着的第一宝钻曾是基督教派圣子之名。
早有所料的伊文轻声说:
「提图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人心是不能轻易剖开给别人看的。」
「但如果不剖开来,伤口的脓将一直存在。」
这便是提图斯所能想到的,以最靠谱的方式,完成权力交接的方法。
如果美尼亚人和雾海人相互不信任,那就让能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双方的丶相对公正的人,来充当中间人。
而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唯有伊文,有这个资格。
无他。
神圣秩序的特殊性,能极大程度压制雾海公国某些信仰群体的暴动。
只要雾海公国还在自称他们是希伯来神系的正统继承人,就必须要认那位三位一体的「主」。
哪怕他们真正认的,仅仅是万军之耶和华亦是如此。
否决神圣秩序的判决,就是在否决雾海公国文明的根基。
而且,在大总统有意宣传之下,很多雾海人都听说了,美尼亚人准备复仇时,是伊文和他的同伴们强行叫停的。
那是他们仅有的安全感。
可,美尼亚人相信上帝吗?
答案是,美尼亚人不信。
但他们一定程度上信伊文。
陆沉区的美尼亚人,认可度最高的人,首当其冲是做减求空的尼卡尔和星河纵队。
其次便是一手主导20%赛场局势,让全体参赛者拦截浮空城的三大小队。
灵性之月。
第一首席。
单名。
这三个小队的全体成员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能在美尼亚人心中留下痕迹。
而如今,灵性之月和第一首席彻底合并,甚至连单名小队都有两名成员加入其中……
连伊文都没想到,现在陆沉区乃至整个美尼亚地区,都隐隐流传着灵性之月十三杰的传说。
伊文作为这个团队的会长,可以说能让陆沉区放下三分顾忌。
而塞尼亚地区就更不用说了。
塞尼亚解放组织的领袖和伊文之间的关系,可以说,让该派系天生亲和灵性之月。
被分成了三份的美尼亚大陆,如今便得了两份。
而一直在和雾海公国缠斗的美尼亚东部,难道又真一面倒的不认可伊文他们吗?
这不是开玩笑吗?
非议声肯定是有的。
但赞誉绝对占据主流。
这便是提图斯打出的最后一张牌。
他是极其罕见的能勉强让大多数人满意的中间人。
特事特办。
无论是塞尼亚临时政府还是美尼亚新政府,都没有想等星界法庭那慢如蜗牛的审判。
他们打算在未来一年内建立超过2万个神圣秩序审判法庭。
最先开办的法庭,由天使们负责,让想留在本地的雾海人,那些行凶者或是行凶者的后代,跪在他们曾经高举砍刀的地方,颤抖的说出埋藏的真相。
在哪里杀了人?尸体埋在哪?有哪些人参与……
受害者的亲属便坐在那里,听着每一个字,眼泪无声地流进泥土。
几百万起的案件,未来将由伊文主理,由天使佐证,将过往的血披露在太阳底下。
美尼亚新政府的领袖在提及此事时也很是痛苦。
但他依旧和同胞说:
「我们别无选择,要么被碾碎在黑暗与残酷之间,就此消亡,要么站起来面对,继续战斗。」
他告诉国民,那些为了黑暗过去负责的人不会停止尝试,但和平之所以不会破碎,是因为「总有人会站起来战斗」。
就像百年来历经风雨的美尼亚先辈一样。
于是。
在这种情况下,仅仅一周不到的时间,美尼亚的领袖就通过了新宪法,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们不光需要神圣秩序的审判。
想要这个国家还有明天,就必须摒弃名为「雾海人」和「美尼亚人」的身份。
为了纪念以塞尼亚为中心,席卷全大陆的解放运动,所有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份证上再也没有雾海族或美尼亚族的字样。
他们有了一个统一的新名称。
【塞尼亚人】
延绵不绝的战争已经耗尽了这个国家的一切心力。
塞尼亚临时大总统主动放权之下,美尼亚政府,不,塞尼亚政府的新领袖,在正式走完就职流程后,给出的一个简单得近乎残酷的答案: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明白,双方并非异类,而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
也是在这一天。
塞尼亚临时政府彻底成为历史。
提图斯前总统带着智囊查理主动找上伊文。
他看着伊文,说:
「这样的结果如何?有没有稍微符合你的期待?」
伊文皱了皱眉说:
「你来的路上杀人了?」
提图斯笑了笑,从次元袋中取出一颗头颅,放在桌上。
伊文皱眉说:
「传奇?」
「嗯,传奇,雾海那边的传奇,表面上同意投降,实际想继续召集人发动叛乱,不过这次,就不需要你来了,我亲自动手。」
「亲手杀死自己的同胞,之后你回到雾海,怕是要上军事法庭。」
