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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不是一个人的无能!
三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暖意了。
阳光从医生办公室的窗户上方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椭圆形办公桌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
光线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飘,慢慢地落。
办公室里只有陈忠一个人。滑鼠点击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门被推开了。
曾亮主任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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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中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右手里攥着一根摺叠拐杖。
但真正让陈忠注意的是他的左腿—一那条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往外翻着,外翻的幅度大得有些离谱,是接近四十度的外翻畸形。
大腿的肌肉轮廓还在,但走起路来,膝盖几乎不能打弯,整个人像是拖着一截不听使唤的木桩子在地面上蹭。
女人跟在他身后,年纪相仿,大概是他的妻子。
她一只手扶着男人的右臂,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影像资料袋,袋子上印着好几家医院的标志,有的已经磨得掉色了。
「小陈,你来一下。」曾亮的声音有些无奈。
陈忠放下滑鼠,站起来,迎了过去。
「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叫王陈涛。这是他老婆,徐丽荣。」曾亮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转头对王陈涛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陈医生。我们科现在做畸形矫正,主要就是他帮我在搞。」
王陈涛抬头看了陈忠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质疑,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反覆拒绝之后残存下来的麻木。
徐丽荣倒是更主动一些,她已经把影像资料袋放在了办公桌上,开始往外掏东西。「陈医生,麻烦您帮我们看看。我们跑了很多地方了,实在是没办法了。」
陈忠接过片子,挂在阅片器上。
X线正位片上,股骨远端的外翻畸形一目了然。角度大得触目惊心。再往下看,膝关节的关节间隙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狭窄,髌骨位置偏斜,股骨外侧髁发育不良。
陈忠又把核磁的序列调出来,逐层翻看。
肌肉的情况比骨骼更糟。
股四头肌,特别是股内侧肌,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纤维化改变。肌肉的弹性几乎丧失殆尽,在核磁上呈现出一片不均匀的低信号区。
膝关节周围的软组织也有广泛的粘连,关节囊挛缩,髌上囊几乎消失————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骨骼畸形。这是一个从骨骼到肌肉丶到关节囊丶到软组织的复合型畸形。
陈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一帧一帧地看着,看得很仔细,很慢————
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他把最后一帧核磁关掉,把阅片器的灯也关了。
陈忠的语气平静但笃定:「曾主任,这个不行。我们搞不定这个。」
王陈涛的脸皮轻轻颤了一下。
徐丽荣攥着丈夫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曾亮沉默了几秒,问道:「手术做不下来?」
陈忠摇头,把片子拿下放回了片子袋:「问题太多了。」
「外翻畸形四十度,截骨矫正本身就不简单。这都是截骨矫形禁忌症了。」
「且他的难点不在这里,关节囊挛缩,髌上囊消失,髌骨位置偏斜,关节间隙狭窄——
这些都可以想办法解决。」
「唯独肌肉广泛粘连变性的问题,没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王陈涛:「股四头肌的纤维化太严重。股内侧肌已经没有正常的弹性了。」
「我在核磁上看不到任何可以期待恢复的肌肉组织。
2
「就算我们把骨骼的畸形矫正好了,肌肉还是拉不动的。」
「肌肉拉不动,膝关节就没法活动。没法活动就没办法康复,不能康复,手术就是白做。」
「如果手术术,会发生什么?」王陈涛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还是关节僵硬。」陈忠说,「只是看起来不畸形的关节僵硬,没任何意义。」
王陈涛低下头去了。
徐丽荣的声音比丈夫更急切一些:「陈医生,那如果搞不定,我们还能去哪里看?」
陈忠看了一眼曾亮。
曾亮叹了口气:「去大医院看看吧。」
