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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三百公里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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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三百公里的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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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三百公里的奔赴(第1/2页)
    第五章三百公里的奔赴
    凌晨四点半,哈尔滨。
    李明远其实把闹钟定在了两点半。
    不是他不想睡,是睡不着。从接到王淑芬电话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今晚别想合眼了。电话里她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我没事你忙你的”的平静,而是一种刻意压着的、像是刚哭过的沙哑。
    “老李,我体检有点问题,医生让做个穿刺。”
    他当时正在写病历。手停了,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什么问题?”
    “肝脏上有个小东西。医生说先查查。”
    “东西”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在肿瘤科,没有医生会用“东西”来指代一个结节。只有家属、只有病人,才会用这个含混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说出那个字就会招来厄运的词。
    “我明天过去。”他说。
    “不用,你忙——”
    “我说我去。”
    他挂了电话。手指还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先做孙子辅食。南瓜小米粥,装进保温碗,贴上便签条:微波炉加热40秒。
    去父母家。母亲营养液注射。父亲翻身、擦洗、换尿垫。
    父亲还在睡。他没叫醒,只是坐在床边看了父亲一会儿。老人的呼吸不太平稳,时快时慢,有时候会突然停几秒,然后猛地喘一口气。他听了听肺部,有湿啰音。记下来,明天告诉社区医生。
    他摸了摸父亲的额头。不烫。
    走之前他给护工留了一张纸条,写得清清楚楚:母亲五点第二次营养液。父亲早饭七点,粥在锅里热着,喂的时候加一勺蛋白粉。父亲的降压药在白色药盒里,中午那格,别忘了。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别忘了”三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开车出发。
    哈尔滨到牡丹江。三百多公里。四个多小时。
    十年老捷达。方向盘上的皮磨破了,露出一圈黑色的海绵。暖风不好使,吹出来的风温温吞吞的,像是冬天的老人哈气。
    挡风玻璃上结了霜。他开了除霜模式,等了五分钟才化开。那五分钟里他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玻璃上的霜一点一点地消退。霜化成水,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他把暖气开到最大。还是觉得冷。
    不是因为车。
    是因为心。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了一整夜,扎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摸了摸脉搏——一百多次,太快了。他摸出两粒速效救心丸,含在舌下。苦味弥漫开来,从舌根一直苦到嗓子眼。他闭上眼,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事的。她不会有事的。她这个人命硬,当年生儿子的时候大出血都没事,这次也不会有事。
    可是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车子上了高速。天还没亮。车灯照在前方,雪地被照得白晃晃的,刺眼。路两边的雪堆得高高的,像两道白色的墙,把车夹在中间。他眯着眼,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不敢开太快,怕出事。可他又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她还没做完检查就到,快到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五点。六点。七点。
    天慢慢亮了。路两边的白桦林一排一排地往后倒,光秃秃的树枝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他开了四个多小时,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上了个厕所,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水龙头的水冰得刺骨,他冲了好久才把手暖过来。买了一罐红牛,拉开拉环的时候太用力,洒了一些在手背上,黏糊糊的。他一口喝完,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继续上路。
    到牡丹江的时候,快九点了。
    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年轻时出差来过,后来送儿子上大学路过,再后来王淑芬调到这里工作,他隔几个月就跑一趟。每一次来,心境都不一样。年轻时是兴奋,中年时是疲惫,后来是愧疚。今天是害怕。
    他把车直接开到了医院门口。熄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那双手做了几千台手术,缝合了上万厘米的伤口,从来没有抖过。今天抖了。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慢。肺里吸满了冷空气,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推门下车。
    腿有点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扶住车门稳住自己,站直了,整了整衣领。白衬衫已经皱了,昨晚没来得及熨。他用手掌压了压领口,压不平,放弃了。
    往里走。
    给王淑芬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我到了。你在哪?”
    “住院部。肿瘤科。”
    肿瘤科。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砸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见过太多次这三个字——写在病历上,写在挂号单上,写在死亡证明上。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这三个字让他觉得这么重。
    他几乎是跑着去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三百公里的奔赴(第2/2页)
    五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不好,腰椎不好,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廊里的患者和家属纷纷侧目,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气喘吁吁地从身边跑过去,白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有人小声说“是不是急诊家属”,有人说“看那样子像是出了大事”。他没听见,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耳朵里咚咚咚地跳。
    住院部的走廊很长。长到他觉得跑不完。他跑过一间又一间病房,门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后跳——401,403,405——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后面都藏着一个家庭的悲欢。
    走廊最里面那间。409。
    他停下来。
    门半开着。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病床上。
    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洗得发白。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下面露出几缕灰白的头发。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色蜡黄,像一张旧报纸。她正在看一本医学杂志——是他订的那本《中华肿瘤杂志》,上个月的,他看完寄给她的。
    她总是这样。生病了也不闲着,把他的杂志翻来覆去地看,遇到不懂的就用红笔画个问号,等他来了问他。上一次他来看她的时候,她指着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问:“这个PD-1抑制剂,效果真的那么好吗?”他说“对有些人效果好”,她点了点头,没再问。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肝脏上长了东西。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我不是说了吗?离婚了我也得来。”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来。床沿很低,他一坐下去膝盖就顶到了床板。他不舒服,但没有动。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检查报告,手在抖,翻了好几页才翻到增强CT报告。
    肝脏S4段低密度结节。1.8cm。边界欠清。
    建议穿刺活检。
    他看完,把报告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穿刺?”
    “约了后天。”
    “我陪你。”
    “你医院那边——”
    “我请假了。”他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请了一个星期。不够再请。”
    她看着他。嘴唇又抖了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被子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没擦,就让眼泪那么掉着。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
    三十年前,图书馆。他握过这双手。纤细的,柔软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那时候她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坐在他对面看书,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被他发现了就赶紧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现在。
    粗糙了。手背上都是针眼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干得像砂纸,指关节因为类风湿而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
    他把这双手握在掌心里,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了。
    “淑芬。对不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说对不起。没有谁对不起谁。”
    “有。”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我对不起你。这三十年,我没让你过过一天好日子。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什么都帮不上。你生病了我不能在身边,你爸妈那边我也照顾不到。你说得对,我总把所有人排在你前面,我以为你不会走——”
    “别说了。”她打断他,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老李。别说了。”
    她的手在抖。他也在抖。两个人的手一起抖着,像冬天里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挺欢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只手都老了,有了皱纹,有了老年斑,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握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和三十年前一样紧。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他没有动,就让她靠着。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得她不舒服,但她没有挪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消毒水、烟味、还有医院食堂那种说不上来的油腻气。不好闻,但熟悉。像是家。
    “老李。”她闭着眼睛说。
    “嗯。”
    “你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手依然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叫得挺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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