「我早已不考虑这些事了。」提图斯笑着说,「也算是给你减轻一些负担,此人背后那位,和无名组织有关联,你既出手保住我的同胞,我也乐得多做一步。」
提图斯知道,现在赛里斯留在塞尼亚的超凡,是能直接击杀传奇的。
因为另一位后援格兰特也到场了。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提图斯大笑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早看这帮家伙不爽了,借着你这名声,能亲自动手处理,也是一桩妙事。」
而伊文的目光则看向智囊查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说:
「确实省了我不少麻烦。」
「哈哈,没事没事。」
「但是,我拒绝。」
「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早就看无名组织不爽了,借着你这机会,我多个杀无名传奇的名头,也是一桩妙事。」
「竟能如此相似?」
「就该如此相似。」伊文轻声说,「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差多背这个锅,你少背点锅才是好事。」
「哈哈,第一宝钻,我看你可不像同情我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保护那些雾海人,会想尽办法和雾海高层周旋,这对新生的塞尼亚很重要。」
「你倒是一点也不隐藏啊。」提图斯感慨道。
「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也言尽于此了。」
提图斯低笑了一声,离开伊文的房间。
出酒店时,他抬头看向天际。
莫名的,那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阴云被撕开,一束光照在了这片土地上。
「和平的时代啊……会有多久呢?」
「会很久很久,一直这样下去的。」智囊查理叹息着说:「毕竟现在没有我们干涉了。」
「我们?」提图斯轻笑了一声说,「查理,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查理不明所以,皱眉道:
「阁下,我们已经失败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是雾海人吧?」
查理愣在原地,片刻后,他叹息道:
「是的,我是雾海人。」
他停顿片刻,又说:
「也是塞尼亚解放组织的人。」
「早有预料,毕竟是那个将自我献祭给面具的蠢货送过来的人。」
查理顿住。
提图斯说的「蠢货」,便是以自我献祭为引,打造了「红魔鬼」面具的塞尼亚最后的大匠人。
查理曾被那位大匠人收养过一段时间。
后来,后来大匠人死了。
「离开吧,查理。」提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这片土地,去做你该做的事,那些舍弃了雾海之名的同胞,需要你成为他们的护盾。」
查理轻声说:
「我以为你并不会在意他们。」
「他们也曾是雾海人,不是吗?」
「您永远如此双标。」
「哈哈,正如你所说的,我只深爱着我的同胞。」他低声说,「而且我已经带走了雾海的希望。」
「希望……吗?」
「查理,知道我为何要冒着上军事法庭的危险主动杀死同胞吗?」
「我知道……您说过,您要最后报效雾海公国。」
提图斯忍不住大笑。
是啊。
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百年前的雾海士兵和百年后的雾海士兵不一样。
前者很清楚他们来到美尼亚,就是为了蹂躏这片大地。
那些真正残暴的蹂躏者,如今大部分已退出这片土地,躲在国内享受着沾着血的胜利果实。
可,在百年如一日的舆论宣传中,很多事情,在新生代早已被岁月史书成了别的形状。
新生代雾海士兵一直认为塞尼亚是雾海固有的领土。
而美尼亚人在入侵他们的家园,是必须击退的罪犯。
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片土地,想要为国尽忠的士兵不是一个两个。
来这里久了,谁又能看不出真相?
可申报来塞尼亚容易,想回去就难了。
提图斯想保住的,正是这些真正爱着祖国的珍宝。
那才是他认为的,属于雾海的第一宝钻。
「该说再见了,来自解放组织的查理。」
「是啊,再见了,大总统。」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查理的手却在抖。
送提图斯回国的马车已在此地接他。
「提图斯大人,我们该回家了。」
「嗯。」提图斯上了马车,那马车向着远方疾驰。
他看向窗外。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片天空如此蔚蓝而美丽?
