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五章艰难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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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鹤从牲口棚后头的破井里打上半桶水，那水黄澄澄的，带着泥腥味。
    他先给四匹马饮了，又用剩下的水把自己那张脸草草抹了一把。
    承渊学着他的样，用布条蘸了水擦后颈，那凉气顺着脊骨往下窜，人倒清醒了。
    沈婉凝把藤箱里的药粉重新分装，拿小陶瓶装了几份，塞给彭天元几个军士，每人瓶底都写着“金创”二字。
    彭天元接过去，道了谢，又让两个军士先往碱地方向探路。
    天完全黑下来后，他们出了牲口棚。
    风声极紧，把地面上的碎草和盐碱粒刮得满天飞。
    承渊把脸埋进围巾，只留一条缝看路。
    谢怀忱让四匹马列成一队，自己打头，沈婉凝第二，承渊居中，阿鹤殿后。
    其他人分作左右两翼，隔开十几步，像撒出去的游哨。
    彭天元领一个军士走在最前，不时蹲下摸一摸地面。
    承渊看不见他的动作，只能凭前头黑马的影子判断路向。
    那黑马极稳，偶尔被脚下的碱壳子绊一下，也不惊不慌。
    沈婉凝骑在承渊前头，身子微微前倾，偶尔回头朝他看。
    承渊向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队停下来。
    彭天元折回来，对谢怀忱说：“头一条潮沟到了，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底下是硬沙，可以过。”
    谢怀忱下了马，把缰绳盘在鞍桥上，吩咐众人下马步行。
    沈婉凝把承渊从马上扶下来，蹲下帮他把裤脚扎进袜筒，又用细麻绳在脚踝处绕了两圈系紧。
    阿鹤在后头把马缰分成两股，缠在自己左臂上。
    彭天元和两个军士先下水，那水声极轻，像一块厚布被慢慢撕开。
    承渊跟在沈婉凝身后，踩进潮沟时，那水透过靴底，凉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咬住嘴唇，一步步往前走。
    沈婉凝在前头，走得极稳，偶尔回头伸过手来，在承渊肘下托一把。
    等上了对岸，承渊两条腿冻得发木，却咬着牙不吭声。
    谢怀忱从马背囊里摸出一只小皮袋，拨开塞子，倒出几滴药酒在掌心里搓热，让承渊把鞋脱了，给他把两只脚底狠狠擦了一遍。
    承渊被他那大手捏得发疼，直吸冷气，谢怀忱也不松手，只说：“冻麻了不揉开，等会儿走路你觉不出来，等觉出来就晚了。”
    沈婉凝蹲在旁边，把承渊脱下的湿袜子拧干，又换了一双干爽的厚布袜替他套上。
    承渊不好意思，把脚往后缩，被沈婉凝在脚背上轻拍一下，才老实了。
    第二条潮沟比头一条宽，水也没到小腿。
    彭天元说这里的水是绕着礁滩漫进来的，比头一条更冷。
    谢怀忱让承渊把外袍下摆别在腰带上，又让阿鹤在后头看着。
    沈婉凝这回没有先走，而是与承渊并排下水。
    那水果然冷得钻心，像有无数细针从脚底往上刺。
    承渊身子一僵，脚下打了个趔趄，沈婉凝手快，一把抄住他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带。
    两人互相扶着过了沟，上岸时沈婉凝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大片。
    承渊急道：“阿娘，你衣裳湿了。”
    沈婉凝笑道：“等会儿风一吹就干，别慌，把脚活动开。”
    阿鹤从后头赶上来，从自己背囊里扯出一条半旧的粗毯子，给沈婉凝裹在腿上。
    沈婉凝也不推辞，裹着毯子走了几步，才慢慢缓过来。
    承渊心里又急又愧，走路时总往沈婉凝那边瞟。
    沈婉凝回头瞪了他一眼，说：“好好看路，我还没老，用不着你替我愁。”
    承渊低下头，闷声道：“孩儿知道了。”
    谢怀忱走在前头，听见后头动静，步子慢了几分，与沈婉凝并了半肩。
    沈婉凝把毯子掀了掀，低声道：“没事，就是水太凉。”
    谢怀忱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抓起沈婉凝一只冻得发红的手，塞进自己怀里暖着。
    沈婉凝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
    阿鹤在后头看见了，捂住承渊的眼睛，小声说：“别看了，小孩子家。”承渊闷闷地笑了一下。
    又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碱地渐渐高起来，脚下不再是湿软的沙土，而是硬邦邦的盐碱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彭天元说快到盐场西边了。
    谢怀忱抬头望了一眼，夜云极厚，只有东边海天相接处透着一层浑浊的灰黄。
    他命众人止步，与彭天元摸到前面一个小土包上观察动静。
    承渊坐在马旁，阿鹤把水囊递给他。
    承渊喝了一小口，那水凉得牙齿发酸。
    他抬头看沈婉凝，见她正把湿了半截的裙子拧了又拧，便凑过去，用自己怀里那点热气替她暖手。
    沈婉凝笑了，说：“你今日倒殷勤。”
    承渊点头：“阿娘是为我才湿的。”沈婉凝摸了摸他的脸，没再说话。
    谢怀忱和彭天元回来后，决定不再前行，就在附近一处半塌的烽火台里过夜。
    那烽火台年久失修，墙头已塌了半边，三面还留着些残垣，勉强能挡风。
    彭天元带人把台子里的浮土和碎石清理出一块，又寻了几块平整的石头铺在地上。
    阿鹤从马背取下毡垫和薄被，给沈婉凝和承渊各铺了一处。
    沈婉凝让承渊先把湿袜脱了，光脚裹进干布里。
    承渊有些难为情，背过身去脱了，沈婉凝过去一看，脚底那处旧水泡还好，只是脚趾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
    她让谢怀忱把药酒再拿出来，倒了点在掌心，给承渊一个个脚趾搓过去。
    谢怀忱见她忙活，便从旁拿起承渊脱下的湿袜，走到背风处用石头压着晾。
    阿鹤见了，笑说：“将军如今也会晾袜子了。”
    谢怀忱道：“从前在边关，还得自己补鞋呢。”
    阿鹤“嘿”了一声，没再多话。
    等人都歇下，谢怀忱拿了块尖石，在烽火台内侧一块平整的灰砖上画出莱州湾的形状，又标出三个私港的位置。
    彭天元蹲在旁边，低声说：“这三个私港，一个叫羊角口，一个叫鬼儿滩，还有一个叫黄沙渡，羊角口最大，能泊二十条船，鬼儿滩在礁石后头，船少但隐蔽，黄沙渡最破，淤沙多，只走小船，太子若要从海路走，必在羊角口等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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