王陈涛:「湘雅,我们去过。沙市的省人医,也去了。羊城,中大附属也去了。去年还去了魔都六院。都说治不了。」
徐丽荣赶紧把话接了过去:「所有的医生都说,如果只是骨折畸形,没有肌肉的问题,就还好治。」
「可我们是先天性畸形,又有肌肉僵硬,难度太大了。」
「好像医生现在都只给有把握的人做手术,没把握的,连个机会都不给。有的医生,直接就说让我们回去,别治了。」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没有哭:「我们不是没想过放弃。可他才三十七岁。」
「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才小学三年级——」
王陈涛伸手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他停嘴:「我其实就是想问一句,能不能,通过做手术,让我可以走起来?」
「我不靠站直挣钱,我只是想去参加一个正儿八经的家长会。」
陈忠没有说话。
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类似问题。
30床的老太太问过。
18床的黄晨香问过。
每一个被他拒绝过的病人,都问过类似的问题。
能不能让我好起来?能不能让我不那么痛?能不能让我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目前——做不到。」陈忠说。
这个王陈涛的情况他做不到。
妻子帮王陈涛提起那个沉甸甸的资料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
两人就这么转身走了,他们甚至都忘记了给陈忠道谢。
两人都走出了门,曾亮才追了上去。「王陈涛,有什么情况,再给我打电话。」
王陈涛点了点头。
曾亮折回办公室,语气如常:「陈忠——下班吧。」
陈忠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曾亮手扶着门框,忽然问:「小陈,这种情况,你很少遇见吧?」
陈忠抬起头:「是。我以前在中大附一,遇到的大多是创伤后的畸形。」
「骨折畸形愈合,或者关节骨折后遗留的问题。都是能想办法逆转的。
「像这种先天性的,合并肌肉纤维化和关节挛缩的,老师们一般也不太愿意收。不是不想治。是太复杂了。」
「手术技术本身,可以学。」
「但有些东西,不是技术的问题。肌肉一旦发生不可逆的纤维化,以现在的医疗水平,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重新恢复弹性。」
「这不是手术刀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组织学层面的限制。」
「除非科技水平突破壁障。」
曾亮慢慢地转过身:「陈忠,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没等陈忠回答,他继续说,「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髓内钉手术的时候,我想的是,这个东西真好,微创,病人少受罪。」
「但当时带我的主任说,你不用羡慕,你早晚也会学得会。」
「后来我学会了。再后来,我看到骨盆骨折的内固定手术,我觉得那个更难。可朱彦霖现在也在学了。」
「有些技术,难是难在学」。别人会,你不会,你可以去学,去进修,去拜师—
早晚学得会。」
「但有些技术,难不在学」。在于无」。没人会,没有人能做到,这就是时代的壁障。」
「人要认识到自己的局限,也要认识到时代的局限。认识不到,就是妄人。」
「但认识了,就不去想了,就是庸人。你不是妄人。但是,你也不想当庸人。」
「这就是你的烦恼,没说出来的烦恼。」
曾亮说完了这些,就走出了门。
他是作为主任给陈忠进行劝慰。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忠一个人。
陈忠看了看窗外,阳光依好,春风摇曳——
自己,是不想当庸人的人嘛?
「乓乓乓。」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肩上挎着一个背包,手里捧着一卷红色的锦旗。
是年后做胫骨高位截骨的那个青年,当时他内翻畸形,走路一瘤一拐的,说话的时候腰都不敢挺直。
现在的他站在那里,双下肢笔直,肩膀平展,脸上的笑容自然的很。
「陈医生,我今天出院了。」他把锦旗展开,双手捧了过来。锦旗上写着八个字「医术高超,年少有为」。
陈忠直接站了起来,双手搓了搓衣服,收了心思:「回去好好康复。」
青年点了点头:「陈医生,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辈子估计都得那样拐着走了。」
陈忠接过锦旗,卷起来,随手搁在了办公桌角上。
「回去之后,功能锻炼要坚持做。术后三个月是个坎,别觉得自己能走了就大意了。
「陈忠叮嘱道。
「知道知道,陈医生,我一定听您的。」青年连声答应,又鞠了个躬,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忠终于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好,拿起那卷锦旗的时候,红色的布料滑开了半边。
「年少有为」四个字露了出来,金黄色的字体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陈忠看了几秒,重新把它卷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心思泛滥—
技术在更迭。闭合髓内钉替代了部分钢板。微创技术在替代传统的开放手术。
这是学习能力不同产生的壁障。只要肯学,早晚能跨过去。技术在研发。
手法复位机器人丶人工智慧诊断丶新型生物材料,这些东西在推动医学往前走。