车夫说:
「提图斯阁下,我们就这样放弃,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已成定局了。」
「不,未必。」
「什么?」
「我的意思是……」马车夫的声音无比阴冷。
可,比他声音更早出现的,是血肉飞溅之声。
马车里染上猩红的血色。
提图斯还带着微笑的头颅重重落在地上。
「杀了一个传奇,你也力尽了啊,提图斯大人。」
马车夫提起那颗头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场战争可不是你们说叫停就叫停的,我们亲爱的临时大总统哦,成为我主晋升五阶的助力吧!」
下一刻。
他狰狞的表情瞬间变得平静。
一具塞尼亚高层的尸体出现在马车里。
紧接着。
他口中吐露出凄惨的哀嚎,疯疯癫癫地从马车上坠落:
「大总统,大总统!杀人啦!塞尼亚人杀了大总统!」
只是他并未看到。
远方的楼房上,智囊查理的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泪水。
他想起大匠人养父死亡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查理蹲在墙角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
北风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点热气裹进怀里,心想,这可能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个冬日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嘎吱嘎吱的一路响到他面前。
查理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
一双眼睛亮得像刚点起来的灯——这是查理对提图斯的第一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初来乍到的大总统问他。
查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人说话了。
那年的塞尼亚赶上了饥荒,谁见了孤儿都要绕着走,几乎没人愿意施舍,更不愿停下脚步。
可提图斯不仅停了脚步,还蹲下来,将一个饼子塞到他怀里。
「吃吧。」
查理接过那个面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咬了一口,乾涩的面屑在嘴里化开,差点呛出眼泪。
提图斯皱了皱眉,又将腰间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直到吃完饼子,查理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查理。」
那是大匠人给他取的名字。
提图斯点了点头,站起身。
风将提图斯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查理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他果然没能忘乾净。
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那天傍晚的事已模糊成了一团晕开的水墨。
唯独提图斯蹲下来时逆光的轮廓,依旧清晰地在脑间回响。
提图斯将他带回去,当了资助人。
彼时,提图斯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面黄肌瘦的查理,最后叹了口气:
「资质倒是不错,老师那边也说你挺聪明,只是入门太晚了。」
但提图斯还是选择资助查理成长。
从此,查理便像影子一样跟随在提图斯身后。
提图斯改文件,他就整理资料。
提图斯出去考察,他就准备车。
当时还有人吐槽,说他哪里像是被资助的人,分明是赶过来当跟班的。
查理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知道自己当年能活到今天,提图斯帮了大忙。
但,查理很清楚,他深深厌恶着雾海人的血。
对提图斯,心里同样也藏着几分恨屋及乌。
明明自己流淌着与提图斯相同的血脉,可他却更认可塞尼亚解放组织。
这百年来,雾海公国源源不断的让国内中下层移民。
很多人真的是抱着建设国家的想法来到这片土地。
然后,残酷的现实将他们内心的纯良撕扯得支离破碎。
查理的父母便是如此。
他们抱着民族大融合的理想而来,却发现自己是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
于是,在孩子出生后没几年,夫妻两人便郁郁而终。
从此,对那个「见不到的祖国」的恨,就这样埋在了心里。
提图斯对他好,他知道,都知道。
可他依旧选择了走向另一条路。
塞尼亚解放组织这些年能一直存续下来,和他作为内部高级线人的关系很大。
查理一直在默默等待着。
等待那个染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塞尼亚临时政府终结。
终于,他等来了红魔鬼马丁·门罗。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美尼亚人此生仅有的机会。
所以,他决定赌一把。
【里应外合,凿了这个破船】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无名组织下手竟如此之快。
马丁·门罗为了避免深渊之门在家乡洞开,就这样如此草率地死在了空间裂隙的另一头。
也是在那一天。
无名组织的黑袍人找上了提图斯和他。
「提图斯,难道你真要看塞尼亚解放组织继续猖狂下去吗?」
提图斯说:
