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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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事会定在星期三上午九点。
    于凤至到办公室的时候，闾珣已经把会议议程和芝加哥钢铁明年的供货合同摊在桌上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娘，今天董事会你来旁听就行。芝加哥钢铁那份合同——他们的报价比去年高了几个点，我想把供货周期从季度改成月度，让他们每个月报一次价。”
    “季度改月度，他们那边的现金流压力会大不少。你想过怎么跟供货商谈吗？”
    “想过，按月报价，每月最后一周锁定下个月的钢材价格。这样芝加哥那边每个月都有稳定的现金流，我们的采购成本也能对冲掉原材料价格的波动。”
    闾珣把一份分析报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和詹姆斯核算过的——按过去半年的原材料价格波动，月度定价比季度定价更能平滑成本曲线。”
    于凤至低头看着那份分析报告。报告的格式跟她当年在评审小组用的采购审批单如出一辙——条款编号、波动幅度、预留比例，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跟科恩提过吗？”
    “提了。他说这条款太繁琐，按月报价增加双方的工作量。但他看完这份报告之后没再反对——只说他签合同的时候得带上老花镜。我说不用老花镜，我把条款的字号放大些。”
    于凤至没有接话，只是把那份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窗外纽约的冬天已经来了，哈德逊河上飘着薄薄的冰凌。
    会上，闾珣把芝加哥钢铁的月度定价方案逐条念完。几个老董事低头翻着报告，有的皱眉有的点头。靠窗坐着的安德森拿钢笔敲了敲桌沿——他在董事会里年纪最大，从于凤至开投资公司第一天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闾珣先生，这个方案从数据上看没问题。但按月定价等于把供货商的风险转到我们这边一部分，芝加哥钢铁那边能不能接受还不好说。你母亲当年在芝加哥钢铁的合同上签字时，是她第一次买美国钢铁，那时候芝加哥钢铁的董事们跟你母亲的谈判让她在那栋楼里出了名。之后她就把芝加哥钢铁那条线锁死了。你现在要改成月度定价，等于重开你母亲锁死的那条线。”
    “我记得。她签字的时候附加了一条条款——钢材质量指标必须附在每批订单的合同附件上。后来在科恩先生那边签航运合同时，她也用了同样的方法，把燃油附加费和运费分摊条款全加进去。”
    闾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附加条款栏给安德森看。那份旧合同边角已经泛黄，但附加条款栏里那行字还清清楚楚——钢材质量指标须附在每批订单的合同附件上。
    “我今天这份月度定价方案，套的就是她从评审小组章程里留下的三签制——谁经手、谁批准、谁核查，三栏分开。”
    安德森凑近看了好一阵子，又把合同推回给闾珣。“这份合同是你母亲当年签的。现在你拿着它来给自己定月度定价方案——你母亲把这个留给你，值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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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留给我的不只是合同，她教了我这些年，最值钱的东西都锁在那份章程里。”
    于凤至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有发言。散会后闾珣把会上签好的供货合同放到她桌上，她翻到最后一页，在附加条款栏里看见他加的那行字：钢材质量指标须附在每批订单的合同附件上。字迹跟他母亲当年签的那份一模一样。
    “你这行字，是从我那份旧合同上抄的？”
    “不是抄的，是背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她桌前，手里还拿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边角整齐，签字栏里的钢笔字迹很稳。
    “月度定价方案今天在董事会上过了。芝加哥钢铁那边下周过来签正式合同，詹姆斯已经把对方律师的修改意见整理好了，我看过之后觉得大部分都能接受，只有一条——他们想把违约金比例压到最低。”
    “我跟安德森讨论了一下，觉得这条得再谈一次。娘，你以前是怎么处理这种条款的？”
    “不压违约金。压了违约金，以后出了质量问题他们就有借口。让他们在合同附件里加一条——每批订单的质量指标必须附在附件上，跟违约金条款绑定。质量不过关，违约金自动失效。”
    “跟当年你签芝加哥钢铁那份合同一样。我下周跟他们谈的时候把这条加进去。”
    闾珣把那份旧合同拿起来放回公文包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娘，我还有件事——太平洋航线冬季缓冲条款执行了这段时间，船期误点率已经降下来了。科恩先生上周打电话来说，他想把缓冲条款也写进明年的合同。他觉得这条规矩值得长期保留。”
    “他之前不是嫌条款太繁琐吗？”
    “他自己说带上老花镜也要看完。”
    于凤至把算盘上那颗骨珠拨上去，继续看今天的报表。窗外哈德逊河的冰凌在冬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退居幕后这些日子里，闾珣把芝加哥钢铁的月度定价方案推进了，太平洋航线冬季缓冲条款落实了，三签制从航运板块扩展到钢铁板块。就像当年程师傅蹲在新化铁炉前说的——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现在盯着这炉子的人，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门口电话响了，詹姆斯探头进来。
    “夫人，科恩先生的助手问下周联合评估小组的议程有没有需要调整。”
    “以后评估小组的事直接问闾珣。”
    詹姆斯应声缩回去，走廊里传来他敲隔壁门的动静。她把下一份报表翻开——太平洋航线冬季运费的核算报告，继续核今天的数据。
    铁柜子里的合同从钢铁到航运，从航运到石油，从石油到月度定价方案，每一份都按规矩签好了字。就像她当年在评审小组批采购单时一样——每一个签字的位置都留了空白，每一个空白都有人填上。现在填这份合同的人，已经换成了她的儿子。她把算盘上最右边那颗骨珠拨上去，翻开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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