这是天赋和资质差异产生的壁障。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研发者,但每个人都能成为应用者。
但还有一些东西。比如肌肉纤维化的逆转,比如骨不连的成因破解,比如某些罕见病的根本性治疗—这些东西,不是靠学习能解决的。这是时代和科技水平的壁障。
曾亮主任的意思,他懂。认识局限,是务实。但不去想突破局限,就是懈怠。
陈忠站在窗边,看向窗外。外科楼下面,人来人往。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提着CT片袋,有人在花坛边上抽菸,有人蹲在台阶上打电话,表情焦急,大概是在和家里人商量治疗费的事情。
医学就是这样。
治好了这个,又遇到那个。能治的病,越来越多。不能治的病,永远更多。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电话响了—尹南生。
「师叔。」
尹南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一股子如释重负的松快:「陈忠,上次那个病人,你还记得吗?」
「就那个跑去我们医院做手法复位的。」
陈忠当然记得。
那个叫许华的人,骨膜损伤严重,局部的软组织水肿和出血情况都很复杂。
他当时明确说了不适合手法复位,但对方不信,还是去了衡大附一。
「记得——师叔。最后怎么样了?」陈忠说。
尹南生声里有自嘲杂着庆幸。「我跟你说,要不是你师叔我多长了几个心眼,这回差点就栽里面了。」
「好在,最终还是强行说服了他。」尹南生说,「费了老大劲。最后还是把手法复位的钱给病人免了,才得以脱身。」
「不然家属心里那个疙瘩解不开,总觉得我们是在坑他。」
陈忠安静地听着。
他能想像那个场景。师叔尹南生是个脾气挺好的人,但遇到这种事儿,估计也是又急又气,又不敢真跟病人发火。
病人最后还是选择了手术。这是最好的结果。虽然绕了一圈,多花了一点钱,但治疗的方向是对的。
「那就好。」陈忠笑着说。
尹南生忽然笑骂了一声,「你小子倒是撇得乾净。你师叔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在后头什么也不管。」
陈忠也苦笑了起来:「师叔,不是我不管。是我管不了。他们都不信我!」
尹南生沉默了一下。他是经历过事的医生,知道陈忠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一个年轻医生,技术再好,名声不显的时候,病人也不信你,家属也不信你。
「陈忠。」尹南生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慢慢来。」
「你现在的诊断能力和理论储备比我都强。以后?」
「名声会有的。病人会有的,信任也会有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得请你吃饭啊,你有空吗?」
陈忠当然答应了下来,挂断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尹南生的电话让陈忠的心情好了不少。
人不能总是盯着自己无能为力的东西看。
王陈涛的畸形,是现在的技术边界,是时代的局限。
30床的骨不连,是病因的未知,是认知的空缺。
这些东西,盯着看,只能看到挫败。
也有能做的事情。胫骨高位截骨的青年,今天出院了,他以后可以挺直腰板走路。
18床的黄晨香,出院的时候,儿子给她买了轮椅,但她至少保住了那条腿。
还有那个叫糯米的小孩,弹性髓内钉打进去之后,骨折愈合得很好,他爷爷上次来复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自家种的红薯,说什么也要塞进诊室里。
这些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陈医生下班啦?」有病人家属热情地喊了一声。
「是的,下班了。」陈忠点了点头回应。
「辛苦您了,陈医生。」
「刚买的红薯您要不要吃一个?」
陈忠闻言顿步,还真就顺手拿了一个烤红薯。道谢后往电梯口走去。
陈忠剥开红薯外壳后尝了一口。
沁甜。
人生百态,人间百态。
总有一缕春风,能送你十里桃花。
好比如,陈忠的手机振动起来,传来了池希签的问候:「陈医生,你下班了吗?」
「我今天点了一碗鱼粉,好难吃————」
陈忠单手拿着红薯啃,单手拿着手机打字:「有空了偷偷溜到衡市来,我给你加两条鱼。」
陈忠打完字,就将手机收了起来。
因为他得去高铁站了——
老师董根东教授在衡市的官方行程是明天抵达,实际行程是今天下午。
因为今天他只是陈忠的师父董根东老师,明天他就是衡市的专家董根东教授。
陈忠坐公交在半路的时候,科室里有人发来了信息。
是两套片子。
是30床患者骨不连的片子。
片子上,开始结骨痂」了!
像结果子一样。
陈忠一看,满脸振奋:「好!」
「赶紧把片子发给曾主任看。」
于修远笑着发来语音:「陈哥,你参评完,我就发。」
陈忠的嘴角泛起了笑容,语气正式:「别扯这些鬼东西,对曾主任尊敬点。」
原本,陈忠也觉得,曾亮老主任就是一个地级市医院的主任。
实际上,现在陈忠知道,曾亮老主任也承载着他自己的人生————
曾亮老主任是值得尊敬的。
与技术无关。
也与技术有关。
于修远:「开玩笑的,陈哥。」
「不是你说,你打算拿这个30床的患者,当做给您老师,我师爷的敲山震虎」礼物的么?」
陈忠:「我师父什么时候成你师爷了?」
于修远蹬鼻子上脸:「陈哥,关键辈分不能乱。」
「虽然你让我喊你陈哥,但我心里,你早就是我师父了。」
陈忠看完这条信息,心里想着。
曹先安聪明吗?
他聪明个J8,于修远这才叫大智若愚,水润于无形。
陈忠的心里暖洋洋的。
他又想起了王陈涛,心情安安凛凛。
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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