「雾海会落得如此结局,你们少说占了三分『功劳』,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的?」
黑袍人却笑了笑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在塞尼亚解放组织里有内应,随时可以帮到你们呢?」
提图斯说:
「你想要做什么?」
黑袍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愉悦:
「提图斯,我知晓你深爱着自己的同胞,若非如此,也不会主动申请来到此地。」
「可,若是塞尼亚解放组织成功了,知道会有多少同胞死在他们的复仇烈焰下吗?」
「你不可能愚蠢到认为政权更替不会死人。」
「我可以代表无名向你们承诺,你若愿意,便去替我们斩了那红魔鬼。」
「这可能是你们在当前局势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组织。」
「但,为了你的同胞不被血洗,你应该愿意做吧?」
那时的查理,只感觉浑身发凉。
他差点开口询问,塞尼亚解放组织里到底谁是间谍。
可没想到,提图斯却说:
「美尼亚大陆正处于乱世,似你我这样的传奇,鲜有人能约束。」
「比起塞尼亚解放组织,你们这种有力量却立场模糊暧昧的家伙更危险。」
「因为你们总是会给自己的鬼蜮伎俩合理化。」
「道理也好,歪理也好,反正总能给你们吹妖风的理由。」
「离开吧。我们赢了也好,输了也好,碰到了最后,至少也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
查理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提图斯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可惜。
没成功。
黑袍人笑着化作飞烟消失,只留下一句话:
「好浓的杀意,看来今日不宜谈话,但,我们亲爱的大总统,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那天之后,查理问:
「大总统,这样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提图斯说:
「查理,能为了自己的渴求做到这种地步,我是绝对不会放任这种怪物扎根在雾海公国的。」
「为什么是雾海公国?」
提图斯缓缓闭上了眼:
「跟这种家伙继续合作,我的祖国,一定会被拉入无底深渊。」
「我不知上边是怎么想的,但……我不能看着我的同胞这样下去。」
「我要杀了他们,哪怕和美尼亚人联手,也要将他们铲除。」
他说话时,如此的平静。
恍惚中,查理似乎出现了幻视,看到了那逆着光朝着他伸出手的老头。
可。
他更恨了。
恨他对美尼亚人如此绝情。
恨他为什么不是美尼亚人。
时间缓缓流逝。
他和大总统接到了第一宝钻带着灵性之月赶来此地的消息。
那时。
他们心里是担忧甚至惶恐的。
因第一宝钻而引发的三阶战,对于只有二阶的雾海而言,太过震撼。
无论雾海还是美尼亚,在真正的顶尖大国面前,就像风中的芦苇。
风往哪里吹,就只能往哪里倒。
好在第一宝钻比他们想像中的要理智。
那天见面,提图斯提出希望伊文保住不想继续发动战争的雾海人时,第一宝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可,无论是他俩,还是伊文,都很清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
一个为赛里斯创造介入机会的理由。
虽然很不甘心,但早早知晓了马丁·门罗之死的查理,在见到伊文后便知道,怕是这次要随了提图斯的心愿了。
有那么一瞬间。
查理感觉雾海公国真的很幸运。
可,当伊文离开此地出去战斗时,灵性之月的军师却留了下来。
查理当时还在想,对方单独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那时,那位带着单面镜的少年冷冷地说:
「我不太想在会长面前说些太残忍的事,毕竟……我就是喜欢大家的少年气,才加入了他们。」
「可,有些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你们别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
明明查理恨极了制造一切的雾海公国,可那一刻,心里却生出几分愠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推了推单面镜:
「我猜你们是想让会长来当中间人吧,毕竟只有他才有概率终止这段仇恨的枷锁。」
「但如果我是无名,想让你们这计划报废,也没有多困难。」
查理当时第一反应便是那小子在胡说。
可,那少年接下来说的话,让两人骨子里渗出寒意:
「你做主带头推动计划落地,是能成的,前提是你活下来。」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彻底落地前不久,再将你杀了,嫁祸给新政府。」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能重新引爆战争的至暗时刻。」
「发了疯的无名,你们拦不住,我们也不行。」
「如果你们不想办法解决这问题,这场战争还会延续。」
「除非……」
查理忍不住说:
「除非什么?」
提图斯拍了拍查理肩膀,脸上露出笑容:
「除非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件事。」
「怎么利用?」
「很简单,我死了就好了。」提图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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